凡煙小說

第231章 封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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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草長鶯飛,在建鄴最美好的季節,各座裏坊的茶肆酒樓早早地占滿了位置,可以看到建鄴禦道邊種植的楊柳,此刻正好到了最如煙似霧的嫩綠時節,看到綠柳後叢叢桃杏爭妍鬥艷,盛放出最美的光彩,更重要的是,今日禦道灑掃一凈,準備著皇帝大婚的典禮。

“來了!來了!”人群躁動起來,激動不安,個個把脖子伸得跟烤鴨店的烤鴨似的,把小小的窗口擠得水洩不通,密密層層都是看熱鬧的腦袋。

紫綾步障慢慢從遠處過來,氣勢宏偉的絳紅色旗幡,接下來是由白駟駕著的鼓車、白鷺車、鸞旗車、辟惡車、皮軒車……再接著是騎兵和步兵的衛隊儀仗,然後鼓樂聲聲,羽葆鼓笛、簫、笳、篳篥、金鉦五音和諧,五色旗後,是金光燦燦的各種兵器。看得所有人舌頭都伸出去老長:“啊喲!當年廢帝娶小庾皇後,可沒有這個排場啊!”

“你懂什麽!廢帝那時候,楚國已經是不行了,國庫裏錢、絹、糧、豆二三十個人半天功夫就能搬走,皇帝娶親,還得他老丈人倒貼才辦得像個樣子。現在不同啊,咱這位皇帝掌控著全國的命脈,土斷之後,老百姓有田種,有飯吃,有稅繳;地方上的豪強亦知道這位皇帝是刀槍上打出來的,誰敢翻泡,還不是乖乖劃土納貢。國庫刷刷刷就滿上了。”

“不過,聽說現今的陛下是窮人家出身,慳吝出了名的,他倒舍得?”

“娶老婆還不舍得,那叫男人?”幾位都對問這個問題的人嗤之以鼻。

屬車和驂乘之後,是引導玉輅的公卿,這日馬上昂然坐著的,是中書令沈嶺,朱色朝袍熨燙得處處平整,目光巡脧四處,臉上露著智珠在握一般的微笑。看的人不由讚道:“中書令好相貌!如芝蘭玉樹,不知是哪處郡望的世家華族?”

又是懂行的說:“人靠衣裝佛靠金!中書令姓沈,真真出自寒門,不僅是寒門,秣陵屠戶家的兒子,偏生讀書讀得好,出息了!”說的其他人也咬指羨慕:“啊呀,以後也要讓自家孩子讀讀書,萬一撞了大運也這麽出息了呢?”

“還真別說!”又是那個懂行的,得意地說,“中書令上表,道是以往國家取仕,還是以世家華族相薦為主,夾雜幾個舉孝廉的,雖然也人才輩出,但是民間的聰明人無從入選,無法為國家辦事,若從軍功,又頗易生變。不如考察民間聰慧男兒,讀書讀得好的,就拔擢當官,也給寒族一個上升的渠道。——所以,生個聰明兒子,要讀書上進啊!”

聊著聊著,不覺皇後的玉輅已經快離開視線了。雖然明明知道看不見裏面坐的尊貴人兒,不過看看那華麗的大車,也是心滿意足的。玉輅之後是無數由孔雀扇、小團扇、方扇、黃麾、絳麾、玄武幢等組成的儀仗。虎賁禁軍長長地尾隨在後,這麽熱鬧的一支隊伍,綿延了十裏禦道,才算走完首尾。

誰家女兒如此幸運,嫁入皇家,成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說也是市井平民?”

“怎麽說不算是續弦?若不是續弦,前頭發喪入皇陵的那位又是誰?”

“聽說太史局又報星象祥瑞,牛女入紫微,貴星上行,大吉大利!”

“當年說陛下家的女人就是貴有皇後之相?”

……

隨百姓們怎麽猜測,楊寄穿著最隆重的禮服,第一次覺得站在太極殿的丹墀上望向大司馬門是那麽累,那麽望眼欲穿!“還沒到?”他悄聲問身邊的人。他的禁軍近衛唐二眨巴著眼睛,呆呆地難發一言。楊寄想蹬他一腳,想想自己現在是皇帝了,不能不端著,還以前那副丘八老粗的模樣可不成,只能忍著。

片刻後,眼睛尖的嚴阿句興奮地說:“來了!來了!”剛嚷嚷完,司儀的公卿怒斥道:“陛下大婚的駕前,豈能如此放肆?臣要參你!”嚴阿句一臉委屈地望向楊寄,楊寄哪裏顧得上他!早打疊了精氣神兒,一臉燦爛的笑容,打算迎接他的皇後——不容易啊,這麽多年的努力上進,終於擺脫了贅婿的身份,終於擺脫了欺侮、壓制他的人,終於擺脫了沈浮的命運,站到了人生的頂峰!

