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歧路亡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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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太傅府的馬廄裏牽出一匹馬,親自餵了些食料,上了鞍韉。馬不高,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先自己上馬,才拉著沈沅把她提溜到馬背上,裹到懷裏圈牢了。太傅府伺候車馬的小廝聽見他笑著對沈沅說:“真是,你怎麽輕了這麽多?”

沈沅輕輕拿胳膊肘搗了搗他的肚子,楊寄便又笑道:“我懂了,是我日日練習舉石鎖,力氣變大了。”他喝起馬,嫻熟地一圈馬頭,從馬廄旁的角門裏離開了太傅府。

路上,耳邊生風,而他終於可以對沈沅說重要的話:“我不能把你留在太傅府,你可是我的軟肋!你放心,我那裏清凈,而且,二兄也在,阿盼也在。我們,也算是團圓了!”

沈沅的淚水迎風流下,喜難自勝,哽咽在他堅實如鐵的胸懷裏點點頭。

建康中軸線上便是禦道,名為禦道,皇帝家和百姓家都可以行走;禦道旁邊,還有一條馳道,則是皇家專用的路徑,平坦而略窄些。此刻大亂,無人值守,楊寄忖了忖,圈馬拐上了那裏,方可放馬一奔。路兩邊槐柳依依,正是綠雲薄如煙的好季節,楊寄懷抱著愛妻,策馬時不時有些錯覺,仿佛小時候讀書時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情詩句,一句句跳躍在眼前,又一句句抓摸不到,即便只是感受到這種美好的意境,也讓他在這樣緊張的時刻,感謝上蒼賜予他的這番溫柔甜蜜。

到了離太初宮臺城還有兩三箭的距離處,是一條橫街,由此往東西方向行走,分別是各個官署和虎賁營的營房。非常時期,連營房裏都較往日安靜,楊寄到了自己住的那一片,滾鞍下馬,又把沈沅抱了下來,把馬系在門前的拴馬樁上,連馬嚼子和鞍轡都來不及松,急匆匆便往自己住的地方趕。

小房子裏仿佛一點沒有受到外界那翻天覆地大變化的幹擾。楊寄和沈沅聽見了阿盼“咯咯咯”歡愉的笑聲,而她的舅舅沈嶺,正在給她一句一句念《詩》:“之子於歸,皇駁其馬。親結其縭,九十其儀……”

正處在對語言很感興趣時期的小東西,跟著一句一句亂念,連起來一聽,她的大舌頭和漏風嘴楞把好好的《東山》變成了這樣:“獅子烏龜,王八騎馬,親戚騎驢,就是氣你……”

沈沅正滿眼的淚花,此刻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楊寄挑開門簾,屋子裏的人只覺得一陣光亮射進來。阿盼眼睛最尖,看見楊寄,已然張開兩只小胳膊撲了過去:“阿父,抱抱!”

楊寄彎下腰撈起這個肉球球,肉球球的兩條小腿兒興奮得直蹬蹬。楊寄把阿盼的小腦袋從胸懷裏露出來,遞給沈沅看:“阿盼,這是阿母!”

楊盼不認識母親,瞪著兩只眼睛眨啊眨,一會兒有些害羞,把頭藏回父親懷裏,一會兒又好奇,從他胳膊側邊又把眼睛探出來,偷偷地瞥。倒是沈嶺,也是十分驚喜:“阿圓!你來了!”

沈沅自從阿盼長到兩個月,便到了建德王府哺餵小世子,想女兒想得發瘋,如今又看到哥哥也在,心裏酸甜交加,淚水“嘩啦嘩啦”往下流。楊寄擡頭看了看日頭,沈嶺便知道他有事,對沈沅說:“咱們有的是時候敘舊。阿末是不是有什麽急事?”

楊寄點點頭:“時間也還來得及。昨日宮裏鬧大了,太後發令殺了桓執中,桓執中的兒子桓越叛亂奪宮,建德王逃出去,庾太傅掌控了虎符。現在,皇甫道知和庾太傅準備調遣禁軍,逼出桓越,在禦道或馳道上處置掉。我一會兒就是要去大司馬門,接替原來的虎賁校尉,然後給桓越下套兒的。”他看了看沈沅:“我也是因此,才求得庾太傅放走阿圓的。”

沈嶺皺著眉頭,久久不答話。楊寄不懂他在想什麽,逗弄了阿盼一會兒,起身道:“我先走了,路上留充裕些,免得萬一有什麽事情。”

沈嶺突然道:“阿末,你選好了?”

“選什麽?”

“選你的路。”沈嶺坐在楊寄正前方,目光柔和,而問話句句淩厲:“建德王與太傅,是和是分?庾太傅有那麽多心腹,為何用你?桓越在宮中被逼,而出大司馬門卻順利,他不起疑?如果一切順利,你又能保阿圓阿盼多久平安?”他最後道:“如果你沒利用價值了,‘白虎煞星’不就是他們的威脅了?”

