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9章 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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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沈沅開口了:“阿末,你現在身份是皇帝了,說話三思才是,別急著下結論。我二兄這一場賭沒有押錯寶,而我,也對那個人深懷歉疚和感激!”

猶記得太極殿的那天寒風陣陣,沈沅和路雲仙被綁在高處,往下望時,什麽都一目了然,楊寄口裏說著無情的話,可是目中起霧,手上發顫,她太懂他了,他連演戲都演得失了水準!

皇甫道知最後叫人把沈沅關進太極殿,裏面已經堆了柴火,澆了桐油,原是為皇甫道知和沈沅一起準備的。預備著放火的宦官其實犯了躊躇,手裏拿著火石火鐮糾結著沒有及時點火。這時,他身後響起了輕微的笑聲,回頭一看,一個素衣女子嬌笑著走過來:“點上火再走吧,外頭都是虎賁侍衛,抓到了定是個慘死;不走吧,活活燒死該是個什麽滋味啊!嘖嘖!”

那宦官手一抖,差點捏不住火石:“庾……庾皇後……”這個庾皇後自然是庾獻嘉,那宦官也覺得稱呼得不對,但還沒想好怎麽改口。

庾獻嘉看了看在一旁昂然挺立的沈沅和路雲仙,上前解開她倆嘴上勒的布條,問候道:“沈夫人現在可好?”

“謝謝庾皇後關心。”沈沅不卑不亢地說,“人總有一死的,沒什麽不好。”

庾獻嘉捂嘴一笑:“你想多了。我問的是,你有沒有哪裏受傷,可還跑得了路?”

“跑?”沈沅詫異,但還是點點頭說,“腿又沒殘廢,當然跑得了。只是誰許我跑呢?”

“我呀!我許!”庾獻嘉不等旁邊那宦官出聲,轉身一下按著他的胸口,“你是受外頭那位陛下的深恩,想為他效忠效死的?”見那宦官訕訕地緩緩搖頭,庾獻嘉挑挑眉笑道:“是呢!劉中侍雖然跟了外頭陛下二十年了,算得上是心腹,可是在建德王府就是動輒挨打挨罵,還美其名曰‘教導’。進了宮,更是派黃中侍把你家中老母看著;你也不閑,看的是黃中侍的寡姐和外甥兒。這樣,就像被他穿著琵琶骨一樣,只能任他拿捏了。可是,這滋味兒啊,你懂的……”

庾獻嘉當皇後時沒有什麽受寵侍寢、養兒育女的機會,只好把所有的心思放在了解宮中宮外各種局勢上,以慰藉無聊的心靈。

這位劉中侍被她說得眼淚幾乎都要下來:是啊,跟著這主子,一直都是一把辛酸淚,如今還遇到個橫也是死、豎也是死的死局。命怎麽這麽苦啊!

庾獻嘉輕輕拍拍他的肩,撫慰道:“他拿你當賭局上的嘍啰,你還是可以選的,畢竟,今天一過,他哪有自由再去號令黃中侍?”

庾獻嘉盯著面前這位宦官的臉色,見他果然是舒了一口氣的模樣,便伸出手說:“給我。”劉中侍乖乖地把手中的火鐮和火石交到了庾獻嘉粉嫩的手心裏。

庾獻嘉滿意地說:“這才是聰明人。外頭楊尚書令,日後地位不可限量,你想要在他手下活命——想要和你母親一起好好活著,還是要押準了人。太極殿的後殿與這前殿有抄手游廊相連,左邊名為含章殿的,我日常也住過很久,裏頭往後廚去的地方,門洞既窄,無法布置人看守,而又樹蔭極盛,穿身小宮女的衣裳,可以繞過虎賁侍衛的視線。沈夫人不識路,就請劉中侍帶路吧,也算是功德圓滿了。”她見那劉中侍還是猶豫,又笑道:“放心,這裏的活計,我也不耽誤你,管叫你兩頭不落空如何?”

她早有準備,從禦案下拖出一個衣包,取出兩件宮女的衣裳,帶著沈沅和路雲仙到屏風後去換。

沈沅問:“庾皇後,為什麽要救我?”

庾獻嘉反問道:“你能不能為我留一個位置?”

“位置?”

