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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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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皇甫道知那張獰色頓顯的臉,楊寄突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怕他了。他笑道:“大王別誤會。我不過是平頭百姓出身,能想怎麽樣?桓越在歷陽簡直是虎狼一般,我也想把他抓回建鄴。但是,大王比我清楚如今的形勢,對吧?”

他毫無顧忌地直視皇甫道知的眼睛,果然看到他眼中的光芒瑟縮了一下,心裏更加有譜。皇甫道知思忖了一會兒問:“你想我征兵?”

楊寄笑道:“我其實無所謂,賣命而已,帶虎賁營走,還省點訓練的工夫;帶支新兵蛋子,危險性更高。決定權在你。”

皇甫道知又思考了半天,才說:“那還從你的家鄉秣陵征吧?”

楊寄知道他試探的意思,故意說:“秣陵已經征了多少回壯丁了?大王也該讓秣陵人休養生息,在家趕緊生孩子吧?別打成絕戶了!我看,歷陽人遭到了桓越的洗劫,大約對桓越恨之入骨,現在倒不如趁時機在歷陽征丁,他們反正沒飯吃了,吃軍糧說不定倒是一條活路;吃完軍糧打仇人,一定分外眼紅、分外賣力。不過,還是你決定哈。我聽命就是。”

皇甫道知不置可否:“好吧。我去和陛下、太傅商議著辦。”

“慢來!”楊寄又道,“大王,兵你從哪裏來我不管。但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你得把糧先給我!”

“如今五荒六月的,哪裏有餘糧?!”

楊寄冷笑道:“大王,我為建鄴修建石頭城時,知道城中有好幾處暗倉,存糧還是不少的。黃梅天一來,不知要黴壞多少,何苦慳吝鬼一樣藏著掖著?再說,我們辛辛苦苦打仗送命,為的還不是你皇甫家的天下?總強過把這些糧食,填送給姓桓的吧?”

皇甫道知給他說得臉一陣紅、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才說:“和征兵的事一樣,商議了再說。”

“還有最後一件。”楊寄毫不客氣道,“我不知道什麽大禹,也不想做什麽大禹,我要和老婆團圓!!你不讓,我就辭官!”

皇甫道知頓時被他的逆反氣得眉毛倒豎:“楊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朝中缺你不行嗎?”

“死了胡屠夫,就吃混毛豬。”楊寄笑呵呵的,“大王,用不用賭棍楊寄,這事也你權衡著。”說完,他轉身就走。

他一路出去,只想往住的營地奔,但是,臨上了馬,想了又想,還是到了另一處地方。

長幹裏一所小宅門,他敲了敲門,裏頭傳出一個熟悉的男聲:“誰啊。”

楊寄擺了笑臉說:“王參領,我楊寄。”

門“吱呀”一聲開了,王謐驚訝的臉露出在門口,他上下打量了一會兒楊寄,才道:“楊校尉!快請進!”

楊寄進去,打量了王謐的住處。王謐有些局促,搓搓手道:“這是臨時在建鄴賃的房子,簡陋得緊,你見笑了。我去烹茶。”楊寄擺擺手說:“我一個粗人,喝茶也喝不出滋味來,你倒一盅滾白水也罷了。”

他喝著沒滋沒味的白開水,心裏有無數的問題,眼前這個人,臉色較往常少血色,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沒來由地顫動著,楊寄雖有些憐他,但還是決定開場就嚇他一下,力爭嚇出實話來:“原來你是桓越的人!怎麽還敢住在建鄴?”

果然,王謐周身一戰,眼睛失神地望著楊寄,居然不敢直視,很快下瞥視線,指尖顫動得更加厲害,好久才期期艾艾說:“我家原是桓氏的蔭戶,雖小有田畝,但還是仰賴桓氏士族鼻息,族中讀過些書的,便有做小吏的資格——譬如我。”

楊寄點點頭,說:“可是如今你曉得,桓氏一族是怎樣的情形了。”

王謐臉色慘然:“我知道,不幸在京的桓氏,已經全部捉拿,已經送了幾枚桓越的親族的頭顱到他所在的廬江郡了。但是譙國桓氏,除卻在京,還有大支的鄉黨親族,分布在各郡。日後成敗,也未必見分曉。”

“那你呢?作何打算?”

王謐道:“我一個小吏,隨風飄而已,能有什麽打算?桓公也曾修書給我,叫我做他的內應。我倒不知自己龜縮在這裏,可以做些什麽?”

楊寄看得出,王謐是個老實人,當年營救自己,也真是不壞的人。他拍拍王謐肩膀說:“若是讓你幫我征兵,你幹不幹?”

王謐疑道:“我?幫校尉您征兵?”

楊寄目視他的眼睛:“不錯。桓公和我亦有約。我有了自己的人,才能辦想做的事。這會兒人家也不知道你原是桓氏的蔭戶,所以你跟著我幹,我護著你。以後……”他故意沒有多說,看了看窗外,然後用眼角餘光關註著王謐。

王謐咬了咬牙:“是!那我聽你的!當年我向桓公舉薦校尉,校尉果然是待人誠摯的人!”