當年他入贅沈家,婚禮簡單得讓人心酸,今天他要用最華麗的皇帝婚儀,來補償沈沅!

只是洞房花燭時,沈沅的小臉垮著,羽毛似的長睫垂著,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楊寄在他的龍床上問:“阿圓,怎麽了?”

沈沅拿“卻扇禮”用的扇子扇了扇風,低聲嘟囔著:“累死我了!大早起來祭拜天地、祖宗神主,腰剛直起來,又是梳淩雲高髻。”她晃了晃脖子:“簡直擔心這高髻會塌方!”

高髻上帶著碩大的黃金鳳釵,兩邊又是八支金鳳銜珠的長步搖,估計兩斤重還真有!耳墜子和以前那副小金耳珰比起來,簡直要把她的耳洞拉成一個窟窿!沈沅兇巴巴說:“這麽大耳墜子,是你折騰出來的不?”

楊寄理虧地摸摸鼻子:他一直覺得母親留下的耳珰太小太不體面,所以特別吩咐工匠打制一副夠體面的耳墜——黃金捶打做象征多子多福的石榴,紅寶石琢成一顆顆石榴籽兒,上面還嵌著白玉五蝠啦、碧璽蓮花啦、珍珠墜角啦……

“衣服也討厭!”軟麻薄縑穿慣了,這層層疊疊的厚繒、綢緞、織錦,簡直是一身鎧甲!袿衣那麽硬!裙子那麽長!蜚襳垂髾那麽多!楊寄討好地說:“不急!不急!合巹酒喝完,我幫你脫,保證脫得光光的!”

沈沅臉一紅,差點像以往那樣一口啐上去。好在楊寄身邊服侍的宮女和宦官,都養成了對皇帝粗魯言行的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所以個個還是原樣的表情,端上合巹酒,服侍帝後二人喝了。

禮數已成,沈沅終於可以卸妝了,摘掉沈甸甸的金耳墜,解開高髻,褪掉外頭長衣長裳,頓時輕松多了。楊寄早就迫不及待:“皇後,早點休息吧。明日不早朝,咱們可以睡個痛快的。”正說著,殿外侍奉的宦官在門簾外頭道:“陛下,娘娘,太子和廣陵公主、臨安王求見。”

太子是楊烽,廣陵公主是楊盼,臨安王是奶娃娃楊燦。沈沅喜上眉梢:“哎呀!我都多久沒見孩子們了!快!帶進來我親親!”

楊寄只能垂腿坐在榻上悻悻地等著。

阿盼和阿火飛奔著進來,理都不理他們的父皇,而是一邊一個撲進母親的懷裏,“阿母”“阿母”叫個不停。楊寄看得心裏妒忌,拉了拉阿盼,又拉了拉阿火:“好啦,阿母以後就住這裏,再也不會走了,你們以後天天見阿母,別惹她生氣要打屁股才是。今兒早早去睡覺。”

沈沅哪裏理他的諭旨,一邊一個抱著孩子,又是親又是吻,看也看不夠,摸也摸不夠,眼淚都垂下來了。一會兒見乳母抱著阿燦站在一旁,小東西還不大會說話,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沈沅,居然還認識!他雙手摣開拍一拍,說了才學會的詞“抱”。沈沅哪裏忍得,抱起了小兒子,眼淚嘩嘩地全擦他臉上了。

三個孩子的眼睛都像沈沅般圓溜溜的,小太子穿著吉慶的禮服,小肉包似的身子被包得圓圓的,此刻楊烽撲到沈沅的腿上抱牢了:“阿母阿母,你已經很久沒有陪阿火睡覺覺了!今天回來陪阿火睡覺覺吧!阿火現在睡覺覺已經不打滾兒了!”

眼見沈沅就要點頭,楊寄急了:“嘿!臭小子,胡說呢吧!今兒是阿父阿母新婚大喜,阿母怎麽能陪你睡覺覺?一邊兒去,再啰嗦我揍你啊!”他大概從來沒打過兇過寶貝兒子,圓滾滾的太子瞪了瞪圓滾滾的眼睛,完全不怕他,大大地“哼”了一聲,小手叉腰,繞口令似的說:“為什麽你可以和阿母睡覺覺我卻不能?你喜歡和阿母睡覺覺你為啥不找你自己的阿母而要找我的?!”

