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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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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第一次到建鄴,被那裏的熱鬧繁華驚呆了。他雇著牛車,先繞著禦道走了一圈,又到秦淮河上看了一周,最後更要去聞名遐邇的烏衣巷瞧了瞧,才覺得不虛此行。他買了一堆好吃的堆在車裏,吃爽了之後撓了撓頭想了想,找到了永康公主府上。

司閽的一見是個半大的平民小子,皺眉道:“你是楊駙馬的鄉裏?駙馬已經去西北了,公主都攔不得,你要麽快馬加鞭去追?”

這是故意擠兌嘲弄,沈岳也不惱,笑瞇瞇說:“誒,我怎麽能耽誤楊駙馬立功呢!我是給他送土產來的!”他從馬車上搬下來一堆東西,多是秣陵的栗子、幹棗什麽的。司閽一臉瞧不上的神色,正欲再說什麽,沈岳又拿出一個提盒,一打開香氣四溢,是沈沅做的醬肉和蜜汁火腿。沈岳笑著說:“雖然涼了,但是蒸一蒸味道還是不賴的,各位留著下酒,算是我的孝敬。”

司閽被這些肉食逗得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頓時對這個油頭滑腦的少年大為改觀,笑著說:“行,東西留著,楊駙馬雖一時半會回不來,我們也給收著交到裏面。你要不要留個名刺?”

沈岳眼珠子一轉,笑道:“我不會寫字,留啥名刺?反正是孝敬大將軍的,誰孝敬都一樣。不過,聽說大將軍身邊還有個也是秣陵人的,姓沈,不知道他住在哪裏?”

司閽吃了人家的嘴短,反正惠而不費的一個回答,也不值什麽,便道:“住哪裏我不知道,但他是大將軍帳下的主簿,你往中軍那裏去找,估計找得到。”

沈岳滿臉笑開花來:“懂了!我還有些土產,就給沈主簿送去。您老真是個好人!我要以後遇到大將軍回家鄉,一定對他好好誇誇您!”

司閽覺得好笑——他犯得著這個小屁孩給美言?不過,這話總算中聽得很,所以也就開開心心聽了。至於那些栗子幹棗什麽的,就是送進去,估計也是丟下人房裏,還不如自己這裏分了算了。

沈岳便又到了中軍的營地。稍一打聽,便打聽到沈嶺辦事的地方。沈嶺見到沈岳,大吃了一驚,放下手中的紙筆:“阿岳,你怎麽來了?”

沈岳笑道:“阿姊不放心,叫我來看看。”又把路雲仙的事情說了。沈嶺面色發白,許久才咬著後槽牙道:“她太心狠手辣!”但他從不後悔自己做出的事,只對沈岳輕輕點頭:“好在沒有傷到阿圓。我一會兒托相識的中書郎,寫封‘八行’到秣陵令那裏為駱駿飛請托。你們也勸勸駱駿飛,只要不再鬧騰,公主府的人不會對他怎麽樣。倒是路雲仙要多加小心,以防公主那裏還想趕盡殺絕。”

時值傍晚,沈嶺對沈岳說:“趕緊回去吧。”

沈岳身子一擰:“我不回去!阿父不打死我大概是不能算完!”

沈嶺想勸他,而沈岳嘟著嘴,撩起袖子,那條胳膊上橫橫豎豎都是血印子。沈嶺倒也覺得心疼,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臉——他自顧自拜堂成親,而後在洞房後拜見舅姑的那一環節,被父親關在大門外,又被飽以老拳。他雖然早有了心理準備,但是實際那痛,還是夠他回味再三的。

沈岳非常機靈,一眼就看出來哥哥的同病相憐,幹脆一屁股坐下:“阿兄,我今日是奉了阿姊的命令,背著父母出來的,若是這會兒回去,少不得又是一頓胖揍。還不如過兩天他們氣消了我再回去。反正阿姊會幫我頂著——她現在大著肚子,也不會挨打。”

沈嶺無奈地看著弟弟,好一會兒說:“好吧。晚上先跟我去吃飯,還有些應酬的事兒,你多看少說話——今日都是些武將,我自問也不太懂他們——但是你姊夫在外,建鄴的人若不打點好,將來……”他停下口,覺得不應該對弟弟說得太多,沒成想沈岳笑道:“我懂!這群人應酬好了,有啥消息可以透出來,有啥急事可以幫忙,重要著呢!”

