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她告訴他。她的父親突然神通廣大的加上了她的微信。在朋友圈裏看到了那些在他看來是亂七八糟的照片，覺得她自甘墮落，無可救藥。她父親是說一不二的文化商人，狡詐中堅守著自己的古怪準則。她內心裏沈寂著的所有倔強和對抗都在一瞬間猛然爆發出來。一場激烈的交鋒，以父女二人的互不相讓，各執一詞作為結束。只是。當她父親說出你要是再不認錯悔改，我就立刻退了你的學，不再認你這個女兒時，她還是哭了。

再也不肯輕易低頭和認輸。哪怕是父親也不行。

盛宇突然對她說，你的眼圈現在紅的像一只母老虎。她沈默了一會露出一個惱怒的微笑來。

他幾乎是背著她到酒店房間的。沒有暧昧。她在挨著床的下一分鐘就睡著了。所有的情緒像洪水猛獸般奔騰在黑暗中怒吼。之後便是黎明前最美好的沈眠。

盛宇趴在床頭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伊已經沒了蹤影。紙條上寫著：姐姐我昨天喝多了，什麽都不記得了。你也不記得了。知道麽？

武漢是個天氣變幻莫測的城市，早上的晴空萬裏轉眼就變成了大雨滂沱。

盛宇站在教學樓門口探著臉看外面，天空中密集的雨點像子彈般盲目掃射著。

越來越多的人擁擠過來。魚群一樣密集而莽撞。不斷有撐著傘的人離開。

他依舊健忘，沒有帶傘。卻像是在等著什麽人。他的眼神安靜。臉上有一種平靜的美和淡淡的期待。

然後孫倩躡手躡腳地像只兔子一樣靠近他，輕輕地拍一下他的肩。他像是後腦袋上長了眼睛似的說，倩倩，你來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她，兩人相視一笑。仿佛上輩子就認識的朋友。

兩人撐著傘走入雨幕中。伊的一只手握著傘，另一手卻像藤蔓一樣纏上了盛宇的胳膊。嘩啦啦。下雨的聲音。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發芽。他悄然看著她。她長長的眼睫毛上有小水珠在滾動。

他們逐漸變得親密和默契。下雨的時候他安靜地站在人群裏，不用去張望，她便會如期而至。天氣好的時候他們會一起騎雙人車出去玩。像兩只歡樂的鳥。誰都沒有去觸及這種親密和默契之外的界限。

有一回，她忽然問他喜歡什麽樣的女生。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她一急便脫口而出，你喜歡我這樣的女生麽？像我這樣的性格？

他的心裏有石頭從山頂滾落的聲音，臉色變得微微發白。他輕輕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她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他接著說，我從來沒有過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我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我沒法去真正喜歡一個人，愛一個人。我體會不到那種感覺。就好像我心上有一個缺口。所有的愛流淌進來，就從那個不起眼的缺口裏悄無聲息的流走了。只剩下空蕩蕩的心和冷漠的表情。

盛宇6歲以前和奶奶生活在那個溫情而美好的小村莊裏。星星月亮螢火蟲是他的朋友。雞鴨鵝貓狗兔是他的坐騎和夥伴。村子裏那些野的沒邊的孩子就成了他的師父兼親密戰友。一群小家夥像是一陣陣小旋風般總能將村子鬧的雞犬不寧。

6歲的某一天，盛宇的父親林總算記起了他還有個可愛的兒子。他從離婚的陰影和酒精的麻痹中掙脫出來，忽然淚流滿面。他似乎是要將對兒子的虧欠加倍的彌補回來，二話不說從奶奶哪裏奪走了肖。

盛宇一下子便從溫暖的鳥窩掉到了地獄。

到了城裏。盛宇的父親借了錢將他送進了寄宿學校，自己開始做一些零散的小生意。這回可好。他再也見不到他親愛的奶奶，他的師父兼戰友們了。雞鴨鵝貓狗兔說不定都被人宰了。他小小世界裏的星星月亮螢火蟲也被一張恐怖的大嘴吃掉了。世界一片漆黑，他什麽都沒有了。

開始是整日整日的沈默，不願意吃飯，不願意動，很少的睡眠。接著是整日整日的啜泣，眼淚像是地底的河流一樣渾濁，無窮無盡。最後他開始和別的孩子一樣上課，吃飯，睡覺。只是很少說話。所有的話語都被裝進了心裏。

一個人慢慢地長大。習慣了父親的嚴酷和不可理喻。謾罵侮辱指責。對抗和逃離。兩人血脈裏的溫情逐漸被堅冰阻隔。母親這個輕飄飄的名詞在他心裏再也激不起半點浪花。不喜歡交朋友，死守自己的秘密。沒有什麽坎是過去不的。沒有誰一定需要誰的陪伴才能安然長大。

高中的時候開始有女孩寫信給他，他從來都是扔給同桌。只有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會常常在教室門口等他。她什麽話也不說，也不給他寫信，只是一路跟著他。跟到他煩為止。漸漸地他會和她說話。很平常的生活話題。他從不向誰敞開心扉。

他們一起跑步，看書，曬太陽。女孩有著純真可愛的大眼睛和美麗的歌喉。他給她讀詩。她為他唱一首深情的歌。兩人似乎不僅僅是朋友那麽簡單。

然後有一天他收到了女孩的信。那是女孩生平第一封飽含深情和真摯的情書。寫盡了女孩的相思和情愫。然後他匆匆看了前兩句之後就臉色蒼白的扔到了垃圾筒。他徹底地從女孩的生活裏躲開去。

從那時候起，他想他是沒有辦法去愛一個人的。他習慣了黑白的世界，愛情的光會讓他眩暈。沒有安全感。他暴露在這種奇怪的光下面就會起雞皮疙瘩。

就這樣到了大學。現在，他和孫倩在一起了。可是他不愛她。他甚至有點恨自己。伊是那樣倔強可愛的女孩子，他看得到她身上最真實和美好的一面。像是親人般親密融洽。有溫暖的感覺，被包圍的感覺。像小時候呆在奶奶的懷裏一樣。

然後有一天，她深情地對他說，你過早的學會了獨自面對黑暗。痛苦。快樂。迷茫。一切。同時也拒絕了別人對你的愛。你心的外壁堅硬冰冷。可越是這樣，說明你心裏面越是軟弱和易損。你是個活在自己世界的幹凈男孩，所以會孤獨。我真想照顧你一輩子。

她眼睛裏的光像星星一樣安靜地閃爍，卻讓你感到她的心早已奮不顧身。

他想，他會不會愛上這個大他兩歲的女孩？他會不會奇跡般修覆了愛的能力？他不知道答案。但是他的心在說，試一試。他第一次有了強烈的想要愛一個女孩的沖動。

他們在一起一年零一個月零一天13分56秒。然後伊在下一秒的時候忽然對他說，盛宇，我們分開吧。雖然我很愛你，可是一個人的愛情我只能走這麽遠了。你還年輕，我相信時間會治愈好你心裏所有的傷口的。你會遇到下一個陽光明媚的女子，與她相愛。可是我已經到了十字路口。有人在等著我。所以我必須離開了。

盛宇站在教學樓門口探著臉看外面，天空中飄著寒雨。

越來越多的人擠過來。像是從潮濕海底迷宮般的洞穴中蜂擁過來的魚群一樣密集而莽撞。這裏是迷宮的唯一出口。

他站在門口張望了一會便沖了出去。像只流浪貓一樣在狂暴的雨點中奔跑。

他在一顆大榕樹下停下來，身上狼狽不堪，臉上卻有從容不迫的表情。

下雨的時候，他總是沒有傘。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就好像他在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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