那些忍了半宿的太極殿宮女宦官們終於忍不住了,在楊寄一張又呆又窘的傻面孔中噴薄大笑。

阿盼氣壞了,伸手戳了戳她太子弟弟的腦門,大聲斥道:“小炮子你懂啥呀!你不是說你想要個小妹妹嗎?阿父阿母不一起睡覺覺哪裏有小妹妹出來?”

楊烽天生不怕父親但怕姐姐,頓時被戳得眼淚汪汪的還不敢哭:“哦,原來要這樣才有小妹妹啊……好吧,為了小妹妹……”他可憐兮兮地看看沈沅:“阿母早點生小妹妹吧。”抹著眼淚出去了。

沈沅心裏好舍不得,見楊寄換了嬉皮笑臉來拉扯她,急急說:“別吵,聽聽他們這些小鬼頭在說些什麽?”

外頭,小姐弟正在討論著:“阿姊,你說為啥阿父阿母睡覺覺就會生小妹妹?”

“笨蛋!阿父阿母晚上要在一起,脫光光了貼在一起睡覺覺——”沈沅聽得捂住了臉:誰他媽教孩子的呀!接著又聽見:“這樣子,他們才能搓下身上的泥灰,和在一起捏成小人人,阿母吃到肚子裏,就生出小寶寶了呀!……”

楊寄和沈沅面面相覷。

阿盼又問:“阿火,你為什麽那麽想要小妹妹,是不是也想戳著玩?”

那廂靜了半天,才忸怩著說:“阿姊不是老戳我嘛……我也想戳妹妹……”

“妹妹是用來戳的嘛?!”

“哇”一聲哭,太子一點儲副的威嚴都沒有,給姐姐欺負得哭都不敢大聲哭,好半日才喃喃自語道:“難道弟弟是用來戳的嘛?!”

楊寄鍥而不舍地再次來拉沈沅:“好了好了,小孩子的話,當玩笑聽過就罷。不早了,快歇著吧!要像上次那樣又睡著了,不是太對不起你了嗎?”沈沅半推半就來到他的龍床上,果然衾褥綿軟,半個人都幾乎要陷進去了,他的大手滾熱,把她每一寸肌膚都撫過去,撫得泛著自然的潮紅,每個毛孔都舒張著在等他的臨幸。

楊寄在她耳邊道:“太幹凈了!搓不出泥灰,捏不成小人人,怎麽辦?”

沈沅“吃吃”直笑,撇過頭躲開他撓到癢癢肉上的手,脖子被什麽一硌,伸手摸出來一看,是個小小的桂花油瓷瓶子。“咦?”

楊寄笑道:“你不在身邊的時候,我怎麽打熬呢?只能把裏頭的桂花油灑在枕頭上,仿佛枕著你的氣息入睡。”

真的,他的枕頭上是淡淡的桂花香味,他多少夜在這香味裏輾轉反側,卻又在這香味裏獲得最大的堅忍和勇敢。沈沅感激地望過去,恰恰楊寄的手撫在她的耳側,那裏被皇甫道知刀割的傷痕已經很淡很淡了,餘下一點淡淡的粉紅。他們的身體都不再完美,可都刻印著為對方犧牲,不顧一切的愛意。這濃濃的情,化作楊寄濕熱的吻,從那道粉紅色上一點點下去,再一點點下去,再一點點下去……

突然,他擡起頭:“要是生了閨女,可不能讓那混小子隨便戳啊!”然後,他像個混小子一樣,在她身上柔軟的地方輕輕戳了戳。

沈沅給他戳得一激靈,嗔怪道:“怎麽拿手指戳我?”

楊寄嬉皮笑臉道:“啊,不該拿手指戳,該拿軍棍戳?”像得了便宜似的,硬邦邦就頂過來了。

沈沅“呸”了一口,旋即一聲嬌呼——每一次的感覺都新鮮得要命,迷醉得幾乎要暈過去。她抱住他的後背,而自己仰起來,把滾熱的臉貼在他的胸膛上,低聲道:“我這輩子倒了黴,叫你這賭棍戳!”

當了天子的賭棍,頓時興奮起來。紅燭上的龍鳳花紋,漸漸也交纏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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