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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尚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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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他迫不及待想知道的消息,沈嶺一定全知道!

他期待的目光望向沈嶺,還沒想好心中那一大串問題先問哪一句,沈嶺就福至心靈地把他想問的事一件一件說出來了:“將軍,阿圓一切平安,在秣陵又給你生了個兒子,取名為楊燦。同時,阿圓被陛下請到秣陵,單獨賜了宅子,賜姓皇甫,封了郡主,估計打算要送到北燕去和親。”

楊寄腦子裏被這些信息撞得“嗡嗡”作響,稀裏糊塗的,他雙手虛按了幾下,翻了翻眼睛,咽了咽口水,說話都結巴了:“等等……等……等……你說阿圓,生了……生了孩子?!”不是被公主灌了墮胎藥嗎?他瞪著沈嶺,不敢相信。

沈嶺點頭:“生了,足月的,生日是三月初,百花燦爛的時候,你算算日子對不對吧。”

日子當然對,楊寄要問的不是這個。沈嶺看他結結巴巴急得說不出想說的話的樣子,不由微微一笑,拍拍楊寄的肩膀道:“公主府那一盞落胎藥,誤打誤撞灌了路雲仙——這是我自私做的孽,你日後一定要好好補償路娘子和駱駿飛!”

楊寄死命地抓頭,巨大的喜悅幾乎把他沖傻了。但是,接下來他又從意外之喜中清醒過來,還有一條大悲的消息沒消化掉呢!“那麽,她到建鄴是什麽意思?封郡主又是什麽意思?”楊寄額角上青筋暴露,“我可沒同意啊!”

“下堂妻,自由身,要你同意嗎?”

楊寄一拳頭砸城墻石頭上:“阿圓自己能同意?”

沈嶺眉目黯了黯:“你以為她自己不同意就行?叱羅杜文一箭雙雕,這個天象變化、皇後命格的說法,阿圓不受忌憚才怪!”他黑白分明的鳳目直視楊寄:“受忌憚的還有你!你若出一聲駁回,馬上居心叵測的問題就要迎面而來了。”

“難道就不駁回?”楊寄瞪眼睛,“我已經打算好了!北面十郡現在都聽我的,逼急了我就——就可以那啥了!我這兩日在歷陽躊躇就是這個原因:考慮是先回京,還是幹脆一鼓作氣把揚州打下來,再縱兵兩路,從會稽和宣城環圍建鄴。”

沈嶺冷冷地看著他:“嗯!想得真美!你造反了,沈沅正好在建鄴當質子,拿你的魂,一拿一個準兒。到時候,你是打算兵臨城下看阿圓和你三個孩子的腦袋掛朱雀橋頭呢,還是打算繳械投降自己的腦袋掛朱雀橋頭呢?”

楊寄頓時傻眼了,磕磕巴巴道:“那……那回建鄴,我又能做什麽?他們不會逼迫我嗎?”

“會。”沈嶺說,“你要應對的問題很多,但首先一個,把阿圓摘開來!”

叱羅杜文要沈沅看來並不是主要的目的,主要目的還在於攻擊楊寄——楊寄軍功卓著,讓他忌憚,若是楊寄能和楚國皇帝內訌,自然是兵不血刃而獲得勝利。

楊寄想明白了,卻還不知道如何破局,他牙齒咬得“嘎吱嘎吱”響,但最終還是只能跺跺腳說:“算了,讓徐念海多活兩天!我回建鄴,看看他們到底能有多不要臉。”

他這次又是作為“救國的英雄”回到建鄴的。一路上百姓夾道相迎,寬闊的禦道被擠得只容三四匹馬並頭通過,那熱鬧的景象,楊寄心裏覺得熱乎,也覺得自己的出生入死還是值得的。

按道理,出征的將軍凱旋,先要回太初宮陛見皇帝。皇甫袞一臉賢君見到名將的知遇恩色,親自率眾臣在丹墀迎接,沒等楊寄沈下身子行禮,就已經彎腰一把撈住,說話也聽起來很激動:“楊將軍救大楚於危難,朕替大楚臣民謝楊將軍的厚恩!”

楊寄很厭惡他這假惺惺的做派,不動聲色地別了別胳膊,躲開了皇帝的扶掖,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的面君大禮,回覆的官樣文字也說得抑揚頓挫,絲毫話柄都不會留下。

進了朝堂,皇甫袞又大談封賞,最後搖頭做遺憾狀:“哎,可惜我大楚不加封異姓之王,否則,以楊將軍不世之功,王爵也不夠啊!”

楊寄微微一笑:“陛下,國典裏沒有的東西,楊寄豈敢矜功自伐?何況此一役,未能救下庾太傅,心裏愧疚之甚,更不敢領陛下的重賞。”

皇甫袞說了兩句客套話,然後左右看看,自嘲地笑道:“若不是楊將軍一再地為庾太傅說話,朕都差點以為他真的叛國投敵了呢!”

