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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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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寄以滅絕盛銘滿門的方式,奪取了雍州的統治權。而雍州眾人,竟然一例失聲,乖乖地服從著新的主人。

反而是涼州刺史何於進,毫不客氣向建鄴上書彈劾楊寄擅殺朝廷命官,而建鄴的皇帝皇甫袞,壓下彈劾折,只發金牌催楊寄班師。

楊寄在沈嶺的鼓舞下,對朝廷的要求視若不見;對北燕,不戰,不和;把自己的親信,挨次分布到涼州、雍州、荊州的各處要塞。他立時成為三州的無冕之王。其次,才慢慢向建鄴遞送自己的上奏,一是為自己的親信求官,二是反劾何於進,看看建鄴的反應如何。

建鄴還能如何?他們已然明白,楊寄此刻差不多成了董卓、曹操,盤踞一方,實力雄厚,政令敕令,對他就是一張擦屁股的廢紙而已;他為手下要的官,給不給名分,都是控制著軍事和經濟的實權了。反正是不指望他聽話了,既然這樣,還是哄著點,不把他惹毛了好。

所以,蓋著皇甫袞皇帝大印的聖旨,很快喜氣洋洋地送達雍州,文筆華麗,讚頌楊寄是大楚的中流砥柱,加封“上柱國大將軍”,封侯爵,賜九錫,馬屁拍得十足。又把討厭的何於進調離,命楊寄以將軍之銜,兼任雍州、涼州、荊州三處的刺史。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楊寄謹守邊陲,嚴防叱羅氏,做衛青、霍去病那樣的邊將。

言下之意,千萬別學董卓、曹操,別到建鄴來搗蛋。

楊寄問沈嶺:“那麽,如果我此刻去建鄴,他們可還攔得住我?”

沈嶺正色道:“用軍力,自然攔不住你。荊州是際分江南江北的國之大防——在你手裏;歷陽和京口是直取建鄴的國之大防,在王謐手裏——等於也在你手裏;北邊黃河重鎮,全數在你手裏;要抵擋北燕,也只有靠你。如今你所缺的,不過是巴蜀和揚州兩大要地而已。巴州刺史顢頇無用,不必畏懼,揚州刺史現在是庾含章兼任,且一直到青州兗州,都是他的勢力範圍。”

楊寄不屑地挑了挑眉,正欲說些什麽。沈嶺卻又說:“但是,大楚歷來以儒道治國,與先朝一脈相承。所以,曹操、司馬懿始終不敢稱帝,因為缺個名分,就是名不正而言不順,足以被萬眾的唾沫淹死,若是王莽似的迫不及待,到時候四處救火都來不及。”

楊寄楞了楞,說:“我也沒想……”他眨巴著眼睛,把“稱帝”二字咽了下去。幾年前,他還只是秣陵縣裏一個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的賭棍混混兒,輸掉了娶媳婦的房子後就只能跳河自盡,哪曉得命運這麽眷顧,居然都有資格談“稱帝”了!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沈嶺笑道,“你不心急,就好!咱們慢慢來。”

楊寄吃過一塹,長了不少智慧,離開雍州回往荊州之前,把邊界的布防做得好好的,決不讓叱羅杜文有機可乘。

“可回來了!”沈沅在荊州再次見到楊寄,已經隔了好幾個月,她眼中霧光隱隱,利索地解開楊寄的外袍掛在屏風上,為他換上家常的舒適寬袍,絮絮叨叨地說,“走之前,你還惦記著要吃荊州的春筍,得,現在只有筍幹吃了。倒是螃蟹又快上市了,可有興趣吃爆蟹?”

楊寄一把摟住她,深深地在她的頭發裏嗅著桂花發油的清香。好一會兒才說:“我要吃得勝羹……”

沈沅揩了揩眼角的淚,“噗嗤”一笑:“恭賀你又得勝了麽?饞鬼!”

楊寄膩歪著她不放,心裏那些情緒不知怎麽說才好。他不僅殺人、放火,也殘害無辜了,一雙手沾染了鮮血,黑漆漆的了。可是,心裏、骨子深處埋存的,是對她溫柔愛意的渴望。若不是現實一步步逼著,他寧可和她回秣陵,殺豬做鹵菜,過小日子。可惜,就那也好難了。

沈沅讓他輕薄了一會兒,推推他道:“好啦,晚上再……嗯?這樣抓著我,怎麽給你燒得勝羹?”

沈沅喜歡親自洗手作羹湯,楊寄見她轉到大廚房去了,自己便去看望阿盼和阿火。轉眼半年沒見,兩個孩子又長大了。阿火已經能夠穩穩地坐著,拿著一只罐子使勁地搖,搖出聲音來就高興得“咯咯”笑。阿盼則是個漂亮小姑娘,摸了摸弟弟的腦袋,指點道:“阿火,樗蒲不是這麽搖的,這樣子瞎搖,能搖出什麽花色呀?看阿姊的!”

她從阿火手裏奪過搖杯,“刷刷”地搖得像模像樣,楊寄在背後也不打擾,含著笑看著、聽著。他覺得差不多了,阿盼也覺得差不多了,打開搖杯一看,自己不大滿意:“哎,又是個‘雉’,啥時候能次次搖到‘盧’呢?”