庾獻嘉輕笑著,滿臉都是激越得近乎瘋癲的喜色:“你可以和他團圓,那麽,就讓我能死得其所吧……沈中書令都知道,也答應了我的要求。如果你們說話算話,我願在極樂世界保佑你和楊寄,還有你們的新王朝平安萬世!”她顧不得沈沅能不能聽明白,伸手摸了摸沈沅的耳垂:“這對耳珰,看你日日不離,從那時在西苑時準備和親就看你帶著,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換過。是楊寄給你的吧?”

沈沅點點頭,聽見庾獻嘉輕輕籲氣一樣的嘆聲:“真好!看來,除了一個位置,你還要舍一樣東西。”

金耳珰不重,摘下以後也沒有什麽不適應。沈沅跟著劉中侍從側門離開太極殿正殿的時候,扭頭看了一眼庾獻嘉,她在屏風後面不僅換了耳珰,而且還換了一身鮮紅織錦的嫁衣,頭發沒空細梳,卻也用金簪認真挽成高髻,滿臉都是明媚的笑容,兩頰浮著羞澀的紅雲,仿佛是正要嫁給心愛之人的大姑娘等著上轎……

當她們離開含章殿的小門,像宮女們日常一樣往後宮禦廚的地方而去時,沈沅又一次回頭,卻看見了太極殿升騰起的巨焰,宛如碩大的火把直沖天空,金絲楠木散發著馥郁的香氣,她仿佛聽見庾獻嘉裂帛穿雲似的歌聲,又仿佛只是幻覺。

“天下人何限,

慊慊只為汝!

……”(1)

“皇陵裏那個,是庾獻嘉?!”楊寄皺著眉,虛按著一只手:“等等!她為何願意以死來救阿圓?”他回頭看看沈沅:“阿圓,她和你認識?關系特別好?”沈沅搖搖頭,她在準備到北燕和親之前,與庾獻嘉有一面之交而已,關系更談不上好。

沈嶺黯淡地一笑:“這也是我最存疑的地方,可是後來,也是這一條讓我下定了下賭註的決心。鮑叔蓮告訴我,庾獻嘉……一直暗暗地愛慕你。”他黑白分明的眸子瞟過楊寄的眼睛,那眼神,始於懵,繼以在眨動中流露出一點若有所悟,最後竟然皺起眉,太息了一聲。

沈嶺便繼續說:“你告訴過我,庾含章曾叫庾獻嘉出來招待你,還似乎有許嫁的意思,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庾含章雄心勃勃,再看好你,也未必舍得用愛女來籠絡,後來一想,自然因為是庾獻嘉自己的意思。她後來當了皇甫袞的皇後,如此美麗聰慧,卻一直不得帝王的愛寵,宮中傳說,她新婚的睡夢裏,叫著‘將軍’,帝後從此疏離。”

“我問過阿音,為了愛——哪怕是得不到的愛,會肯付出多少。”沈嶺緩緩道,“阿音說,若還有牽掛,或許會磨滅情愫,隨波逐流,但心裏永遠會有一根刺;若是無有牽掛顧惜的人和事,飛蛾撲火,是有想不到的興奮力量——一如她當年在完全無法肯定的狀態下,願意等我,願意跟我,願意為我死。”

“她派鮑叔蓮告訴我,彼時,皇甫道知已經威逼過阿圓,劍已經頂著臉,衣衫已經撕破了,但暫時還懦弱優柔了一下,沒有敢下去手。可是,他只是擔憂太多,並不是不敢毀殺一個女人。你們針尖對麥芒的矛盾,總有一天會發作到不可收拾,與其等皇甫道知盤算計較好怎麽毀傷阿圓以摧折你,使一切難以挽回,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才是正理。”

沈嶺沈浸在回憶裏:“……我自然不敢信任她,我問:若是真用逼宮的方式逼得皇甫道知無路可走,他就不會狗急跳墻?鮑叔蓮應該和她商議得很透徹,立刻回覆我說:會狗急跳墻,皇甫道知這個人其實骨子裏卑弱,到了那樣的時候,左支右絀,顧不得太多。太極殿裏一把火,她與阿圓交換身份,但知死了人,卻不知原本是李代桃僵。”

“等等。”楊寄擺手問道,“她縱使一心一念愛著我,願意為我死,那麽,與她救阿圓有什麽相幹?若是她心真的想你說的那樣無所顧忌,難道不應該是……是盼著阿圓不在,而為自己爭取機會嗎?”

