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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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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嶺剛進明堂時吃了一驚,及至看見叱羅忽伐的身影,才明白過來,不言聲坐到了楊寄的旁邊,低聲道:“人家百花叢中過,你可敷衍得來?”

“所以要請舅兄過來幫忙應對,以防著我說話行事不檢點。”楊寄略帶歉意地一笑,旋即捧起玉琢的酒碗輕輕晃動,裏頭赤紅的西域葡萄酒打著旋兒,散發出濃烈的酒香。

叱羅忽伐被解了鐐銬,換了一身幹凈的胡服,一臉陰沈地進來,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楊寄大聲招呼著:“河西王!清歌美酒圖一醉,算我給你賠罪——這段日子慢待你了!”他見叱羅忽伐警惕的樣子,揮手叫押解的士兵退下,又使個眼色給門口站著的兩個漂亮樂戶小娘。那兩個小娘素來在軍營中伺候,深解人意,巧笑倩兮地上前扶掖。

叱羅忽伐稍稍掙了兩下,左右一瞥,倒是憐香惜玉,非但沒有大動作,反而順勢坐在一旁的羊毛氍毹上。那個小娘趕緊在他的犀角杯裏斟上葡萄酒,又把剛剛烤好的炙肉擺在他面前的瓷盤中,跪坐在一旁遞筷子、送手巾,極盡殷勤。

叱羅忽伐傲慢而冷靜,舉箸吃了肉,又捧杯喝了酒,隨後抹了抹嘴角說:“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吧。”

楊寄不以為忤,舉杯笑道:“痛快人!我欣賞!你敢喝我的酒,自然知道我不會害你。不過今日不談那些掃興的事。既然是賠罪酒,大王只管痛快地喝,痛快地吃,痛快地樂!來,聽說北燕的規矩,不能喝單杯,來個雙杯!”

叱羅忽伐毫不猶疑,“滋溜”就又盡了一盞。

跳舞的營妓拿出看家功夫,在叱羅忽伐面前旋轉成一朵石榴花兒,曼妙的腰肢隨著鼓點搖擺,垂下來的瓔珞在酥白的胸脯上垂掛到肚皮,隨著舞步抖出一道道炫目的彩光。

歌姬們則唱起沈嶺剛剛做下的曲子:“男兒膽力粗,無事但歡娛。暖屋繡簾紅,壁衣花氍毹。燈前瀉玉壺,金鐺野酡酥。紫紱金章賦,艷光小奚奴。美人閑且都,翠眉映明矑。清歌世所無,喜聞鳳將雛。可憐秦羅敷,使君謾踟躕。繡窠紫羅襦,紅牙對樗蒱。……(1)”歌聲靡靡而婉轉。

“好!”楊寄帶頭鼓掌。沈嶺瞥瞥他,又瞥瞥叱羅忽伐的表情,心裏有數,見酒過三巡,便舉杯道:“如此夜色,不是春宵,勝似春宵。既然酒也夠了,肉也飽了,豈能讓美人顧影自憐?”

他喝掉了杯中的酒,借著那一點點熱辣勁兒,起身挑了一個舞女一個歌女,自己攬一個,又把一個推送到楊寄的懷裏,轉過眸子故意笑道:“不知大王喜歡什麽樣的,不方便越俎代庖。大王只要瞧著合意……”

叱羅忽伐的目光在四圍巡脧了一番,沈嶺已然心中有數,但見這位河西王倒還頗有定力,很快收回眼神,握著酒杯卻朝楊寄道:“你們漢人把這樣的宴席叫做‘鴻門宴’吧?我這人喜歡痛快的,楊將軍有啥要求,提出來就是。我若是能夠做到,才能夠答應;若是能夠答應,今日承了楊將軍的情,心裏才是舒坦的。”

這話出來,倒也是個丈夫做派。不過,話裏稱呼已變,看得出是願意合作了。楊寄虛攬著身邊那名營妓的腰肢,定定地瞧著叱羅忽伐道:“好痛快的人!大王既然爽利,我也直說了。大王所恨之人,便是我們所恨之人。大王侵襲涼州,大約也是封地太貧瘠,被他們逼得活不下去了。既然如此,我借你兵,你報你的仇。日後,把馮翊和扶風地方給我,我從涼州的歲貢中撥一些給你。如何?”

