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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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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的動靜,外頭宮門是根本聽不見的。楊寄便也不知道,趙太後不顧自己的身份尊重,掀開皇帝禦座後頭的簾子直面朝臣,尤其指定了她的小叔子皇甫道知:“建德王,這樣的事出來,明擺著有人瞧我們孤兒寡母的不順眼,如今給我顏色瞧!今日是弄傷我趙姓的侄女兒,明日大概就是要鴆死我了!”

皇甫道知微微皺眉,但是太後是至尊之母,哪怕小皇帝在禦座上一無所知地玩著手中的玉如意,聽到有人叫他“陛下”就擡頭傻笑兩聲——他還是皇帝,還是大家要擺出尊重樣子山呼萬歲的天子。他不得不對嫂嫂和顏悅色:“太後這話,讓臣下不知如何應答了。昨日那員宦官,也命黃門令下有司刑訊質問了,杖了二百餘,背上一片好皮肉都不剩,也只說失手,並沒有人指使。臣念太後一直宅心仁厚,何曾有人不敬重?一定是那殺才真個手誤,殺了儆誡他人也就是了,不必興起大獄。”

趙太後冷笑道:“建德王好回護!我也是吃齋念佛的人,自然不想弄出冤獄來,但是,若是憑空放走了犯上作亂的人,建德王準備好擔這個責了是嗎?”

皇甫道知心裏不忿,正準備擡頭頂撞兩句讓這愚婦知道厲害,卻見趙太後突然撲倒在兒子的衣襟上,抹著淚號泣道:“你阿父去得早,丟下我們孤兒寡母,便是有人踏上兩只腳,這張坐席再尊貴,又有何用呢?”

皇甫道知眼角瞥見朝臣神態,個個眼觀鼻鼻觀心,麻木不仁,並沒有站在他一邊肯仗義執言的。他心中也不由一餒,等嫂子哭了一會兒,才強笑著勸道:“太後這話,臣等有死而已!自古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若是誰敢對太後和陛下不敬,臣第一個饒不過他。”

“好!”趙太後瞪圓眼睛,從兒子的衣襟上擡起淚眼,話語間一點哭腔都不聞了,“既如此,人交給我宮中的中常侍(1)審理。”

建德王擡起眸子,瞥著上首那啼痕宛然的太後嫂嫂,她敷著厚粉的臉,扭曲成更加難看的樣子,五官一概平庸,卻因胭脂和花鈿的艷麗,而呈現出詭譎的觀感。他垂下眼簾,迅速地掃了掃自己後方的中書令和尚書令,唇角噙著一絲冷笑,應答道:“是!”

太後趙氏,這才回轉了顏色,理了理衣襟說:“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皇帝早畢婚姻,早早生出太子來,廣大臣工才道天下有繼,可以放下心來。”

皇甫道知撚著手中的笏板,淡淡道:“今日幾件要事都了了,選皇後的事有司也在議定禮節,先下朝吧。”

出了太極殿,他在臺城前朝的位置認真轉了兩圈,目光凝重,神色肅殺。不知過了多久,升起的太陽光刺得他眼睛有點疼,他才輕聲問身邊人:“尚書令極言他家幼女端莊知禮,後來可又有後招?”

“沒。”

皇甫道知瞇眼忖了忖,又道:“中書令呢?”

“也沒。”

皇甫道知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都是些老狐貍!這件事,我不摻和,讓他們狗咬狗好了。趙氏瞧著眼熱,也讓她摻和,一定更熱鬧。”

“但是……”身邊那位猶豫了片刻,鬥膽道,“小皇帝十歲了,尚不會寫自己的名字,朝政事務更是一概否然,但祖法必十六歲歸政,現在是不急,但如果不能未雨綢繆,六年之後,皇後如果控制了皇帝,控制了裁奪、任免、調度等的批紅之權,後族勢力,只怕要大過皇叔的勢力,到那個時候再想收權,只怕就難了。”

“我懂。”皇甫道知點點頭,“他們一個個在架空我,我豈有不明白的?說什麽岳父,說什麽舅舅,幹涉到自己家的私利,我就是個外人!但是,如今後宮有趙氏婦人,前朝有庾、桓二位虎視眈眈,如果不鬧得他們內訌,我也何從得到便宜?皇宮臺城九門,只有一個是姓皇甫的,想想都覺得好笑!讓他們鬧吧,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就等等看。”

他說得並不自信,心中的猶疑,帶來步伐的遲緩,左思右想,什麽都想要求全,卻無能求全。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角門,日常大臣進出,自然走不得正門,但到這個角落的也不算多。皇甫道知氣定神閑,瞟了身後那心腹一眼,擡頭望了望臺城的蹀躞,又望了望門口執戟站立的虎賁營侍衛們。

人數比平時多得多,個個嚴陣以待的模樣。皇甫道知輕咳一聲,身邊那心腹便道:“裏頭下朝了,值守的多仔細就是,其他人下值休息吧。”

立刻聽到了輕微的歡呼聲,皇甫道知眼風掃過去,一臉喜色的那個人他認識,而且是看到就忍不住皺眉。皇甫道知蹙著眉頭,勾著點笑意對準備收拾了回家的楊寄道:“一夜辛苦啊!”

