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選皇帝

關燈
雖然仍是天寒地凍,春潮卻滾滾東去,楊寄一行順著江水,竟有一日千裏之感。到歷陽之前,他的前哨兵已經把消息傳給了王謐,而他,故意連歷陽都不入,直接奉著小皇帝到了建鄴之外石頭城的離宮,才派人上表給建鄴的那位皇帝。

一時同有兩位君主,在朝廷裏會是怎樣的風波?楊寄不得而知,他只管氣定神閑地在石頭城故地重游,看看那修建得極為紮實的城墻,還有其下撲岸的怒水。建鄴果然是國都之相,縱使被四面環圍,要破城也是很難的事。楊寄神色有些小小的沈悶,對於拿捏人心,他還欠點火候。

城裏是更為激烈的選擇,兩個皇帝,留誰?

然而這樣暗流湧動的激烈,顯現在朝堂之上,卻是死一樣的沈默。冠冕堂皇的袞袞諸公,頭戴起梁冠,手握牙笏板,個個低著頭,時不時偷偷瞥瞥左右人的臉色,再瞥瞥上首端坐的小皇帝的臉色,就是不肯說話。

小皇帝皇甫袞,早已經面如死灰,在這樣異常的沈默中,只有他自己知道,冷汗是怎樣一層層地濕透了他的衣衫,使他渾身浸在冰水裏一般直打寒戰。他總算首先開了口,聲音幹澀得清了多少次喉嚨都沒有用:“諸位臣工,我原本只是在逆賊桓越挾持皇帝出建鄴時,暫代而已,如今正主兒回來,我自然……也該回去才是……”

有人擡頭偷瞟著皇甫袞,然而還是沒有人開口。皇甫袞在這樣的沈默中緩緩伸手,去摘頭頂的遠游冠,半日都沒有能夠解開來,卻因手抖,拂亂了發絲,斜蓋在腦門上。

終於悠悠開口的是庾含章:“陛下,如今楊寄尚未把前一任皇帝送還建鄴,臣觀楊寄,似也有拖延之心,不知何意。還請陛下稍安勿躁,靜待消息再做定奪吧。”

皇甫袞自然知道言下之意,而且更知道,如果自己的傻子堂弟重新登上了皇位,自己這個不尷不尬的人只怕就難以善終了。他苦澀地笑了笑:明白又如何,又由不得自己做主,自己在三省和禁軍中一個自己人都沒有,哪裏有拼鬥得過庾含章及皇甫道知的能力?他求助地望了一眼自己的親叔叔皇甫道知,皇甫道知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

朝堂之後的密議,在皇甫道知的王府。皇甫道知和庾含章兩個人一杯一杯地往肚子裏灌茶,終於喝得看見水就厭惡。皇甫道知還是一派迂回騰挪的聲氣:“太傅,朝中自然不能有兩個皇帝。但是論先後,論嫡庶,須得是前一任;論才能,論品德,卻又是現在這一位。”他攤了攤手,表示自己無能為力做這個選擇題。

庾含章卻令他猝不及防,直接開門見山說道:“大王過慮了!論才能品德,現在這位也不過是個娃娃,將來賢愚還未可知。若是我們選了他,將來卻是個紂桀之君,如何?倒不如只講先後嫡庶,旁人也沒有話說。”

皇甫袞將來賢愚是不可知,但是皇甫亨卻已經確定是個白癡了!這個選擇,私心甚重。皇甫道知的手指無聲地叩著自己的腿,眉頭也不皺,心裏卻在盤算另一個主意,他好半日才說:“只是太傅的次女,原定著要封皇後的,如果……”

如果嫁給皇甫亨那個白癡,你庾含章可還舍得?!

這一問攻心,庾含章的臉色瞬間就顯得嗒然,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好一會兒才說:“其實獻嘉的事倒不急。若說一國之母,也不是非臣的女兒不可。”他擡眼望了望長女婿,若是這位好拿捏一點,或者對清嘉情篤一點,倒不妨為清嘉做打算,只是……

不過,庾含章已經明白了皇甫道知的意思,垂下眼睛似乎有些瞌睡。其實在他而言,皇甫袞和皇甫亨,都不在話下,反倒是制約自己的這個皇甫道知,只怕將來是個麻煩東西。庾含章想了想女兒,暗自淩厲的眼神便收斂了光芒。那傻丫頭已經挺著滾圓的大肚子,每日喜滋滋地為沒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小繈褓。

庾含章再擡起眼皮子時,已經一臉倦色,手扶著額頭說:“大王,誰當皇帝,誰當皇後,咱們可以再議。倒是有些事機,不把握就沒機會了。大王倒是可以多想想。老臣的頭風似乎又犯了,還請大王海涵些。”

又裝病!皇甫道知心裏氣憤,一臉緊張地道:“啊呀,這可怎麽好!要不叫清嘉來照顧你?”他不等庾含章同意,便叫人去喊王妃過來。及至見面,他盯著庾清嘉凸起高高的肚腹,和臉上平淡從容的神色,心裏突然有些異樣。皇甫道知回頭看看庾含章,再看看妻子,他的手指在袖子中遏制不住的顫抖。

老丈人交給妻子照顧,皇甫道知便可以借口處置事務獨自離開。他悄聲對身邊親信道:“在窗戶下聽著點,有什麽消息漏出來,別忘了告訴我。”