“因為,她曾經與阿圓有一面之交,對你們的感情深為感佩。她很聰明,閱這世情閱得很透徹,因而也很明白,橫插一足,並不能帶來美好的愛情,強扭的瓜是不會甜蜜的。所以,她更加寧願換了阿圓的金耳珰,燒得一身焦黑、面目難辨,而以妻子的身份葬在你的墓穴裏——父母雙亡,姊姊離世,沒有夫君兒女,亦無可牽掛之人——活著,對她早沒多大意思,那麽,葬在所愛之人的墓穴,而不是在恨了半輩子的名義上的丈夫的陵墓裏,或許反而是她所求的意義所在?”

“陛下,庾獻嘉真正是個奇女子,愛,愛到極處,恨,也恨到極處。她為恨,逼迫你速與皇甫道知翻臉,好為她阿姊報仇;她為愛,寧可自己送命,而選擇與你同穴而葬,滿足夙願。”沈嶺說話時略略仰著頭,好像說的是一位華年早逝的可憐人,因而不勝感慨;又好像說的是一位遠年知音,因而不勝讚許、不勝向往。

沈沅也是如有所悟的模樣:“她當時問我,若是她成全了我們,我願意不願意為她留一個‘位置’。我當時沒有聽懂什麽‘位置’,就敷衍地點了點頭,後來才明白,原來是這個意思!”

沈沅說:“我為什麽這麽久才出現,一來想看看你是不是會真心為我難過。”她俏伶伶的目光瞥過來,楊寄既是生氣,又是好笑——女人的腦子大概是進水了!

沈沅毫不懼怕這“天子之怒”,輕剜了他一眼又說:“二來呢,庾獻嘉拿性命做註,希望為你、為她的愛情做點什麽。她生不求與你同衾,死了想要偷偷與你同穴——這麽一點癡念,我想著都心酸。你看,我們有活生生的日子可以過,未來地穴之中,待的是無知無覺的屍體,既然如此,你留一方棺槨給她,又有什麽大不了呢?總不見得,現在還開墓穴、砸石槨、拆棺木,連入土為安的恩典都不給你的恩人吧?”

皇陵一封,哪能輕開!楊寄自然明白,也終於知道為啥沈嶺一直要瞞著他了,敢情還是為了等皇陵建好,棺槨釘封,迫使他不得不就範。被耍得這樣慘,他不由有些羞惱,目光又瞥向沈嶺,帶著刺兒似的。

沈沅拉著楊寄的手說:“阿末,我們能好好活著,拜她所賜,我已經比什麽都滿足了。那麽,也就滿足她一個心願,也是讓我不背棄承諾——不要去移動她的棺槨吧?”楊寄頓時把一腔子的氣都消散掉了,回頭想著庾獻嘉的舉動,也不由動容唏噓。

她如此酷烈地做出驚人的選擇,卻還是逃不脫飛蛾撲火的傻氣,她下了一個無望的賭註,只是為了自己成為焦黑的屍體之後,有可能和所愛之人,死能同穴。這樣的熾烈,這樣的決絕,又這樣的深情!

楊寄心裏沈沈的,但現在阿圓在他面前,沈沈的情緒又被溫暖和光亮沖開。

未知生,焉知死。能現世與沈沅長相廝守,那麽,在不知何時才進的墓穴中,多一個癡情人又如何?這是贖罪,也是感恩吧。

庾獻嘉躺在他百年之後的皇陵中,楊寄倒也不算特別忌諱,何況,眼前活生生的大美人兒正含嗔帶笑地乜著他,心裏癢癢還來不及。他沖沈沅一笑,卻轉過頭對沈嶺說:“你膽子倒真大!”

“臣膽子可不大,只是用心權衡過。”沈嶺微微笑著說,“她和她父親一樣,有勇有謀,為了自己的目標,名望可以不要,性命也可以不要。雖是巾幗,不輸給英雄漢。唯有……”他頓了頓,才又說:“‘情’字難破,倒也讓人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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