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生媚

關燈
公主歸寧的大禮儀辦完,皇甫道嬋喝得一灘泥似的,上了馬車就癱在楊寄身上要睡。楊寄把她使勁推到另一邊去,可是推完了,她在車裏晃蕩沒多會兒又膩過來,倒像故意似的。

及至到了公主府,皇甫道嬋已經睡著了。這樣的情形大概公主府也沒有遇到過,個個急得團團轉,有主張用春凳擡回寢臥的,有主張把公主叫醒的,有主張三五個人輪流背的。最後楊寄不耐煩了:“媽的老子還睡不睡,多大個事兒嘰嘰歪歪的!”他當太初宮的侍衛時訓練從不馬虎,練得一身塊子肉和力氣,輕飄飄把公主一抱,到臥室不過是片刻的功夫。

下頭人發自肺腑地誇:“駙馬到底是將軍出身,換做府裏的宦官,只怕三個也抱不動。”說完,關上門走了。

楊寄看看皇甫道嬋,比沈沅還瘦些,他不由暗自誇獎自己:想當年大漠裏背沈沅,那可是背了十幾裏地呢!但是隨後又觸動了愁腸。瞟瞟睡在榻上的皇甫道嬋,鬢亂釵橫,面蒸雲霞,別有一番韻致。楊寄上前瞧瞧,榻上濃郁的龍涎香立時讓他鼻子癢癢了。楊寄看看屋門已經關上了,出也出不去,頓時為自己哀嘆起來:這一夜該怎麽過啊!

他幾次想著沈嶺的話:若是不得已,背叛阿圓也情有可原。可是榻上那個美嬌娘,他看著覺得長得不錯,就是對她的美提不起興致來。最後沒辦法,楊寄在讀書用的矮榻上收拾收拾,拿下頭的墊褥翻做蓋被,拿自己的外衫疊一疊作為枕頭,榻不夠長就蜷著雙腿,對付著睡了一晚上。

睡得不舒服,加上心裏有壓力,楊寄很早就醒了。天還沒有亮,他輾轉反側了一會兒,一點睡意都沒有了,幹脆起床。自己簡單梳洗,冷水凈了面,格外神清氣爽。隨即拉開臥室門,外頭值夜的小丫鬟正歪倒在墻邊睡得香,被楊寄驚醒,嚇得楞怔楞怔的。

楊寄對她笑著輕輕說:“別怕,早著呢,你繼續睡就是。”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外頭天光乍開,東邊露出窄窄一道魚肚白,楊寄四下看看,閑著也是閑著,幹脆鍛煉鍛煉,於是舉起院子中間的一口空缸,舉過頭頂跑了兩圈,又覺得練習的力量不夠,又尋了一只養魚的缸,一樣舉著跑,他平衡性極好,居然一滴水都沒有灑。

這輪練得氣喘籲籲,等回頭一看,突然發現皇甫道嬋也起身了,穿著淡紫色薄紗的寢衣,披著水綠的披帛,散著的一頭烏發全數攏在左肩上,含笑著在瞧他。

楊寄差點沒把缸給砸了,趕緊慢慢放回原處去。

皇甫道嬋拍拍掌心:“駙馬真是天生神力!”她的目光帶鉤子一樣上下打量他,楊寄渾身不自在,低頭看自己:為了簡便起見,只穿了短襜褕,玄色的綢子,腰間再一束,那身形全顯出來了。皇甫道嬋攏了攏長發,打了個哈欠說:“聽說昨晚辛苦駙馬抱我進來,駙馬想必也累了,還是打點水洗洗,再睡一會兒吧。”

楊寄只覺得原來那一身臭汗都變成了冷汗,渾身颼颼地起寒意。皇甫道嬋仿佛預知他要推辭一樣,轉頭對小侍女吩咐道:“還不去打熱水,拿香澡豆和薔薇水,伺候駙馬洗浴?”

楊寄急忙搖手:“我現在不洗澡……我習慣睡前洗。”

皇甫道嬋臉色一寒,沒聽見一樣對身邊的侍女們說:“若是駙馬不弄潔凈了,不許進我的屋子。你們不好好伺候,上次挨荊杖的,就是你們的榜樣!”

