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避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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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生的小嬰兒才不管外頭有沒有人,有什麽人呢!他放開嗓子,哇哇大哭。

楊寄拔出刀,在火盆裏撩了撩,割斷了臍帶,阿珠用顫抖的雙手給臍帶打了結。另一個趕緊調了熱水給產婦和娃娃清洗。楊寄默不作聲,親了親沈沅的額頭,說:“阿圓!你是個女英雄!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陪你。”

她們仨不懂胡語,楊寄卻不能置她們於險地。他提著自己的刀,默默在院門背後的墻邊守株待兔。

一個北燕士兵莽撞地過來,既是好奇,也是來搜找食物的。前腳剛剛進門,喉管和頸部的血管就被割開了,鮮血噴濺得老高,連點聲音都發不出就死掉了。楊寄迅速把他的屍身一拖,旋即聽到又是幾個人在說話。說得多了,說得快了,他也不大明白在說什麽,只能屏息凝聲,等那幾個一一踏進院門,才從藏身的墻角躍出,在後頭襲擊,亦是手起刀落,動作極為迅捷。

只有最後一個北燕士兵,驚懼之餘,起刃格擋,刀插_進_了那士兵的胸膛,偏離了心臟一點點。他的口中噴濺著血沫,肺部受傷——卻沒有即刻死亡,大喊了一聲什麽,才被楊寄的補刀殺死。

楊寄情知這地方也不能久留了。他飛身躍進柴房,裏頭兩個丫鬟動作很快,已經把小嬰兒和沈沅大概洗凈了。楊寄道:“有人來了。咱們必須走。”

他猶豫了片刻,想來抱沈沅。沈沅擺手道:“我能走。”

楊寄覺得心裏湧起愧疚——她剛剛生完孩子!但是,若是抱著她,自己無法使用武器,也無法保護他們。楊寄感激地看了看沈沅:“好!有什麽不對勁不許熬著,一定要告訴我!”

沈沅堅毅地點點頭,咬著牙,用著最後的力氣,踉蹌地跟著楊寄出了小院。外頭橫七豎八的屍體讓她們的臉白了一下,可是此時恐懼並不能自救,所以都只是撇過臉不看,死死地跟著前頭的楊寄。

天空中,到處飄著裊裊的青煙——不是午炊,而是被點燃的房屋。楊寄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慘白的冬陽從黑煙形成的霧霾中透出來,他大概判定了一下方向和時辰,帶著妻子、新生的小兒子,還有兩名侍女悄然向姑臧的南邊走去。

南邊一門,依著天梯山,北燕無法駐紮太多兵力,而他在姑臧城裏的布局,尤以南門之裏的暗倉為臨時的樞紐之地。知道這裏的,多是他手下最信得過的精英。

一路走得異常艱難。他自己的人大多已經成了游兵散勇,被殺的、投降的不知其數。民人有緊閉屋門,乞求上蒼保佑的,有沒頭蒼蠅一樣四下逃竄的。街巷上到處是血跡、屍首——士兵的、民人的;到處是燃燒起來的房屋,也有已經被撲滅火焰後升騰起裊裊青煙的屋瓴。不時有幾個拿著刀弓的北燕士兵從街上走過,馬背上或人肩上扛著糧袋、火腿,甚或扛著穿裙子的女子,談笑風生。

他們躲躲藏藏,時不時還要與敵人短兵相接。好在楊寄機智,探路準穩,殺人動作也快狠,大概與他那時幫沈以良宰豬得到的訓練也分不開。沈沅懷裏的小家夥也很乖巧,吃飽了奶就沈沈地睡,外頭天翻地覆也驚不醒他。偶爾要吃時醒過來哭聲震天,沈沅就一臉無奈地看著楊寄:得,娃又吵了,又要把敵人引來了,你又要殺人了。

他們一行走得很慢,沈沅體力不支,經常必須坐下休息;不時又是嬰兒要喝奶,又得坐下餵他;兩個侍女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經不起這樣在廢墟瓦礫間跋涉。楊寄只能耐著性子,幫她們找到相對安全的地方,供她們喘息。

就這樣,還沒有到南門暗倉,夜幕已經降臨了。

天空被一層灰翳蒙著,月亮像透過鄉村稀稀拉拉的劣質土布。楊寄安慰身後三位女子:“好了,天黑下來,我們就方便得多了。”話沒說完,“嗖——”的一聲響由遠而近傳來,他們擡頭一看,一支明晃晃的帶火的箭,落在他們旁邊的屋頂上。

屋頂上用的是青瓦,火箭“咕嚕嚕”滾落下來,在青磚地面上又燃燒了一會兒,火油點盡,自己熄滅了。隔著挺遠的街道上,有人用北燕話嘰哩哇啦說著什麽。楊寄左右看看,拉起沈沅道:“快走!換個地方避!”

