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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贈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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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睡得還熟,楊寄聽到外頭輕輕敲門的聲響。他很快披好衣服開了門,壓低聲音道:“噓!裏頭睡了!別打擾她!”

來的丫鬟還是皇甫道知身邊那一個,她臉漲得通紅,先時自扇耳光的痕跡似乎也跟著更紅了。楊寄低頭一看,自己胸口袒著。他很滿意地低頭看看:肌肉結實,皮膚白皙,幾道已經愈合了的刀痕也顯得很有男人味。若是在軍營裏見到小娘子們這副樣子,他肯定要長嘯一聲調戲人家一下,但是這會兒嘴剛撅起來,想到裏頭的沈沅會不高興,趕緊又拉下嘴唇,把口哨聲憋回肚子裏了。

那丫鬟雖然看得羞澀,但還是忍不住偷眼打量了一下,才低了頭說:“大王請楊參軍去明堂用晚膳。尚書令和中書令晚上也到了,都想看看助我大楚功成的英雄男兒。”最後四個字吐出來,丫鬟又擡頭一瞥,低了頭時聲音低微:“奴小名叫月奴。”

楊寄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好,我整理一下就去。”

這個叫月奴的丫鬟貼心地說:“奴伺候參軍吧。”

楊寄不覺有異,點點頭,任她微微顫抖的手指為自己系好所有衣帶,還撫平了衣服上蹂出來的褶子。“參軍這邊請。”她手一攤,朝一條小路為他指了方向。楊寄回頭躊躇道:“那,我娘子……”

月奴抿嘴笑道:“放心,客房外頭還有伺候的人,若是沈娘子有吩咐,一聲知會就能來伺候。”

晚宴比中午更豐盛,猩唇、駝峰、熊掌、鹿筋……山珍海味不一而足,連食案都換了大的,餐具非金即玉,在明晃晃的燭照下晶瑩璀璨,讓人目不暇接。皇甫道知的坐席也換了地方,從上首搬到的陪坐的位置。楊寄剛剛稀奇得跟鄉下人進建鄴城裏坊集市一般,繚亂的眼睛還沒能回神,現在再打眼兒一看,首座一席,側座一席,是兩個長須玉面,如畫中仙人一樣的半老頭子,兩個人身上也是綾羅,腰上也是佩玉,說話也是文縐縐聽不大懂的。連荊州都督陶孝泉也陪在下首,一臉恭敬。

和楊寄一樣坐在外頭通間的王謐拉了拉楊寄的衣袖,低聲說:“裏頭兩個,一個是尚書令庾含章,就是庾貴妃的哥哥,建德王妃的父親;一個是中書令桓越,是建德王的嫡親舅舅。”

楊寄隱隱記得聽市井那些閑漢吹水時說過,庾桓二氏關系不和不說,幾乎是有家仇的,可是怎麽這會言笑晏晏,竟跟老久不往來的好親戚似的?他低聲問王謐,王謐翻了他一眼,壓低聲兒說:“少廢話!多用眼睛看著就是了。你以為這些人和你那些賭樗蒱的朋友一樣,一個不對就翻臉不認人的?”

正閑話著,歌舞開始了。楊寄從小沒享過這樣的福,眼睛耳朵嘴巴無一夠用。他只能一邊沒命地往嘴裏塞吃的,一邊豎起耳朵,一邊緊緊盯著領舞那個美人高聳的雙峰,這樣,就是“嘩啦啦”流點口水,也可以混著食物一起咽下去了,不丟人。

領舞的那個美人,姿態婉轉、千嬌百媚無以形容。一曲舞罷,美人額上晶瑩,是一層細汗,楊寄的眼睛忍不住盯在人家胸口——因為那裏也是一層晶瑩,惹得人想去給她擦一擦。不過,楊寄心裏明白,這樣的美人如隔雲端,也就是看看飽眼福,與自己根本八竿子打不著,正常的年輕男人麽,都這德行,有眼福,不飽白不飽!

高高端坐的皇甫道知,朗聲道:“雲仙,還不來過來敬酒?”

人美,名字也美。楊寄低頭往嘴裏塞了一筷子鹿筋,椒香四溢,又軟又彈,他賊溜溜一擡眼,恰見這位叫雲仙的絕色舞姬,含著迷死人的微笑,捧著一盞酒,聘聘婷婷地來到最上首,含情脈脈地說:“庾太傅,請用酒。”

那個長得像仙人一般的庾含章笑微微說:“錯了,今日我是丈人,是近親,忝列首座已經羞愧難當,若此時還占先,明日我以何面目見桓太保?”說得客氣,動作卻麻溜,把那美人直直地往前一推送,幾乎要推到對面的桓越身上。

雲仙一個趔趄,差點把酒潑在桓越身上。她面紅尷尬,偷偷瞥了瞥家主。皇甫道知一如既往的一臉冷冷笑意,也不答話,也不指示。雲仙只能難堪地望著桓越,低聲道:“太保給奴一個薄面。”

桓越大概有些氣,笑道:“這個親疏不大對啊。庾太傅雖是丈人,到底隔了一層,某可是親舅舅,哪裏能先喝這杯酒呢?”話語謙遜,但意思並不客氣,他伸手把雲仙送到自己面前的酒盞推開,拒不接受。

