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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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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被楊寄架起了風浪,只道這些年國家喪亂,民不聊生,而重稅之下,不少百姓寧可溺殺嬰孩,或者投奔大族豪強來避稅。結果是黎庶百姓更苦,而國家並未得到一分的好處。

楊寄在朝堂上大放厥詞:“唉,這苦日子我懂的啊!吃不飽肚子,當乞丐都肯!流離失所,哪裏有吃的就好,心裏可還有國家?我在雍州避難時,親眼看見盛銘借國難之機,為自己的莊園招納佃戶和奴婢——你說這些好好的人,為何要賣身做人家的長工?好好的閨女,哪裏舍得做人家的丫鬟?”

皇甫道知死死地捏著奏報,冷笑道:“為何要從會稽著手?”

楊寄笑著一躬身:“要是臣楊寄有那麽大塊的地,臣就從自己著手了。涼州軍屯,便是將荒地均田畝,北府軍半兵半農,各有其田,所以保家衛國的心思,都不用我教,自然就有了。”

他近乎已經占據了朝中的清議,一聲下去,唯唯諾諾俱是應和。

皇甫道知猶自分辯:“但是,會稽是富饒的大郡,裏頭多家大姓士族,頗有豪強難犯的。若是動搖了他們,國家難道就沒有危險?”

楊寄冷笑道:“那麽,只要陛下肯下旨。臣來處置就是。保證不危及我大楚!”

詔書早就擬好了,只欠皇帝一個章。可惜皇甫道知手邊的大印盒子是空空如也的。楊寄目視沈嶺道:“還要勞煩中書令去中書省下取陛下印璽。”

尚書令楊寄已經夠搶班奪_權的,中書令還要借著“保管”的名義把皇帝的玉璽拿走了。皇甫道知心裏憤恨,卻無言以對。只等沈嶺捧來大印,恭恭敬敬地跪遞到皇帝的禦案之前,皇甫道知千般不願,萬般不肯,拖延了半天,還是不得不在沈嶺和楊寄的聲聲催促下蘸了印泥,在詔書上蓋了朱紅色的大印。

“退朝!”他拂袖。大概當皇帝也就剩這個功能了。

當然,後宮還是他的。太初宮裏植著各色花木,一年四季都保證有萬紫千紅的風景。風景不殊,而觀者的心情有異。皇甫道知郁悶地散了好一會兒步,在後苑裏看見了自己的幾個孩子。長子皇甫兗已經七八歲了,小大人似的,而庾清嘉所生的二兒子還是一副小娃娃模樣,兄弟倆尚未到會互相猜忌的年紀,看到父親就一邊一個撲過來,大的喊:“阿父萬安!”小的抱腿嚷嚷:“阿父抱抱!”

他仍然沒有決定立哪一個為太子。自來母愛者子抱,可他所愛的人又是他到現在都沒有放下猜忌的那個。此刻兩個小把戲圍著他,他心情倒比在朝堂之上柔軟得多了。皇甫道知蹲下身,摸摸皇甫兗的小腦袋,又抱起了他的嫡子皇甫亭。

兩個孩子倒還沒覺得什麽異樣,一旁看著他們玩耍的那個當娘的心裏卻異樣了。孫淑妃——雖然僅次於皇後,卻連貴妃都沒有封到,本來心裏就不舒服,此刻更是酸滿了一肚子,忍了一會兒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便娉娉婷婷地上前,拉著皇甫兗的小手說:“阿兗不要纏著父皇,父皇一天可累壞了!”

孫淑妃長得不差,若是不鬧那些蠢事,皇甫道知倒也不厭惡她。聽她此刻解語,便說:“不累。抱抱孩子,看看他們一派天真童稚,再無一絲勾心鬥角,心裏還舒泰些。”順便又親了皇甫亭的小嫩臉一下。

孫側妃頓覺嗓子眼裏都酸唧唧的,故意說:“陛下說得是呢!怪道皇後也常說,‘無欲則剛’,‘不爭是福’,‘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切切地勸妾不要巴望太多,讓阿兗將來好好做個諸王,倒比什麽都好!皇後果然和陛下是知音。”上前摸了摸皇甫亭的小臉蛋。

皇甫道知不易察覺地一擰眉心,他疑心重,嘴上不說,心裏卻頗有想法起來。

他也無心逗弄孩子,回到了皇後所居的顯陽殿。顯陽殿的陳設變化不大,唯有山水的瓷屏改作了文殊菩薩聽法屏風,仍顯得清素。裏面燃著梵香,淡淡的沈香味回旋在殿宇間。皇甫道知緩步走進去,庾清嘉在後殿的小佛堂靜靜趺坐,等他進去才放下手中的一串佛珠,起身相迎:“陛下。”

皇甫道知四下打量:“以前沒有聽說你崇奉釋教?”