他覺得再正常不過:他在秣陵和狐朋狗友相約出去玩時,也得有這麽一幫子人,幫著隱瞞家裏,幫著互相護短,幫著通風報信,這裏頭掌握的經驗,幫他少挨了多少頓打呢!

沈嶺倒真沒想到,自己這個年歲不大的弟弟,陪伴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將,倒還真是一把好手。沈岳是個“自來熟”,又仗著年紀小大家不和他計較,酒宴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又虛心好學,和那幫子愛吹水的武夫們聊得唾沫橫飛——連沈嶺都插不進話。

酒足飯飽,大家商量玩什麽,聽了幾首小曲,懨懨地不得勁兒。沈嶺心知,這幫子家夥在建鄴這地方不缺女人,所以沒那種如饑似渴的感覺,但是長久不打仗,腔子裏好鬥的勁頭無從發洩。他忖了忖說:“還是樗蒲吧,呼盧喝雉的,熱鬧有趣。”

沈岳第一個蹦起來:“好嘞!我玩!”

他捋起袖子,拿出在秣陵和他那幫朋友兄弟一起偷玩樗蒲的勁頭來,接過一只搖杯就拼命搖起來。可惜他不是楊寄,水平太次,每每打開,“盧”與“雉”這樣的好花色都與他無緣。所以沈岳也每每在武將們粗魯的笑聲中,唉聲嘆氣地輸得好慘。

最後,他摸摸褡褳,一臉沮喪:“唉,玩不了了,各位將軍、都督、領軍們太厲害,我哪裏是對手!再玩,要光屁股回家了。”

大家像待小兄弟一樣逗著他好玩,摸摸頭亂糟糟說:“沒事,欠著就好,沒你這個小活寶,熱鬧不起來。”

沈岳到底害怕父親的巴掌、竹條和門閂,欠錢的事不敢做,只是搖頭。突然,誰在後頭捅了他兩下,沈岳回頭一看,沈嶺拎著好大一只錢袋,對他使使眼色。沈岳打開錢袋一看,立馬精神了:“好嘞!又有錢了!咱們接著玩。”

沈嶺在他身後輕輕說:“阿岳,盡情玩,別怕輸錢,你姊夫有的是錢!”

當然,楊寄自然不知道,沈岳一晚上,在沈嶺的幫助下,把他半年的俸祿都給輸掉了……

卻說楊寄,“得知”沈沅流產的消息,恨不能打回去活活扼死永康公主,但是最後殘存的那絲理智告訴他,公主那如瘋似癲的狀態,他不能再去點爆了,要是真的和她同歸於盡,然後葬一個墓穴裏了,他就連死,都對不起苦苦等他的沈沅了!

他轉身往秣陵去,卻又被攔住,說是陛下的急命,要叫他當晚就出城往京口歷陽點兵,火速往涼州馳援。涼州是楊寄的地方,他也不敢耽誤,只能急急地到中軍營裏,吩咐沈嶺幫著到秣陵看上一看。他無比歉疚地對沈嶺說:“我原該是自己去瞧瞧,但是一來時間急迫,二來也想著二兄的話,怕再給阿圓添新的麻煩。所以,只能拜托二兄,代我好好安慰阿圓,丟了一個孩子不要緊,以後不能再生也不要緊。我們已經有了阿盼和阿火,夠夠的了!”

沈嶺不置可否,更不說他嫁禍的想法,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最後道:“臨時能看準大事,不被小事耽誤,將軍,這是你的進步!阿圓那裏你放心吧。”

楊寄懷著深深的歉疚而去,殊不知這還是出自沈嶺對他的情愫的算計。

他帶著最親信的部隊,快馬加鞭,終於到了前往西北的第一站——雍州。

庾含章還守在雍州,黃河對岸,北燕的大軍虎視眈眈地盯著,庾含章稍有松懈,就會有北燕的水軍打過來,劫掠騷擾一番,再在庾含章回擊之前,又退了回去。兩岸百姓,自然是苦不堪言。

庾含章白發更多了,原本童顏般的臉也大為憔悴,長出許多皺紋來。但他看見楊寄時,滿臉都是欣慰的笑容:“將軍來了!涼州有救了!”