朝堂之上,小皇帝皇甫袞的眼神,他還記得,這小子沒有皇甫亨好拿捏,但是,他比皇甫亨更倒向自己一邊。皇甫道知決定投石問路——桓家族誅,太後的趙家也不剩有權的人,如果扳倒庾氏,自己獨自拿捏這個庶出的小侄子,總比和庾含章共同使喚傻皇帝要容易。

華林苑還是看不到一絲春意,濕漉漉的泥土被暗黃色的枯草覆蓋著,馬蹄踏過,只有沈悶的聲音。皇甫道知遠遠地看見苑中箭亭裏,站著一位身形單薄,衣著也單薄的少年。那少年直到他離得很近了,才聽見馬蹄聲,回頭的瞬間,驚惶之色悉數落入皇甫道知的眼簾。

皇甫道知這才下馬,拎起袍擺作勢要跪。小皇帝已經搶上幾步扶住他的雙肘,言語裏帶著哭腔:“阿叔!救救我!”

“手心手背都是肉……”皇甫道知一臉為難,“臣也是萬箭穿心,卻不知如何是好。太傅說,實在難選,只能還是看先後與嫡庶兩條。”

皇甫袞的額角一瞬間就出現了冷汗,他緊緊握著皇甫道知的胳膊,手顫抖,話音也顫抖:“阿叔,這裏沒有君臣!侄兒自知無能,承諾的話就算說出來,也只是惹叔父訕笑而已。但是侄兒心知肚明,誰是對我好的人,誰又是想把我踩在腳底下的……”他咬著牙,戰栗了半天,才壓低聲音說:“那個就是曹操,叔父就是劉備,侄兒雖不怕死,卻不想死了還要把祖宗留下的江山,拱手送給那樣的權臣!”

皇甫道知動容:“陛下,何出此言!”他想了想皇甫亨那個白癡,以前就最容易上庾含章的當。但,轉念又想到一條:“陛下,臣雖然一心是忠於陛下的,但是朝廷中,臣雖然忝列王爵,實則無論是禁軍還是三省,還是那個人把持得更多一些。臣怕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皇甫袞道:“倒有一個人……”

皇甫道知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說了。這個人,他早已想到,估計庾含章也早已想到,這個人雖然不能翻雲覆雨,但是手有兵權,也有民心,殺,是大難題,留,也是大難題。

“容臣再想想。”皇甫道知最後說。

皇甫道知怎麽想,無人得知,但朝中這一股暗流,使朝臣們既怕陷入紛爭,又不甘心隨波逐流,瞪著眼看實權最盛的兩位,卻又都是和風霽月的表情,一派翁婿情深的感覺。

布置好迎駕的一切事宜,建鄴城的正門大開,路上灑水除塵,黃沙鋪地,路兩邊陳設紫綾步障,摒絕百姓瞻視,迎候的大臣們穿著應時的朝服,在倒春寒的天氣裏無不凍得縮頭縮腦,心裏罵楊寄這烏龜般的速度真是害人不淺!

而楊寄奉著的皇帝的車輦鹵簿,終於到了!

和在荊州一樣,外表看起來煌煌然,肅穆之中,中和韶樂奏響,聲聞天際,禦駕所到之處,大臣們紛紛稽首,行了最尊貴的大禮。小皇帝皇甫亨不合時宜的聲音卻在堂皇肅穆的音樂聲中不和諧地響起:“朕要如廁!朕要如廁!”

大家呆著臉,想裝聽不到也不能,因為小皇帝的尖叫聲越來越高,一點皇帝的尊貴都不剩了,到後來,他大概也急了,“如廁”二字直接變成了“拉屎”,“朕要拉屎!熬不住了!”叫得滿大街都在回響……

楊寄策馬從後頭護衛的隊伍中趕到前面,對前來接駕的禁軍首領道:“領軍!對不住,陛下在荊州的時日有些長了,到了建鄴,反倒水土不服起來。”他有一雙帶著彎彎笑意的眼睛,但是說出話來不容那領軍推辭:“還有,陛下一路隨我而來,我要對陛下一切防衛負責,趁現在陛下如廁,我先去宮裏檢視一下。”

“這個……”那禁軍領軍道,“中領軍莫不是不相信咱們?”

楊寄看了看這個陌生的面孔,笑道:“等混熟了,你就知道我楊寄最好說話不過。但是這會兒——為了陛下,你是怕我檢視還是怎麽的?”

那廂無語,低下頭,還偷眼打量了楊寄一下。楊寄卻是微微昂首,勒著馬,“嘚嘚”地在寬闊的禦道上轉了半圈,眼風掃過禁軍裏那些生面孔和熟面孔,對熟面孔們一一微笑了一下,才朗聲道:“我帶著保衛陛下的,是荊州軍,他們不見我回來,不敢送陛下入宮。”

步障遮著天下的視線,卻遮不住天下的耳朵。他的聲音在朗朗乾坤之中,顯得尤為洪亮。迎駕的三千禁軍,在禦道上排著整齊的兩列長隊,竟然無話可回,最後還是那領軍白著一張臉,低聲答應道:“是!”

楊寄這才策馬,只帶著區區一百親衛,直奔皇宮太初宮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