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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胡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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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炮肉,聽其名就知道是從北方胡地傳來的吃法,在大楚的富貴人家也頗有好奇而嘗試的。

公主開口點餐,王妃庾氏自然不能不奉承著,急忙吩咐自己的廚下去整治。孫側妃平時一派驕奢,今日在正主兒面前,一點都不敢托大,好容易尋著個話縫兒,討好地說:“妾這裏的小廚房也有幾道拿手菜,既然大王一會兒要過來,妾叫他們也備些拿手的菜來。”

庾氏顯得漫不經心,邊撥指甲邊點了點頭。

沈沅悄悄後退,反倒被庾氏看見了,她輕聲道:“咦,你去哪裏?”

“小世子睡著了,我把他帶回房去。”

王妃庾氏笑道:“不用了,我看他在你懷裏睡得安穩,你若累了,就在一旁席地坐下。一會兒大王過來,肯定希望看到世子的。”

王妃說話輕聲曼語,但是畢竟人家是王妃,沈沅不好反駁,只能找一個舒適的角落抱著皇甫兗坐下,小家夥睡得不熟,時不時睜開眼檢查一下抱他的人是否如舊,只有看到沈沅的臉,才能繼續安然入睡。

沈沅只覺得抱得手酸腰痛,才終於聽見外面傳話:“大王到了。”

永康公主的聲音又是第一個響起來的:“哎喲,阿兄就是忙!咱們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菜都熟了,阿兄才過來。”

看來皇甫道知對這個妹子不錯,笑吟吟踏進門說:“如此不是剛好?正趕著飯點。”四下看看,又問要不要舞樂,永康公主笑道:“又不是設的大宴,那麽麻煩做什麽?聽說阿兄新近得了個北地的廚子,今日我主要來吃阿兄家的胡炮肉,看看是不是人說的那麽鮮香美味。”

皇甫道知一來,孫側妃這裏的人如臨大敵,丫鬟們一點雜聲不聞,進退有度有序,真個宛若軍營裏一般。各人分席坐好,不可一世的孫側妃連席面都沒有,跪在一旁伺候巾櫛——果然是世家皇族的規矩。

席間,唯有公主笑語盈盈,一會兒評點麥飯“潤滑如珠”,一會兒評點蒓羹“清爽適口”,一會兒評點魚鲊“鮮美異常”……有幾道菜是孫側妃廚下做的,山珍海味不一而足,炮制細膩更是嘆為觀止,加上公主喋喋不休的點評,孫側妃覺得臉上飛金,不顧正妻在場須得收斂,用手巾包了銀匙遞上,含情脈脈地對皇甫道知說:“公主謬讚了!不過這菇菌魚羹,用的是人稱‘天下最美’的伊洛魴鯉,從洛陽運過來,還活蹦亂跳的呢!還有這蜜漬逐夷(用蜜浸制的魚醬),大王不妨也嘗嘗看……”

這廂還沒有推銷完,那廂王妃庾氏已經冷冷道:“聽說現在洛陽剛剛擊退河間王的叛軍,此刻百姓身處戰火之中,正是不得聊生的時候,側妃竟然還有心思著人運洛陽的鯉魚?”

孫側妃的臉色瞬間青白一片,不敢駁斥王妃的話,只能可憐巴巴地看著皇甫道知,皇甫道知冷冷地瞥一眼自己的正妃,卻也沒有說不合時宜的話,冷冷道:“魚羹撤掉吧。”

啊哈,沈沅算是看明白了,原來庾氏王妃是專門給皇甫道知找不痛快的啊,而且說得那麽有水平!永康公主大約看出了哥哥嫂子之間的不愉快,趕緊打圓場:“哎,還有我指名要的胡炮肉呢?”

肉是早準備好了,廚下大氣都不敢出地小心端了上來。這胡炮肉是北地鮮卑人的吃法,將豬前腿肉切細片,與渾豉、鹽、蔥白、姜、椒、蓽茇和胡椒等調料拌勻,裝入洗凈的豬肚內,縫好後用大火炙烤,再放入滾燙的火灰之中捂熟。侍女用小刀切開豬肚,一股香料味混合著豬肉的氣味滾滾而出。白霧散開,粉瑩瑩的嫩豬肉,帶著少許漿汁,躍然眼前。

侍女們給坐席上幾位分好肉。皇甫道知吃了一口,眉頭皺了起來,冷冷笑道:“今日的廚子是哪裏的?”

庾氏預感到他要找茬兒,但也只能頓首道:“是妾廚下的。從北地來,據說胡炮肉做得地道。”

皇甫道知冷哼一聲:“地道?那大約就是北地的廚子粗糙慣了,這樣腥的豬肚,連帶著肉都臭了,怎麽吃啊?我看,你不如把那廚子打一頓杖子,趕出去算了。”孫側妃揚眉吐氣般略挺了挺脖子,雖然低眉順眼的模樣不變,但那唇角淡淡的一勾笑還是沒有掩飾得住。

庾氏卻也是寡淡的一個人,點點頭說:“是。那宴畢妾就去辦。”

沈沅一聽,這幫子貴人真是不把人當人啊!覺得菜不好吃可以不吃啊,犯得著為不合口味這種小事打人麽?她正在心裏罵這幾個當主子的,冷不防聽見皇甫道知的聲音直接朝她飄過來:“這道胡炮肉,賜給乳母沈氏吧。”

沈沅以為自己聽錯了,擡頭四下看看:皇甫道知的下巴擡著,正朝著自己的方向,而且,這裏的乳母就她一位,姓沈的也就她一位。

“還不謝恩?”