楊寄忙垂手問安:“大王才辛苦!下臣拿國家俸餉,應該的。”

皇甫道知掃視四周道:“昨兒個事情就發生在這裏,你可曾看見?”

楊寄心裏坦蕩,根本沒有多想,笑嘻嘻答道:“看見。正好交接班,瞧了個一清二楚。”

皇甫道知“唔”了一聲點點頭,突然對左右道:“這是目擊的證人,說不定太後中常侍那裏審理用得著。發過去候審吧。”

曾川臉色頓時雪白,不敢有所動作,卻同情地看了楊寄一眼。楊寄再蒙昧,這話不是好話也明白的,還沒反應得過來,兩邊有人過來,一邊一個撳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拿犯人。楊寄掙紮了一下問道:“大王這是什麽意思!?”

皇甫道知笑道:“你們輕一點。不過是送楊侍衛問個話,不至於當賊拿著吧?”

楊寄只覺得全身的血往腦袋上湧,踉蹌地被押到皇甫道知身邊時,恰見皇甫道知閑適地撫著手中的白玉笏板,擦得纖塵不染的。楊寄頗有急智,對皇甫道知輕聲笑道:“下臣明白了,此刻可以立功。但請大王明示。”

皇甫道知有些詫異地從笏板上擡眼望他,少頃笑道:“看到什麽說什麽,孤還會與你做假證不成?”

楊寄勾唇角笑道:“是往亂裏整還是往順裏整,大王總該示下吧?”

皇甫道知臉色不由一變,而他的那名心腹亦在同時發出了一聲咳嗽。楊寄笑道:“臣我知道了,太順了,就沒戲看了,是也不是?”皇甫道知掩不住的臉色變換了好幾種神態,始於驚異,繼而恍然,再是極輕微地一頷首,最後小聲道:“你竟是這般的人材!”

楊寄突然用力掙了一下,咬著牙、瞪著眼,笑道:“如此,此事完畢,我應該能見沈沅了?”

皇甫道知負手側目瞥他,卻覺他眼中光芒逼人,不敢直視,心中那個餒然,又和剛剛明堂之上,覺出自己原是個孤家寡人時的滋味差不多。他半晌才緩緩點頭道:“你忠心不貳,孤自然會報償你。”他有些怕見這個人的眸子,轉過眼神道:“送他去中常侍吧。”

楊寄一路被押解著,跌跌撞撞在宮禁“游覽”了半圈。這裏正是春光方好的時節,桃紅李白遠勝於建德王府,但就是陰森森有股鬼氣。變起倉促,楊寄心中也是惶惑,也不知自己落入這個陷阱,可有再出來的時候,但是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他只好告訴自己:譬如已經站在崢嶸洲上了,六千江陵兵已經沖過來了,自己除了奮而戰鬥,別無活路可選。既然沒得選了,還怕他個球!他是賭棍出身,賭手指、賭胳膊、賭命……都不是第一次。輸了就認,不輸自己就是大爺!!

他來到的是一座高敞的殿宇,位置偏僻而裝飾簡樸,四周原來大概種著松柏修竹,但此時只剩些荒煙蔓草,在庭內的青磚縫隙裏長得蓬勃。一聲嘶嚎從裏頭傳來,尖銳而沙啞,已經不似人聲,楊寄一激靈,握了握拳頭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而帶他來的那幾個人,面無表情,仿佛也聽不見那可怕的號泣,推了推楊寄的背,示意他跨過大殿的門檻,到裏頭去。

裏頭光線昏昧,楊寄只覺得鼻端一陣陣膿血的腥臭,吸溜了一下鼻子,眼睛才瞥見地上擺著個架子,上頭綁著個人,衣衫已經碎成了末末,低垂著頭,呻_吟聲微弱。可是,當一閃一閃的一枚烙鐵靠近他時,他又驚嚇得發出嘶啞的呼號。楊寄隱隱能聽出,這個人在無望而執拗地求饒。

上首傳來懶懶的聲音:“你如實招供不就是了,求人不如求己。”

亮著暗紅色光的烙鐵在他鼻尖繞了繞,那人拼命地閃避著腦袋,搖著頭,半日方道:“奴……不知道啊!”烙鐵毫不留情在他胸脯上為數不多的好皮肉上陷進去,“滋滋”的焦臭味一瞬間彌散開來,楊寄亦覺頭皮一麻,而那人,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疼得不能忍受一般,好一會兒才發出慘厲尖銳的聲音。

楊寄的眼睛適應了裏頭的光線,這時才認出,這個人破碎的衣服是昨晚為楊氏女擡轎的宦官的服色。

上首那個懶懶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剛來的這個是怎麽回事?”

押解楊寄的人屈膝點地,道:“建德王說,此人目擊昨晚的事,請他來說一說。”

那個聲音懶懶的人,便把同樣懶懶的目光投射到了楊寄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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