楊寄被問得冷汗涔涔下,但心裏也因為思索這些問題而漸漸清明起來。“他們……”他咬著牙根,聲音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沈嶺對他微微一笑,讓他放松下來,才說:“也不必怕。阿末,你一直依附於人,但如今大好的機會便擺在你面前。自古以來都是‘狡兔死,走狗烹’‘功到雄奇即罪名’,所以那些不算愚直的人,都知道一個自保的道理——‘玩兵養寇’。你好好想想其中的含義,你就會明白,機會擺在哪裏了。”

楊寄怎麽回到太傅府的,自己都不記得了,腦子裏亂蓬蓬的都是沈沅、阿盼和沈嶺的模樣與聲音。但是,當他看到太傅府的朱漆大門和上面擦得鋥亮的輔首門環時,賭徒的冷靜和勇敢又回來了。

媽的,世道不過一場賭!楊寄暗暗給自己鼓勁。他笑嘻嘻向門上回覆了消息,等了一會兒,裏頭送出來一個錦盒,還出來一個人,一臉青黢黢的胡茬兒,額頭上一層油光,正是曾川。

曾川以往都是腆著肚子、目空一切的大爺派頭,今日肚子都縮下去了,見了楊寄,很勉強地笑一笑,說:“大王派我陪你一道。”視線便脧向那錦盒。楊寄大致有些明白這家夥所懼何事,自然而然地像個兄長似的拍拍曾川的肩膀:“兄弟罩著你!”大方落落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裏頭是一只青銅鑄成的臥虎,半拃長短,胸腹和腦袋摩挲得起光,細看,老虎肚皮和背上有錯銀紋路,除了蟠曲的夔紋之外,另有一行字:“大司馬門”,翻過來看,銅虎只有半面,反面犬牙交錯,還帶著榫卯。

楊寄在隸屬皇室臺城的中軍中待了一段日子,也認得這便是虎符了,半爿在這兒,半爿自然是在大司馬門了。這玩意兒講究個一一對應,見符如聞君命,但一塊符只調動一個門的禁軍,加上身邊還有曾川這貼狗皮膏藥,他想怎麽恣意妄為、翻雲覆雨是不可能的。

但是,就跟玩樗蒲似的,能搖得好采,還要走得好棋,更要能跟著采走棋,把天時地利人和留給自己用到家。楊寄雖沒有長遠的謀算,但勝在心平氣和不怕死。路上,他有意無意道:“嘿,這次要是大王贏了,你可就是立首功了啊!”

曾川比他悲觀,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唉,這世上要是有後悔藥吃……”

楊寄瞥眼望他,笑道:“別往壞處想嘛!太後兩千人、大王兩千人、太傅八千人,難道敵不過桓越六千人?”

曾川愁眉苦臉的:“反正出頭的椽子先爛,別賞沒得到,先叫桓越這家夥幹掉了。我蹲在大司馬門等太傅聲東擊西,桓越萬一別的不想,只想報仇雪恨,單見到我一刀搠個窟窿,我這輩子就白搭了。”

楊寄骨子裏有些瞧不起這家夥:吃了朝廷的俸祿,養尊處優和大爺似的,臨了一點擔當都沒有。不過,畏怯的人最好拿捏,他嘬牙花子說:“也是。我瞧桓越這人一副殺坯相貌,指不定真的是塊不怕死的滾刀肉。你還是當心著點,輕易別露面,兄弟我與他沒啥大仇,但萬一也被他一刀剁了,你要記得幫我照應老婆孩子。”

他言語誠懇,曾川不由感動萬分,拍胸脯道:“一定!一定!楊兄弟你若肯擔當,你孩子我就當自己的孩子,你老婆我就當自己的——”他說了半截,發現哪裏不對,瞟了瞟楊寄正瞪著自己,此刻有求於人,趕緊賠笑道歉,說了無數的好話。

轉眼,他們已經經馳道到了大司馬門,曾川心事重重,垂頭喪氣;楊寄卻目光敏銳,早早看見馳道兩邊的槐柳叢裏藏著人馬弓_弩。“布置得真快!”他暗道。轉臉又問曾川:“禦道空闊,怎麽埋伏兵?”

曾川擡頭心不在焉:“禦道上當然無法埋伏。但是,禦道來往人多,車馬勢必跑不快,桓越當然選擇走馳道。”

“啊。果然!”楊寄點點頭,掏出懷裏藏好的虎符,和大司馬門的原校尉交接了,並口頭說了尚書令庾含章的命令。

那個校尉值守這樣重要的地方,自然是庾含章的心腹之人,仔細聽完後,便吩咐點數了一半的手下,整頓甲胄,檢查兵刃,對楊寄囑咐道:“這裏人少,硬拼桓越的人馬是拼不過的,你不要逞英雄;但是,要讓桓越感覺咱們不是故意放他,打也要打一打,其中的度,你自己拿捏便是。”然後,帶著自己挑選出去的人輕聲小步往宮苑裏頭而去,大概也是接應裏頭的人去的。

楊寄琢磨著這人的話,敢情自己這裏也是要死些人的?再想想,不會就是特意把自己派來送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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