幾個侍女蹲身遵命,一個“是”字都發得拖了顫音。楊寄怕自己任性,真的會帶累了這些小姑娘們,跺跺腳只好進去了,嘟囔著:“洗澡就洗澡——不過又是嫌我臟……”

他氣哼哼在屏風後面解開衣物,一個侍女都不放進來:“老子肚子不能碰水,浴盆起開!拿只盆盛上水就能用。”“等等,水裏不許放那些香,我鼻子癢!”“還有,不要用鳥屎調的澡豆!”……

他撩水擠手巾,把自己身上的汗擦掉,胸口胳肢窩這類汗多的地方,用澡豆水擦洗拂凈。身上的汗味漸漸消失,而澡豆裏的花木香慢慢浸潤到皮膚上。楊寄艱難地洗好腳,聽見身後有人過來,沒好氣說:“我襪子還沒穿呢。水我自己倒就是……”

突然,他渾身一緊,背上被冰涼的指尖拂過,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一回頭,永康公主目中生媚,對著他囅顏一笑:“郎君,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

她的手像一條冰冷的蛇一樣探過來,從他的背,到他的腰,到他的小腹,隨後是她的唇,從他背上的皮膚上慢慢地吻過去,再接著是她的臉頰,輕輕地摩挲著他的肌肉。她說話已似呢喃:“郎君……你身上好熱……”

楊寄渾身戰栗,賠著笑說:“我剛活動過,自然熱。公主得多穿點,這會兒雖然是仲春,早晚露水時還挺涼的。”

皇甫道嬋像還沒醒酒似的,淺笑道:“衣服抵什麽用?郎君幫我把榻上的那床鴛鴦錦被焐一焐吧……”

她的手冰涼的,觸感真是不好。楊寄咬了咬牙,說:“公主,我肚子上有傷。”

皇甫道嬋的手頓了頓,接著用力把他的腦袋扳向自己。楊寄一看,那張臉帶著蔑意,讓人好生難受!皇甫道嬋冷笑著:“舉水缸倒不怕肚子有傷,為我焐被子就怕了?”她瞥眼打量了一下裹傷的白布,退了半步道:“不碰到肚子,難道就沒法子了?你總不會,只知道夫妻間的一種樣子?”

這話出口,她總算微微臉紅,旋即撲進楊寄的懷裏,在他裸—露的胸肌上蹭了蹭,實在愛不夠他,撒著嬌也撒著潑:“你叫我為你求官,我就求了,求了皇帝,也求了皇後。你倒好,忘恩負義!”她的手又開始不老實起來,仗著是自己的閨房,沒有人進來,一直探到了他的裈下。

但是,她愛撫了半天,一點反應都沒有!皇甫道嬋驚愕地擡頭。楊寄咬咬牙,準備自誣:“對不起……我……我有時不行……”

這樣汙的話,說出口他居然坦然了。大早上給她冰涼的手折磨了半天,自然一點感覺都沒有,而且,肚子也餓了,更沒力氣。楊寄看著皇甫道嬋愕然的神情,忍住笑意,苦著臉低頭道:“公主稍安勿躁,有時候,能治好,就是不知什麽時候,得看運氣。”

他裝得小媳婦似的,皇甫道嬋氣得半死也沒有辦法,暗罵一句“銀樣镴槍頭!”,卻也只好放開他,氣呼呼鉆進被子補覺去了。楊寄更演得可憐兮兮的,低聲說:“我外頭去,不惹你生氣。”穿好衣服到外間坐著,那裏有預備下公主可能要吃的各色點心,楊寄餓了,正好敞開肚皮吃個飽。

不過,皇甫道嬋在皇帝皇後那裏撞的木鐘似乎真的有用,很快,朝廷下旨為新晉的駙馬楊寄增加了職位,並要求庾含章把一直屬於他的太初宮東西掖門禁衛權轉交給楊寄。

楊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偷偷對沈嶺說:“不對吧?庾含章那老小子會樂意把位置給我坐?不是又給我下了個套兒吧?”他不能忤旨,只能借著肚子上已經好了的刀傷,又裝了兩天病。

沈嶺也不知原因,在外打聽了兩天,突然有一日到公主府前遞了名刺,楊寄假裝躺在床上正是無聊,趕緊翻身起來,叫沈嶺過來。沈嶺很謹慎一路到了公主府的外書房,看見楊寄和衣坐在臥榻上,雙眸炯炯地看過來,不由先笑了:“怎麽,都分床了?”