庾清嘉說:“也談不上崇奉,心裏不踏實,找個寄托罷了。若是神佛有靈,那是最好,若是神佛無力,也不過算是我打發時間而已。”她坐的是草蒲團,特特叫宮女取玉草的坐席和羊毛的坐褥來,道:“陛下請坐。”

皇甫道知皺著眉,厭惡地看看坐席,搖搖頭說:“我不坐。”他閑閑地在佛堂裏四下踱步了一圈,伸出手指撫了撫供奉的文殊菩薩的頭頂,回眸笑道:“如今坐在這個高位上,卻不得以往那樣的自在。立太子的事屢屢被群臣提及,我卻還沒下定主意。你覺得,是阿兗適合,還是阿亭適合?”

庾清嘉不作他想,見他不肯坐下,自己也站起身相陪:“陛下現在不宜早定儲位。上次妾與妹妹談過朝局,妾的妹妹也說如今是以蟄伏而慢慢遏制楊寄的權柄為要務,立了太子,萬一遭這權臣的猜忌——兩個孩子我還真是一個都舍不得他們出事。”

這話本來不錯,但有心人亂想,意義就會不同:不立太子,也能讓人聯想到朝局不穩,帝位後繼無人,也可以翻過來變成壞事。再者,庾獻嘉是庾清嘉的妹妹,可也是被皇甫道知親手勒斃的皇甫袞的皇後,庾清嘉可以坦然地相信自己的妹妹,皇甫道知卻無法毫無猜忌地相信侄媳婦。

皇甫道知似笑不笑地看著她。庾清嘉卻再沒想到這人已經暗地被人下了眼藥,她並不疑有他,淡淡笑道:“不是嗎?從安全的角度來說,本來就是諸王強過太子。陛下不是一直是諸王,卻比自己的太子阿兄活得長久?”

先朝的往事,也不過是十年的時光,卻如同隔了一世。皇甫道知的臉一下子獰厲了起來,好一會兒笑道:“只怕我從諸王變作皇帝,就活不長久了?”

“陛下何出此言?”庾清嘉察覺他不對勁,但又想不出怎麽會莫名其妙批了他的逆鱗,眼見皇甫道知一步步逼近了過來,不由退了兩步,強自鎮定,微微帶了點懍色,“怎麽陛下如今脾氣見漲,一言不合便要發作?”

皇甫道知的手指一下子扼到她的咽喉上:“庾清嘉!你別還把自己當做權傾朝野的太傅的女兒,可以處處拿捏淩駕於我!你父親早成了一堆焦骨,和那些不知名的士卒混成一抔泥塵。你呢,現在難道不是仰我的鼻息,在我手下討生活?!你若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謹小慎微些,我或許還能留你一條命,給你皇後的位置;你若是還敢這樣譏刺我,哼!”

他松開手指,庾清嘉捂著喉嚨抑制不住地彎腰咳嗽了半天,等她能夠再次擡起臉,面對那張面孔時,疼痛和絕望引發的淚水已經糊住了她的雙眼,面前人臉孔俊秀,表情卻帶著改變不了的扭曲,眸子裏的光澤,似是心疼有情,又似是寡義絕情。庾清嘉閉上眼睛,不願意再去分辨他此刻的神色到底是什麽,唯獨覺得從脊柱上升起的涼意,如早春帶著冰渣子的山泉水,一點點滲透到每一處心脈裏——她每每想要真真切切愛他,卻都會被誤解傷害,難道她父親曾經與他的不和,都不能因為兩個人相守的長久而改變分毫?

庾清嘉馴服地低下頭,雙手交握在腹前,而屈膝向他表示屈服:“請陛下—體恤妾的無知。”淚水一道道從臉上滑過。不過是他要什麽,就給他什麽。庾家女兒的尊嚴,早就蕩然無存了。他愛一張屈服的假臉,就做給他看好了。

皇甫道知看著她顫抖的羽睫,心裏才微微有些酸楚。他喜歡淩駕於別人之上的樣子,喜歡看別人因他的力量和權勢而折服的模樣,喜歡享受自己的暴力給人帶來的顫抖和淚水,因而,他很快又重拾對庾清嘉的憐惜。他探手輕輕撫了撫那白皙脖頸上兩點紫色的指印,柔聲道:“弄疼你了?”

庾清嘉看都不願意看他,垂著睫毛低聲道:“沒有。”

而他就勢把她往懷裏一攬,柔和地從上到下撫弄著她,在她耳邊熱乎乎地說:“清嘉,你乖乖的,我還是最愛你,愛我們的孩子。剛剛弄疼你了,我補償你。今天晚上,我宿在顯陽殿陪陪你,好不好?”

“陛下見恕。”庾清嘉帶著顫音,也帶著堅決,“妾今日禮佛,乞求佛祖永葆陛下國祚長久,無有煩惱,因而也許了齋戒的願,不能侍奉,望陛下成全妾的心意。”

皇甫道知的手僵住了,心裏又騰騰地泛起火氣來。他推開懷裏的人兒,冷笑道:“好。你怕孩子出事,簡單得很,我封長子做太子就是。別人肚子裏鉆出來的,想必是不用心疼的。只不過,你下了賭註,就要預備著顆粒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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