三個女子跌跌撞撞跟上了,地上全是破碎的墻磚、屋瓦和摔爛的木頭家什。抱著小嬰兒的阿珠絆了一下,差點把懷裏的孩子都給扔了。楊寄眼疾手快,扶著她的胳膊,又順勢接過孩子,說:“算了,我來抱吧。”

緊接著,另一個拎裝金銀的小包袱的侍女也一個跟頭栽在地上,包裹在地上滾了兩滾,散開了,好在裏頭的東西滾得不遠,很快收拾好了。楊寄看這幾個狼狽的女人們,臉上油汪汪一層汗,淚珠掛在下巴上,摔得胳膊肘、膝蓋全是灰,只好輕嘆了一聲:“你們保護好自己,可以的話,扶一扶夫人。孩子、東西都沈,我來吧。”

他把包袱扛在肩頭,左手抱著嬰兒,半面鬥篷裹著他的小身子,右手提著刀,遍身也是灰撲撲的,狼狽是狼狽,目光所到之處,警覺得像夜出覓食的猛虎,倒也別有一番氣概在。

沈沅喘著氣問道:“剛剛那幾個北燕人遠遠地說什麽?我們為啥要離開剛才的地方?”

楊寄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但是放火箭,就是打算燒房子,瓦片頂的燒不著,剛剛放箭的那個自然是被罵了。那麽,接下來他們肯定朝著茅草頂的房子放箭——我們剛剛就是躲在一間茅屋的側墻下頭。”

話音剛落,他們剛剛藏身的屋子頂上就落下了三支火箭。幹松的茅草頓時蓬起了老高的火焰,寒風一吹,燒著的茅草帶著火焰四處飄落,只消片刻,燒塌的梁椽就帶著火焰轟然倒塌,周圍頓時燃起一片。伴隨著風的呼呼聲和火焰的爆躍聲的,是遠遠的街邊一群北燕士兵的叫好聲。

沈沅她們目瞪口呆,貼緊著楊寄,掩身在一座矮土墻下頭,墻上的鏤空花磚,正好可以把周圍的情形看個仔細。楊寄雙眸炯炯,看著遠處的動向。而沈沅她們只覺得火箭越來越多,流星蔽空般的紛紛落在這一片的屋頂上,每燒中一處屋子,便伴隨著鼓掌叫好歡呼聲——戰爭中壓抑的男人們,殺人放火都是排解情緒的別致樂趣。

有些屋子裏還住著閉緊門戶,沒有逃跑的民人,這時才都被火逼了出來,幾個身上已經著火的,在石板地上打著滾哀嚎,觀看的北燕士兵抱著胸笑嘻嘻的,偶爾也有受不住的女子奔逃出來,頓時成了稀罕品一樣被攔截住,女子尖銳的哭喊刺痛著楊寄他們三個人的耳朵。又有些家養的豬、牛也“吭吭”叫著從燒缺了的圈中跑出來,也被一一帶住,大約很快就要成為好口糧了。

即便眼前的一幕幕慘不忍睹,楊寄還是努力地四下觀望,不讓自己的思維被周遭的環境破壞。他壓低聲音對沈沅及兩個侍女說:“我們還是要跑出去!”

“為……為什麽?不能躲著等他們走嗎?”

楊寄目光沈沈的,左右又看了看,說:“這一爿是姑臧的二十四裏坊之一,四邊圍著四條街道,他們也圍著四條街道向中間射火箭,也就是說……”他不必說,大家看看四面燃起來的大火,正在向中心靠近,燒成恍如白晝的一片,就都懂了:敵人把這爿裏坊包圍了,從四面放火,與屠城也差不多了。

前面、後面、左邊、右邊,到處旺騰騰地燃著,焦臭的氣息,刺目的火光,灼烤的溫度,熱浪滾滾而來,不是寒冬臘月,直是修羅地獄!四面都是火,令人窒息,令人茫然。楊寄抱著小嬰兒,目視身後三人:“不要怕,跟我走。”

兩個侍女直抖,沈沅倒勸慰道:“如果橫也是死,豎也是死,倒不如拼一拼試試。死於亂箭,我覺得倒還強過死於暴徒之手——你們倆還是黃花閨女,可曉得那意味著什麽?”她說完,楊寄笑道:“果然呢!就和我賭博一樣,反正就在這一註了,要麽翻本賺大錢,要麽扒房子脫褲子輸得光腚。拼了也就拼了。”

苦中作樂講笑話,果然逗得兩個侍女的臉色稍帶些莞爾,沈沅一眼剜過來,楊寄覺得這一眼柔媚婉轉,帶著的是對他的讚許和期盼,他不由豪邁起來,對三個人點點頭:“我手不空,拉不了任何一個人,你們記得牢牢跟緊我。”

四處火光使這片裏坊亮如白晝,他盡量撿著不容易被發現的陰暗旮旯走,火光裏,廢墟中,陰影晃動著,亦真亦幻,必須全神貫註、小心翼翼才行。兩名侍女扶著沈沅,自己也是走得深一腳淺一腳的,卻沒想到,斜刺裏沖出來一頭尾巴毛燎著的家豬,不似平時吃喝睡覺懶洋洋的樣子,屁股著火了,竟然能夠跑得飛快,力氣也奇大,沈沅左後方的那個丫鬟被撞個正著,頓時穩不住身子,一只手去撐身邊的一根木頭柱子,一只手還拉著沈沅的袖子,她摔倒了,三個女子便全部摔倒在瓦礫間了。

那頭闖禍的豬才不管這麽多呢,飛奔著從三個人身後竄過去,還順便把那根柱子又撞得搖了搖。

當他們幾個聽見柱子“吱呀吱呀”的聲音,而擡頭看時,柱子上卯著的沙柳椽子,還帶著熊熊燃燒的烈火,已經支撐不住它自身的重量,搖搖晃晃就要往下掉。

下面,是三個女子嬌弱的身體,絆在磚石縫裏拔不出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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