沈沅吃了蒼蠅一樣,抱著世子低了低頭:“多些大王賞賜之恩。”

孫側妃要說話,咋咋呼呼道:“啊,她還在給世子哺乳,不是吃不得加鹽的葷腥麽?”

皇甫道知一皺眉,瞥著孫側妃道:“那又有什麽關系?你今日話多愛顯擺,倒也該當反思反思了。”

好好一頓飯,這樣不歡而散,正側兩位妃子都沒撈著便宜。一心要吃胡炮肉的永康公主呢,也沒能好好吃一頓,眼看著哥哥一聲吩咐,香噴噴的肉盡數送到了那個眼睛圓圓、臉蛋圓圓的小乳母身邊。

永康公主似乎是不想回去見她那位酒糟鼻子加禿頂的駙馬爺,雖然明顯沒有啥事兒,就是賴著不肯走,盤桓了一個下午,似乎又有要留下了吃晚飯的意思。

權勢熏天、富貴無極的建德王府,留人吃頓飯實在是小意思。公主百無聊賴地呆在孫側妃院子裏,與正側兩位嫂嫂以逗弄小嬰兒為樂。眼看夕陽西下,秋風一吹拂,落葉帶著陽光的金色,銷熔一般化作橙紅色落下地面,而一絲絲/誘人的香味仿佛在落葉間穿梭,從後院飄到前院。

“咦,這是什麽味道?”

王妃庾氏正要命人去看一看,永康公主已經活潑潑站了起來,笑道:“嫂子煮好吃的,居然不讓我知道。不行,我要親自去瞧瞧,誰藏了這麽香的肉準備獨吞。”提了提裙角,徑自往後院而去。

這位公主在朝時就以大膽妄為著稱,王妃也不便攔她,只是單獨與孫側妃在一起,她覺得十分不舒服,便也起身道:“這是孫側妃的院子,怎麽是我隱瞞呢?我也陪公主去瞧瞧吧。”

沈沅今日不用帶孩子,正在廚房裏忙得一頭汗。她吃了那麽久的鯽魚湯和豬肘子湯,早吃得想吐了。今日得到這件頒賜,讓她對皇甫道知的印象都轉好了幾分。不過,按正宗的胡炮肉燒法,確實有些腥膻。她向廚房的老媽子要了些東西,正在認真改進這道菜品呢。

“豬肚沒有用鹽和面粉搓一搓,所以那股味道沒有去掉。現在也沒法補救,只能撕掉裏頭的膜,多加料酒和蔥,重新煮掉異味了。”她和廚房的老媽子聊著天,相處很愉快,所以要點佐料啥的都很方便。肉再蒸一蒸,墊上些蔥段,也能去去膻氣。“只是總不如剛烤出來那般嫩了。”她最後總結道。

不再腥膻的胡炮肉,剩餘的都是鮮香味,永康公主不由有些忍不住,等沈沅高高興興捧著她改良過的胡炮肉出來,便一嗓子喊道:“原來你會做菜!既然知道法門,不妨再做一道胡炮肉試試!”

沈沅本準備好好躲回房間享受她的美餐,冷不丁被人一嗓子,嚇了一大跳。又聞還要她燒肉,臉立刻掛下來:什麽富貴已極!奶奶的建德王還真會精打細算,請了她一個乳母,又叫烹茶,又叫擦器皿,又叫伺候書房,現在還要叫她下廚!給幾份薪俸啊!

腹誹歸腹誹,這些富貴皇族,都是只手遮天的,她一條小命,就和那些在戰場浴血奮戰的男人們一樣,都不值錢,都可以在他們動動小指頭之間,就灰飛煙滅了。

一頭晦氣的沈沅,只好哀怨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肉,滿不情願地放了下來,重新洗手挽袖,從處理生豬肚開始,重新炮制胡炮肉。

本來借口處理國事的皇甫道知,架不住妹妹遣人三請四催,只好又一次來到孫側妃的院子,食案上擺著一盤切得均勻細薄的肉片,帶著濃郁的胡地香料味和淡淡的熏烤香氣,入口時,豬肉柔滑如酥,裹著濃郁鮮味的漿汁,在舌尖上打著轉兒。皇甫道知頗覺詫異,問道:“原來那廚子長進這麽快?”

“不是。”王妃庾氏說話依舊淡淡的,“換了個廚子。原來那個,妾也為他討個情吧,放出去也就是了,畢竟他們就是這麽燒的,哪曉得我們這裏的口味呢?”

皇甫道知無言無語地吃著肉,聽著妹妹永康公主歡聲笑語的評價,食畢,借口要回書房忙事,拔腳又走了。

晚上,送走了永康公主和王妃庾氏兩尊菩薩的孫側妃,冷著臉把剛剛吃了一口回鍋的胡炮肉的沈沅叫過來訓道:“你自己是什麽身份,請你自己搞清楚了!別著望著弄些小巧,能巴結上主子們!別忘了,萬般珍重,也沒有我這裏的世子珍重!而世子麽……”

她自信地冷笑:世子是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她雖然不是正妃,但因為這層,未必不比王妃庾氏高貴!

沈沅默默地聽她長篇大論的訓斥,還是最後小世子肚子餓的哭聲解救了她。半個時辰後,餵飽了小世子的沈沅,拖著酸痛的手腳回到自己的屋子準備吃些肉再回去伺候小世子睡覺。沒想到她的食案上擺著一碗肘子湯,一碗鯽魚湯,沒加鹽。

“我的胡炮肉呢?”

“啊。”和她住一起的小丫鬟無所謂地說,“上頭吩咐了,你不能吃這些發物,對小世子不好。肉腥氣,已經倒了餵狗了。”

沈沅氣得想打人,但最終只能暗暗捶了幾下被子,發洩掉自己的壞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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