這是赤_裸裸地談利益,遠比忸怩作態地談判要有效。

叱羅忽伐髯須一掀,仰盡碗中餘酒,大聲道:“好!你也是個痛快人!”言畢起身,從歌姬中捉出一個個兒高豐腴的美人兒,半抱半夾在懷裏,笑道:“地方呢?”

楊寄不意他如此放得開,忙起身道:“後頭有客用的營帳。”

叱羅忽伐笑瞇瞇地低頭在那微微發抖的美人兒額頭上一吻,低聲道:“乖乖莫怕,我很溫柔的。”隨著一員親兵到後頭的客帳去了。

相去不遠,楊寄清楚地聽到後頭客帳裏的動靜。初始還好,漸漸聞聽那歌姬的呼喊聲,夾雜著一些告饒和痛呼,又漸漸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哭泣聲。楊寄的手,早已離開自己身邊那名營妓的腰肢,悶悶地喝了一口酒,才低聲罵道:“禽獸!”

這只禽獸大約折騰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楊寄到軍帳處置公務時,明堂裏伺候的親兵悄聲道:“把那歌姬弄得今日都起不來床,早晨是她姐妹進去伺候的,說是頭發都給薅掉了一撮,身上到處掐紫了……”

楊寄怔了怔道:“那歌姬是什麽意思呢?”

親兵眨眨眼說:“她還是說,若是一家子能脫賤籍,受點苦也願意。”

亂世的女子,肚腹裏都是黃連苦!楊寄輕嘆了一聲:“她若肯,你悄悄跟她那個姐妹說,我一定幫她一家脫籍!將來,也會盡力讓她過好日子。只是現在要先吃點苦,忍一忍吧!”

他處置掉一些雜務後,聽到了叱羅忽伐求見的消息。被放出來的叱羅忽伐,換了一身衣服,臉上的胡子也修剪過了,整個人清爽了許多,昨夜一晚上的折騰,竟然令他精神倍增的樣子,嘴角都出現了笑容。

他見到楊寄,首先說:“昨夜那女子不錯,我要了。我有個陽亢的毛病,不能離女人,不僅現在要她侍奉,而且日後我回北燕,也要帶著走。如果……如你所說,我能用將軍的人馬給自己報了仇,甚至登上至尊的位置,我要封她做妃子!”

楊寄死死掐著自家的大腿,遏制住想上前掐死這禽獸的沖動,而臉上是喜笑:“大王真是真漢子!大丈夫!肯擔當!昨夜那女郎小名叫芊芊,能跟著大王,真是三生有幸了!”

叱羅忽伐笑道:“既如此,啥時候給我兵?”

楊寄道:“待到秋馬肥壯,便是好時節了。但是大王打算如何用兵?”

叱羅忽伐左右瞥了瞥,看到了中軍營帳裏的沙盤,連招呼都不打,徑直走了過去,指點著說:“金城原是我的地盤,裏頭一應城關,我都是熟門熟路的,取下不難。之後沿黃河向東,南面的一片屬於雍州地界,黃河折轉處是洛陽地界,是你們楚國的地盤,可以一路為我供應糧草。而統萬與朔方兩座重鎮,便是我弟弟扶風王叱羅杜文的地界,若是那塊寶地可以取下來,渡河後再攻我大燕的首府代郡就容易多了。”

談到軍事,也是個行家裏手。楊寄不敢小瞧他,自己也仔細鉆研了一會兒沙盤,暗暗算計了一會兒,才擡頭道:“我風險那麽大,你該怎麽讓我覺著不吃虧呢?”

叱羅忽伐豪邁地說:“你說!”

楊寄笑道:“秦州和雍州是我的地方,我給你供糧秣是可以的;雍州往東的荊州治中,勉強可以擔負一部分;到了洛陽,就不是我力量所能及了。所以,我得一路跟著你,勸洛陽的都督分出軍糧給你。金城是你的,我不好意思要;朔方是去代郡的必經之路,是你登基不可或缺的地方,我也不要;那麽,統萬和扶風這兩個地方四六不著,若是打下來,你就送給我罷。”

叱羅忽伐歪著頭瞧著沙盤,他除了自己這個人之外,啥都沒有,空手套白狼還能不口頭上大方些?於是笑笑答應道:“好!給你!”