阿火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搶過兩顆樗蒲骰子,一手一個,看了看,便塞進了嘴裏。阿盼嚇得尖叫一聲,從弟弟嘴裏把樗蒲摳了出來,罵道:“饞鬼!這是能吃的嘛?”

阿火到了嘴的“點心”被摳出來搶走了,扁了扁嘴要哭。阿盼又摸摸他的頭,放柔了聲氣兒哄:“阿火乖,阿姊搖音樂給你聽。”把樗蒲骰子放入搖杯,“刷刷”搖起來。阿火也神奇似的止住了哭,不,仿佛從來沒有哭過,拍著兩只小肉手又“咯咯”地笑起來。

楊寄心裏那個得意啊,一兒一女,到底是他楊寄親生的,連愛樗蒲,都是一模一樣的啊!

阿盼搖了一陣,神秘兮兮地說:“好啦,今天就玩兒到這兒吧。再玩這賭具,阿母又要揍我,說我不像個將軍家的女郎了。”

楊寄不由發聲問道:“玩這個怎麽就不像將軍家的女郎了?”

阿盼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激動得張開兩條小胳膊撲到父親懷裏:“阿父阿父!你回來了!”

父親和女兒,天生的感情深,楊寄心化了似的,把那小肉人兒抱在懷裏,親了好一陣才低聲問:“是不是玩樗蒲又被揍屁股了?”見阿盼委屈地點頭,楊寄那個心疼啊,邊揉邊說:“多大個事兒啊!我要不玩樗蒲,能有今天?……”話沒說完,聽見阿盼怯怯地喊:“阿母!”

楊寄怔著沒敢說話,果然沈沅冷冰冰的聲音傳過來:“是麽,你不玩樗蒲,我今日就應當在建德王府做小妾了是吧?”她陡然提高了聲音,但卻是兇悍中的溫暖:“上梁不正下梁歪!帶倆孩子洗手、吃飯!得勝羹要趁熱吃!”

楊寄比聽了聖旨還積極,一手抱一個孩子,屁顛屁顛地跟著沈沅。居室裏已經是暖意融融,沈沅橫著臉,眉梢眼角卻都是柔媚的風情,時而瞟過來,神氣勾人似的。楊寄聞著食案上菜肴的香氣,又看著愛妻的嫵媚,又看著兩個孩子的可愛,真覺得眼睛不夠用。

在荊州,物產豐富,得勝羹燒得格外精致。螃蟹長在河道的甜水裏,摣開腿足有一尺多長,肉質鮮甜,膏滿黃肥。沈沅又格外細心,悉數把蟹肉蟹黃都剝好了,只見晶瑩的米粥裏,雪白的蟹肉、透明的蟹膏、金色的蟹油、赤紅的蟹黃,配著碧綠的蔥花和菜葉,帶著生姜和紫蘇的凜冽氣息,聞一聞都要醉了。

得勝羹之外,還有四道小菜佐餐:蟹鬥裏蒸熟的蝦仁豆腐、紅糟油拌制的筍尖、醬香濃郁的鹵八件、碧綠芬芳的炒菊花腦。阿盼伸手抓了兩片肉塞在嘴裏,又待去抓黏糊糊的蝦仁豆腐,被沈沅一巴掌抽手背上罵道:“像個大家閨秀嗎?”

阿盼委屈的目光瞥向楊寄,楊寄待要求情,猛然想起剛才“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句,只能抱歉地看著女兒,心道:娃啊,為父不是阿母的對手啊,你自求多福吧……

熱騰騰吃飽了,沈沅才道:“永康公主在荊州還沒有走。”

楊寄說:“還沒走?不過,關我什麽事?”

沈沅道:“駙馬的事出來,她一下子守了寡,想來也是難過的。建鄴那裏要她不必早早回去,還是在荊州服完王庭川的喪期為好。她寂寞時,還會找我和其他官員家的妻子去陪她解悶,尤其說愛吃我做的菜肴,三天兩頭就要叫過去呢。”

楊寄想了想便明白了。永康公主在建鄴有幾個面首,上回到荊州興師問罪沒有帶來。皇甫道知大概也是怕守寡服喪的公主不守婦道,萬一大了肚子連個接盤子、喜當爹的人都沒,沒法和天下交代,會鬧成皇室的醜聞,所以才不許這個妹妹回去。若是這樣,公主自然是滿心不快了。楊寄笑道:“我看她不是為駙馬不快。”

沈沅哪裏知道公主的那些說不得的事,她自己堅貞忠厚,自然以己度人,說:“哪有丈夫去世,做妻子的不難過的?公主也是女人,我懂她的。其他不說,訃告剛到的時候,她光在荊州請和尚來為駙馬在天之靈做法事,就是日日不斷呢。如今都過了半年了,每逢初一十五,都督府還鐘鼓木魚的熱鬧一陣。”

楊寄想到了什麽,差點“噗嗤”笑出聲來。

大概背後又是說又是揣測的,說曹操曹操就到了。第二天,都督府裏公主的長史便過來傳話,說公主思念故土,憂勞成疾,想請楊寄趁著要回建鄴回奏,帶著她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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