隨之是深深的嘆息:“以往紙上談兵,不知兵戎之機有多麽艱險!庾某事非經過不知難,現在才明白將軍在西北三郡實在是太不容易了!涼州城防守得嚴實,但是當不起北燕的猛攻,如今有些乏力,我這裏又不敢分兵前去。最怕的還是入冬之後,一旦黃河封凍,我們水師的長處派不上用場,而他們騎兵的力量卻可以大行肆虐。”

楊寄沈沈地點頭:“太傅能懂我以往的難處,我也心存感激。北燕現在的皇帝叱羅杜文,與我有過幾場會面,確實是個擅長謀算而勇氣卓絕的年輕帝王。但他很見機,上賭場也不賭自己沒把握的局,謹慎有餘。所以,我們只要能有破敵的幾場硬仗打下來,他就不敢輕舉妄動。”

他與庾含章一起到沙盤前查看,越看表情越是凝重。北燕這次來襲,做了萬全的準備,涼州和雍州兩處重地,全部集結了重兵,為的就是兩地無力全保,必須丟車保炮,或丟炮保車。

庾含章很久以後長嘆了一聲,指了指沙盤對楊寄說:“青州遭水災,兗州遇瘟疫,荊州以南一片俱是蝗災,唯有揚州和長江以南的地域豐收——可皆俱與我們無關。我向朝廷上書無數次,最後已經用上了‘亡國滅種’的威脅,可是仍然一粒糧都沒有看見。涼州若遭兵燹,自顧不暇。若叫叱羅杜文取了黃河之南,大楚就只能和他劃江而治。”他最後冷笑著:“我一輩子為皇甫家操心勞力,除了換了忌憚,什麽都沒有得到!”

楊寄顫抖的手拂過沙盤,上頭青的是山,黃的是水,褐色的是大片的土地,他仿佛摸過的是他一路所經的江山,那樣美麗壯闊,令無數英雄折腰。他想著沈嶺叫他讀的那些書,那些英雄的故事,那些有為帝王的列傳,悲憤與豪情雜糅在一起,竟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太傅。”楊寄誠摯地擡眼看著庾含章——他們曾是對頭,可能以後還會成為對頭——但是此時,他異常願意和庾含章有這樣交心的誠摯,“叱羅杜文列兵黃河北岸,目的是看住雍州,但他的目標還在涼州,涼州取下,關隴便可以順手拿下,關隴到手,再步步蠶食到雍州、洛州,乃至青兗,淮河北岸,便不在話下。一直以來,建鄴的陛下故意放出無數破綻給北燕,北燕不用這樣的時機,也就傻了。”

他幾乎決然地擡頭:“還請太傅死守雍州,我去涼州,把叱羅杜文的野心打沒了,說不定這局戰事還有轉圜的餘地。”

庾含章有動容之色,楊寄接著道:“我用永康公主封邑裏的錢賑濟了義陽等地的災民,發了糧種,秋收雖不豐厚,也不至於絕粒。涼州軍屯做得也還可以。總之,有我楊寄的糧草,就保證太傅雍州的糧草。咱們同生共死就是!”

庾含章默然良久,突然露出笑容,伸手在楊寄肩頭一拍:“大將軍算無遺策,好!”

楊寄搖搖頭,笑道:“不是算無遺策,只是我坐過牢、當過兵、吃過苦,做百姓時也餓過肚子,所以深知當兵的和老百姓的不容易。心裏存著這些悲憫,不需要算計,自然會這樣做——而這樣做,事實證明,是對的。”

庾含章瞇著眼睛似在思忖,最後回眸笑道:“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古人誠不欺我!將軍經世之才,出自本心,而非謀算,庾某更是佩服了!”竟然一揖到底。楊寄慌忙去扶。庾含章道:“咱們彼此不用說客氣話了。我為大楚百姓不落入異族之手,不遭受人倫慘劇,定當死守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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