楊寄早已聽沈嶺說了朝中形勢,淡淡笑道:“太傅用心良苦,不惜自汙,給臣創造機會反攻叱羅氏。臣若再不說實話叫陛下知道,太傅四子,只怕已經懸首級於橋頭,而皇後廢立,王妃廢立,更是了不得的大事,臣只慶幸,沒有讓事情釀到那樣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的目光瞥向一旁的皇甫道知:沈嶺告訴他,皇甫袞當時已經把庾含章的四個兒子及十來個兄弟侄子都下了獄,打算擇日處斬;廢黜皇後庾獻嘉的聖旨也交由中書在擬定;唯有命皇甫道知廢黜王妃庾清嘉這一條,皇甫道知始終不肯。也因這一線之機,為庾家人爭得了時間,亦為皇甫道知增加了猜忌。

皇甫道知的面色一如既往的陰鷙,卻也平和地回了楊寄一個眼神。其他臣子正順著楊寄的話頭在發表長篇大論稱頌皇帝的聖德、將軍的功勳和太傅的犧牲精神,最後正道:“……太傅殉國,無異於僑終蹇謝,國之大殤!請為太傅再加尊號,固身後榮寵,亦念皇後孝行感天動地,後宮宜加徽號。”

原本打好了算盤的皇甫袞臉色僵硬尷尬,但面對著皇甫道知和楊寄兩張臉,又不敢當面呵斥這個蠢笨不懂順意的臣子,只能僵笑了兩聲:“這,容後再議吧。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去世的庾太傅,身後留下的那麽多職務該當如何處理。”他看了看楊寄,笑道:“太傅之職,位在三公,輔弼重任,非楊將軍莫屬。”

楊寄不置可否,太傅正一品,名望高,沒實權,就是個榮譽虛銜。他關心的是庾含章身上最重要、最有實權的那個位置——尚書令。皇甫道知已然是中書令,負責擬定政令,與執行政令的尚書令一般尊貴重要(1),不會來搶位置,估計皇甫袞會把這個職位給自己的親信,但是徐念海名聲已經極差,倒不知皇甫袞會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再把尚書令也給他?

楊寄立時道:“臣何德何能,敢接太傅的重任?不過臣倒要彈劾一個人,此役我國損失慘重,他難辭其咎!”他毫不畏懼地擡起頭,直視著小皇帝的眼睛:“揚州刺史徐念海,以卑賤閹宦之身,身負陛下重恩,卻不能周濟同僚,故意拆臺,以至於太傅在雍州山窮水盡,雍州百姓餓死數萬,十室空五六!”這些慘狀,他一一見過,因此流下的眼淚真實不虛。他故意不去擦,任憑淚水肆虐,而那些看到鐵骨英雄落淚的朝臣們,安靜得連風吹過窗欞的動靜都能聽見。

皇甫袞倒沒料到楊寄在這個時候突然出語彈劾,這事兒是先機的事兒,他要推了誰,大臣們等閑不好駁斥,同樣,楊寄劾了誰,他也等閑不好駁斥。只是風尖浪口上的徐念海,自然不宜提拔了。皇甫袞也有三分急智,清清喉嚨咳了兩聲,便有了新想法:“這個……徐念海是否在背後作祟,朕自然要派有司查明,將軍如要彈劾,還是要寫奏本為好。那麽,尚書令一職,給侍中邵文繹可好?”

下面頓時響起竊竊私語聲,群臣皺眉搖首的樣子,使得皇甫袞已然背上汗出,強撐著在上頭的座位上辯解:“邵侍中雖然出自寒門,但做事勤謹,尚書令一職專事通達政令,非勤謹之人不可為。”

皇甫道知發話道:“寒門倒也沒什麽,楊大將軍亦是寒門,現在是國之柱石。但若說勤謹便可為尚書令,那麽在座諸公,幾個不能為尚書令?”

他話說完,有人在背後嘟噥著:“就是!邵貴妃還沒冊後呢,邵侍中就擺國舅譜兒了?”

於是,也立刻有人順著皇甫道知的話頭往下說:“陛下,臣以為,若論聰慧勤謹,楊將軍也分毫不差。尚書令既然是通達政令的職務,不需擬寫文書,楊將軍定能勝任。也是國家旁求俊彥、招賢納才的意思!”

皇甫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下頭已經是嘵嘵一片,文官武將,都有出頭為楊寄說話的,不說話的也無一表示反對。皇甫袞征詢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叔叔,又看了看呆若木雞立在一旁的邵文繹,發覺自己到底還是勢單力薄。他勉強笑了笑,說:“看來楊將軍眾望所歸!也值得中書省一議。”

楊寄撓撓耳朵,並不說話,他今天最大的難題還沒有來呢,太早謝恩,萬一覆水難收了怎麽辦?

他目光敏銳,心思亦算靈巧,果不其然,片刻後就等來了皇甫袞的另一件要事——簡直是小皇帝咬在牙縫裏發出的聲音:“楊將軍,大家都敬佩你是願意舍身報國的英雄。此刻北燕雖然退兵,但是始終是大患存焉。要兩國交好,他的國書已經發到建鄴。將軍想必也知道。舍一女子,可以折沖樽俎,平息幹戈,怎麽算都是劃算的。朕已經將沈氏接入建鄴,住於西苑,與前朝的太妃們和寡居的公主們住在一道。另外已賜國姓,封郡主,擇選了日子就送到北燕成親。“

楊寄下頜骨咬得棱角分明,他聽得見身後輕輕的咳嗽聲,他知道那必是遠遠站班的沈嶺,他也知道沈嶺的意思必然是讓他虛與委蛇,不能直接拒絕。他深深地呼吸了幾次,說:“沈氏是臣的發妻,不過因娶公主,已經和離。北燕求娶一個平民女子,星象讖緯之說,臣以為皆不可信,其實不過是離間陛下與臣而已。望陛下三思!”

皇甫袞這時突然有了勝利感,笑道:“他何能離間我們君臣?楊將軍你說呢?”好!沈沅是你的軟肋!皇甫袞想著,笑意越發由衷,你讓我一時不痛快,我要讓你一世不痛快!他擺了擺寬寬的袖子,上面的十二章文繡帶著金線的璀璨:“他想離間我們,我們就好好打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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