楊寄擺擺手:“那也談不上。日久見人心吧。當時桓公來秣陵找我,我也奇怪呢,如今想來,倒要多謝你的提攜。”他又說:“咱們也不用在這裏光客氣了。這次征兵,我想好了,只要等上頭同意,就放在歷陽。”

“歷陽?”王謐奇道,“為何不是秣陵?那裏你我都熟。”

楊寄道:“秣陵是我家鄉,我是熟,可人家心裏要犯嘀咕,怕我想借鄉黨擅權呢!而起秣陵人這幾年已經遭了兩次征丁入伍,我也不忍心。其實歷陽更好,大家橫豎是沒飯吃、沒房子睡,能啃上兩口軍糧,不知怎麽感恩戴德呢;那裏又是經常打仗的地方,小夥子都挺彪悍氣,不像江左地方,久不習兵,人都怯懦了。”還有一層,他藏了藏,他楊寄在歷陽名望絕好,而在秣陵就是賭棍混混兒名聲,用歷陽的兵,自然容易一呼百應。

王謐點點頭說:“那好。這事我知道怎麽辦,先去歷陽郡守那裏找到戶目名單,下面自有三老和鄉吏(用今天的話說,都屬於基層居委會)協管,然後每戶抽一到兩丁,成一支隊伍。”

“不對。”楊寄糾正他,“你叫三老和鄉吏看,哪些人家窮得吃不上飯了,就把一家子的男丁都征過來,告訴他們當兵有糧吃,肯賣力氣就行。”

“一家子?!”這和當時一般征丁的方式大不一樣,王謐有些驚呆,猶豫著說,“那要是有個好歹,一家子就連個香煙都傳不下來了?”

楊寄笑笑說:“那又何妨?你想想,我為啥那時一人敢追著六千人砍?曾川那個草包,為啥敢當先鋒去攻歷陽城?”

只為親族的仇恨,有時候是最大的動力!

拜訪完王謐,楊寄梳理了一下心中的“棋”局,自感還算妥當了,這才打馬回家。他這仗,花的時間不長,可是這數日,在沈沅簡直就是如隔三秋。她日日在門上翹首以盼,期待著從外頭傳來的關於她郎君的消息,直到今天,望眼欲穿的她,才終於看到楊寄飛馳而至的身影。

“你這個混蛋!”她第一句話是跺著腳罵出來的。等楊寄下馬,陪著笑想來哄她,沈沅已然撲到他懷裏,小拳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在他身上打:“今天早早就聽說你平安回建鄴了,怎麽這早晚才回來?!”

虎賁營裏的兵卒們,紛紛看呆了:他們勇猛的楊大英雄——天上的白虎煞星下凡——在老婆面前就是只小花貓,被揍著還在笑!楞了一會兒才過來勸:“啊呀嫂子息怒,楊領軍公事繁忙,顧不得小家也是有的。楊領軍不日還要攻打桓越那個叛賊,嫂子容讓著點吧。”

沈沅見大家從遠處圍過來,畢竟臉皮還薄,又聽楊寄改日又要走,心裏憋悶委屈自不待言,閃身先進了屋子。

楊寄亦步亦趨跟進來,低了頭先賠罪認錯:“我該叫人告訴你一聲的。實在有幾件事不處置好,下面不能安心。”

沈嶺見楊寄回來了,趕緊抱起阿盼:“你們慢慢聊。我帶阿盼出去買糖糕吃……”

“二兄,留步。”楊寄忙道,“我這次拿身家性命打了個大賭,二兄是個念過書的人,你幫我看看,有哪裏不妥。”他到屋子四處看了看,又朝外頭張了張,最後把門窗都關嚴實了,才把此次歷陽之行的始末都說了一遍。

沈沅聽得小臉兒發白,不時地捂著胸口驚呼兩聲,最後埋怨道:“也怨不得我想捶你,你看你行事,哪兒哪兒都是個賭棍做派,萬一哪一步出了個好歹,你叫我和阿盼怎麽辦?”

沈嶺卻道:“這樣的世道,便是一場賭局,咱們進了這個漩渦中,已經註定無法走了,雖然坐莊的不是阿末,但是他賭贏的幾率並不比其他幾個少。這場賭,贏的人獲得天下,輸的人把命留下。既然不能不賭,那就是勇者和智者得勝了。我倒覺得妹夫看事看得得穩、準,行事也夠果決,現在是良勢,正可以為妹夫所用。”

他最後笑了笑道:“阿末想要多保穩一些,莫過於多想想兩件事:一是錢糧,二是親眷。現在朝廷混亂且無人,完全可以提要求,探探他的底線。餘外麽,長夜安隱,多所饒益。我就不打擾了。王謐去征兵,總要花時間,你們總可以有幾日團圓。我晚些把阿盼送回來,夜裏自己另外找地方住,不打擾你們這對小鴛鴦。”他意味深長地瞥了瞥兩人。

沈沅臉已經有些紅了,低聲道:“夜裏你上哪兒去?”

沈嶺眼睛彎了彎:“我一個大男人,你怕我走丟了不成?無限煙花不留意,忍教芳草怨王孫。”他最後輕吟淺笑,眸子裏光芒閃爍,卻又被他的眼瞼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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