皇甫道知大概是生氣了,對雲仙喝道:“沒用的東西!如此不長進,今日得罪了太傅太保,你看我饒你?!”他笑著對面前兩位把持朝中重權的“親戚”道歉:“婢子不懂事,兩位明公海涵!她這杯酒也算是賠罪酒,若仍不能使兩位明公開顏,她也沒臉活了。”

他一使眼色,雲仙已經花容失色,帶著顫音跪在兩人面前:“求太傅、太保,用了這杯酒……”

兩人心腸如鐵,根本對這位淚光融融的美人的哀求視若不見,笑嘻嘻間目光裏刀光劍影,唯獨不去垂憐已經害怕得臉色發白的雲仙。

皇甫道知俊厲的下頜骨也縮了縮,笑道:“婢子太無禮,開罪二位。來啊!拖出去砍了,送首級進來為二公賠禮。”

雲仙幾乎癱倒,這樣的無妄之災叫人崩潰,她急切地向榻上三人求情,可是這三個人仿佛看不見這可憐的美人一般,自顧自談笑風生,看著守在明堂口的武士過來倒拖著雲仙往外走。酒盞打翻,一地琥珀色的甘醴流淌著。雲仙一路哭喊,手指扒著地面水磨磚縫,可是哪裏及得上男人的力氣,指甲折裂,鮮血淌在磚縫裏,紅得觸目驚心。

楊寄看不下去,忍不住牢騷就出口了:“日娘的,怎麽下得去手?”

他的聲音高了點,皇甫道知臉一沈,擱下酒杯道:“誰在說話?”

王謐也是失色,狠狠一扯楊寄的袖子。而被拖到楊寄席邊的雲仙,見到救命稻草一般,用力勾住楊寄食案的腿兒,瞬間食案傾側,上頭的盤盤盞盞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金光玉澤,吃了一半的山珍海味,也掉在地上。

她妄圖掙紮最後一下,帶著鮮血的指尖撈住了楊寄的衣擺,他的衣服“刺啦”一聲撕裂了一個口子,楊寄終於忍不住了,聲音也高了:“哎,我衣服破了。至於嗎,屁大個事要殺人?”

“這是何人?”

皇甫道知瞇了瞇眼睛,瞥著身邊發問的庾含章。隨即,皇甫道知修長的頸脖微微斜靠過去,似乎在對庾含章耳語:“就是陶都督力薦的那個——楊寄。”

庾含章恍然大悟似的高聲“啊!”然後點頭捋須道:“少年英傑,果然膽氣驚人!”

皇甫道知冷笑道:“岳丈大人說得是!膽氣驚人——在兩位明公面前,也敢口出狂言。當然,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又瞇了瞇眼睛。

庾含章卻似沒看到一般,興致勃勃用筷子敲了敲銀碗的碗邊,笑道:“既如此,何不成人之美呢?”

皇甫道知臉沈了沈:成人之美!他庾含章和楊寄是一路貨色吧!也都是他皇甫道知深恨的人!但他很快就轉換了顏色,笑意融融地說:“啊哈,還是岳丈大人仁愛!”轉臉道:“楊參軍,你這放肆的舉動,本就是該拖出去打死的。不過,念你妻子是孤的世子的乳母,不能讓她傷心過度了沒奶,就饒你一次。”

庾含章冷冷淡淡說:“為國盡忠,才是緊要的吧?與女人何幹?”

皇甫道知心中冷哼,但此時卻陡然一念而生,笑道:“那自然也是要緊的。沈氏在府侍奉,但孤也心疼你沒人照顧。這個雲仙就賜給你做妾,一來是伺候你,二來,即使孤多留沈氏一段時間,也就能不生愧疚了。”

楊寄揚聲道:“我不要!我養不起小妾!”

皇甫道知冷冷道:“那就殺吧。”

雲仙淚水橫流,拉緊了楊寄的衣擺,哀哀哭求:“使君!使君!奴蒲柳之姿,不足侍奉,但請顧念奴一命危乎殆哉!奴結草銜環,日後報答使君!……”

楊寄見不得女人哭,頓時心亂如麻。皇甫道知硬要留沈沅,他已經覺出不對勁來,但是此刻人命在他手裏掌著,他把心狠了又狠,還是狠不下來。猶疑間,皇甫道知已經笑了,冷峻的臉上是智珠在握的自信:“楊寄,你看呢?”

楊寄一跺腳:“媽的!我留她!”

皇甫道知“哈哈”一笑,剛剛還要殺人的他立刻變得和風霽月:“痛快痛快,雖是亂點鴛鴦,但竟然成就了一段佳話!值得浮一大白!”身旁的丫鬟戰戰兢兢在他的玉杯裏斟上酒,這才敢略帶哀怨地偷偷瞟一瞟楊寄。楊寄正無奈地瞥視著雲仙,她沒有剛剛那急智和勇氣撐著,已經癱倒在地,猶自發抖不已。

皇甫道知自覺楊寄已經入甕,乜了庾含章一眼,又轉頭道:“聽說楊參軍還是樗蒱的高手,今日飯畢,不妨開一局,大家高興高興。輸了都算我的,贏了呢,誰贏就算誰的!”外頭擡進兩大筐銅錢和一些金珠寶物,馬屁鬼們哄然叫妙。反倒是平日最愛賭博的楊寄,今天看著錢財毫不動心,而是暗暗問候了皇甫道知的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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