楊寄忙完一天,下晚才終於回到家。一到正屋,就被沈沅堵住了。沈沅把門一關,氣勢洶洶問道:“昨兒個招妓了?”

楊寄吃了一嚇,急忙解釋道:“軍務上要用,沒辦法呀!”

沈沅冷哼一聲:“軍事上要用?準備訓練營妓們上戰場打仗?跳兩支胡旋舞,敵人就乖乖退兵?”

楊寄看看左右無人,只差給她跪下了:“娘子!不是這樣的!還不是排了個美人計,想哄哄那個叱羅忽伐嘛!”他又舉起手發誓:“昨兒個叫了二兄去,就是怕你誤會我。我發誓,我要是動了那裏的營妓一指頭,我今晚上就……就不舉!”

沈沅差點要笑,憋住了氣狠狠說:“你今晚舉不舉,都不許碰我!那個叱羅忽伐是啥好東西?他手下的人都吃人的,你還把他放出來?還讓好端端的女子去陪他?再是營妓,難道就不是人了?”

楊寄這才發現,剛剛自己的回覆完全不在要點上,不由問道:“咦,我倒忘了問,你咋知道昨晚的事?”

沈沅點點他的額頭:“今兒將軍府裏都在傳,昨日一家姓李的樂戶,因為家中的女兒跟了叱羅忽伐,一家子都叫楊大將軍脫了賤籍!他們又是說‘萬幸’,又是說‘可惜’,把我聽糊塗了,問了才知道這麽碼子事兒!”

“‘萬幸’?‘可惜’?”楊寄似乎也糊塗了,“這怎麽回事?”

沈沅嘆口氣說:“家裏頭有一個犯了錯,瓜蔓牽一樣害慘了一家子人,女的做營妓,男的做樂手,幾代人都翻不了身。所以,能脫賤籍自然是‘萬幸’。‘可惜’的是,這樣好的一個女郎,就送到餓狼的嘴裏去了。你知道不知道,這個叱羅忽伐,除了到處抓‘兩腳羊’,必要的時候,自家的小妾也是肯殺了吃的。當年他的金城郡被困,他手下的士兵餓著肚子,但是不敢下手殺人煮了吃。他就第一個把自己小妾殺了烹一鍋湯,分給大家吃。吃了一次,也就不怕第二次。這支吃人的隊伍,反而讓其他地方聞風喪膽呢!要是將來再來這麽一遭……”

楊寄是親眼見過那個歌姬的,頓時心尖兒一顫,生出不忍來。可是他還是嘆口氣說:“我只能盡量想辦法了。叱羅忽伐指明了要帶著這個歌姬走。我現在要靠他,只能……”

只能選擇犧牲無辜者。

沈沅看著楊寄臉上忽隱忽現,最終定格下來的愧色和無奈,知道他做出這樣的抉擇也實在不容易。她嘴唇抖了抖,想勸,又不知如何勸,只好握住他的大手柔聲道:“你盡力就是。畢竟是個活生生的人。我還有點鬧不明白,為何一定要靠這個叱羅忽伐呢?”

楊寄擡起頭,直視著她譬解道:“一來,他熟悉我們不熟悉的地形,省得我們抓瞎;二來,他當馬前卒,強過我們損兵折將;三來,他好控制——上回咱們騎馬你還記得不?牧民養了狼,馴化繁殖後幫著牧羊。這個叱羅忽伐就是我的狼犬,我在他身後看著,他忠心的,就讓他幫我開路;他不忠心,我就在後頭殺掉他。”

解釋完了,看到沈沅若有所思的樣子裏已經沒有氣憤,楊寄膩上去道:“娘子,你最賢惠的,絕不會因為我的軍政大事而跟我瞎作的,對不對?”

沈沅點點頭,見楊寄嬉皮笑臉過來要動手動腳,一臉嚴肅制止了他:“不行,今晚不能碰我!”她看楊寄垮下笑容的苦相,摸摸他後腦勺道:“沒辦法啊,身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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