楊寄“嗐”了一聲,壓低聲音道:“那個誓言又見效了。二兄你真能,早早地連這茬兒都能算到。”

沈嶺捂著嘴,邊忍笑邊擺手:“罷罷罷,這個功勞我可不敢貪。”

楊寄撇撇嘴:“說正事兒吧。”

沈嶺往外瞥瞥,確認無人後說:“皇帝陛下下得好大一盤棋!北邊的危機是真的,庾含章推薦你去涼州,被駁回了。理由是你新婚燕爾,又受了傷,不便關山萬裏地奔波。庾含章大概怕皇帝派私人去搶權,便又求自己去。”

“等等!”楊寄打斷道,“庾含章都這個歲數了,還打算老驥伏櫪奔波打仗啊?”

沈嶺道:“你打仗,是自己親力親為地打;但是打仗也可以運籌帷幄地打,庾含章強過你的就是他門生故舊遍天下,只要他一發令下,自然有賣命的人。”

楊寄不由羨慕:“我以前幹嘛不運籌帷幄,要自己下死地打?”

沈嶺笑道:“你以前不賣命,誰給你賣命?你有朝中大員那樣盤根錯節的關系網,織得上窮碧落下黃泉,玉帝閻王皆待見?”旋又正色:“要知道,庾含章自己庾姓的族人就遍布各處,揚州、青州、兗州的部曲加起來更是超過朝廷在這三郡的兵力。加上他手下得用的人,自然允許他在背後運籌帷幄。說不定還多掌握點兵權。”

這一說楊寄又不樂意了:“啥!那麽,他在我涼州的地盤打,就是搶我的兵權咯?”

沈嶺擺擺手:“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涼州的軍屯,是你一手備辦的,涼州的軍士,是你一手帶上去的,涼州的官員,都是你提拔扶植的,除非你有啥意外,大家只能從權,否則,他們跟了新主子,自己也不能放心啊。“

這一說,楊寄倒沈下心思開始想裏頭的狀況,而沈嶺也適時住口,靜靜地期待他自己想明白。

到底是玩樗蒲的,棋枰上走子兒,需得算清各方實力,還得算清自己搖出的花色夠怎麽走步,哪一步出岔子,這盤樗蒲就輸定了。楊寄本就是個聰明人,從軍從政這些年,也算看明白了裏頭的門道,他終於露出了智珠在握的神色,擡眼對沈嶺說:“他要自己出征而且贏了,就能夠使勢力更大,使建鄴更要聽他的話;反之,皇帝的人出征贏了,就是皇帝的實力大增,威脅到他庾氏了。但是出征豈能保證勝利?若是庾含章打輸了,他苦心經營的淮北一線,就輸光了;同樣,要是皇帝的人輸了,小皇帝的羽翼也差不多要被庾含章薅光了。”

楊寄挑了挑眉,眉頭又蹙緊了:“要說勝率大,庾含章在建鄴蹲著勝率更大,畢竟皇帝憑空造出個新‘戰神’,也不是那麽容易的;而一場仗輸掉,可是輕而易舉的。”

沈嶺是一臉肅然起敬的神色:“所以,其實我挺佩服庾含章的。他一定清楚此舉的風險,但是他更知道,如果他不去涼州壓陣,那個肯賣國來換取自己實力的小皇帝,為了一定要贏,為了扶植的那個人的地位,說不定又會私通敵方、拿領土來換得表面的勝利,做出這樣祖宗不容的事了。若是楚國邊疆喪失、民卒流亡的慘禍再次發生,又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恢覆生氣。所以,庾含章選擇自己去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大勇,更是對楚國的大忠!”

楊寄眨了眨眼睛,好一會兒明白過來,心裏一陣陣發寒,而沈嶺的話又到了:“阿末,不管怎麽樣,你狠下心,不要管他們狗咬狗的過程中哪條狗比較可憐,小皇帝想剝除你的實力,可是又怕得罪你,這會兒,正是你要庾含章的宮禁調兵之權的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