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這一生，這一輩子裏，有沒有人曾深情地為你撐傘。你知道，她一直就在那裏。守候過。愛過。然後去見下一個你。——盛宇

2012年12月

盛宇站在教學樓門口探著臉看外面，天空中飄著寒雨。沒有感覺到秋天，武漢的冬天就坐著火箭來臨了。

越來越多的人擠過來。像是從潮濕海底迷宮般的洞穴中蜂擁過來的魚群一樣密集而莽撞。這裏是迷宮的唯一出口。

不斷有人撐著傘離去。有一滴大的雨點打在了他的臉上，噗一聲破裂。一股冰涼和麻麻的感覺使他縮回頭打了個哆嗦。他有了一種孤獨的感覺。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沒有孤獨可言了。原來不是。

他沒有帶傘，卻像在等著什麽人。有幾次他看著從面前一晃而過的女孩差點叫出聲來。到最後，所有人都從他面前走光了。

他的孤獨是肆意而狂躁的，像黑暗牢籠裏的困獸。

盛宇忽然想起孫倩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你過早的使自己看上去獨立堅強。拒絕一切幫助，也不必去幫助別人，心的外壁堅硬冰冷。不留餘地。可越是這樣，說明你心裏面越是軟弱和易損。你是渴望愛的，可是你卻常常本能的去阻斷一切可能。你是個太過純真偏執的小男孩，所以會一直孤獨。我真想照顧你一輩子。

說這話的時候孫倩站在人群熙攘的教學樓門前一邊給他撐傘，一邊用她纖細蒼白的手指去撥弄他額前的劉海。那一刻他隱約聽到自己心中有冰雪融化的聲音。

那時候他們已經在一起兩個月了。但他不知道是否愛她。或者說他習慣了回避。

盛宇忽然沖出去。他像只流浪的野貓一樣在狂暴的雨點中奔跑，速度卻並不快。

他在一顆大榕樹下面停下來，身上狼狽不堪，臉上卻有從容不迫的表情。不斷有撐傘的女孩從他身邊擦過去，她們臉上有沈寂著活力的微笑。

天氣預報今天會下雨，但是他出門前依舊沒有帶傘。就好像他看到了某個人等在那裏。就好像他之前習慣了等待，習慣了被一個人的氣息包圍的感覺。無法擺脫。就好像他一心一意的想淋一場雨。

盛宇認識孫倩的時候天空中也飄著這樣時大時小的雨點。他健忘，會常常忘記帶傘。又或者他對淋雨並不反感。

他的心裏有一顆孤獨的種子，是在某個星星月亮螢火蟲都被吃掉了的夜晚冒出來的。從他在學校的寄宿生活開始，它便在他心裏發芽，開花，長出邪惡的果實。他討厭孤獨，卻漸漸只能與孤獨為伍。

盛宇伸展出手臂站在一顆枝葉茂盛的大榕樹底下，雨點狂暴，樹葉和掌心都發出嘩嘩嘩的響聲來。像他心裏的聲音。

你渾身都被淋濕了怎麽還一副輕松樣？你喜歡淋雨？透明的雨傘下一張玲瓏精致的臉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的手垂下來，只是沈默。心裏有水流的聲音，然後漸漸消失。

她走進樹下合起了傘。穿著皮裙化著眼影的女孩。眼神靈動。看上去嫵媚而聰慧，像是妖精。倒不像是學生。

盛宇看了她一眼便轉過了頭。朦朧的雨幕中不斷有學生撐著傘走過去。像是綻放著的許多姿態萬千的花朵在水面上游戈。

煙草的味道。他轉過頭去看見她蒼白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根男士香煙。不斷有煙圈從她嘴裏吐出來。熟練的姿勢，漫不經心的表情。

我不喜歡別人在我身旁抽煙，尤其是女孩子。盛宇看著她的眼睛說。

怎麽？原來你不是啞巴。她看著他露出好看的笑臉，活力充沛的就是個妖精。

盛宇在那個瞬間似乎又看見了星星月亮螢火蟲。那個在夏夜裏蹦跳著的小青蛙一樣的男孩。

然後他笑著搖了搖頭。輕松的。陽光的。稀裏糊塗的。

他們擠在那把透明的傘下一起走。幾乎沒有說話。嘩啦啦。雨點的聲音。她身上新鮮花朵般的香味被他吸進鼻子裏，心裏有一種奇異的向往。

她一直送他到男生宿舍門口，一眾男生發出奇異的驚呼。孫倩在學校裏一直是受男生們追捧的女孩。他忽然笑了笑說，今天謝謝你讓我這麽有面子。再見。

她對他翻了個白眼，撐著傘頭也不回的走了。

盛宇回到宿舍的時候收到她的短信，你既然說謝謝我，那麽為了表示感謝，你得老實回答我第一次問你的問題。

然後他說，因為淋雨對我來說有時候或許是件好事。我內心有很多混亂陰冷的東西，像灰塵的一樣需要被沖刷。雨水可以讓我保持清醒。

她說，你不要那麽想，多在陽光下走走，跟著我混你會開心起來的。

躺在床上的時候，盛宇想，孫倩的出現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她像是一場意外，悄然出現在他逼仄的世界裏。活力充沛而美好的女孩。像是光源。她或許是這所學校裏唯一能真正懂得他的人，他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甚至於向她袒露他內心裏覆雜而巨大的陰影。那些他赤腳走過的遍布荊棘和毒蛇的小路。但是他無法愛她。就像瘸腿的人永遠無法正常的奔跑。

盛宇一直覺得他是屬於農村的孩子。雖然六歲以後他就一直在不同城市的寄宿學校裏生活。但那些日子對他來說是身體上的流離失所和靈魂上的孤獨無依。在那些被眼淚和黑暗所淹沒的夜晚，只有記憶中那個寧靜溫情的小村莊給過他溫暖。只有奶奶是那樣不顧一切的疼愛著他。可是他終究只能被帶走，無力反抗。曾經他以為這是所謂命運。可是現在他卻認為這是某種事件到最後的必然結果。

在那個年代裏，農村青年男女的婚姻絕大部分都是由媒人促成的。那是個媒人紅火的年代。盛宇的父母就是經由他們村子裏最巧舌如簧的媒人蘭姑介紹認識最後喜結連理的。

那一年年輕的打工者（盛宇的父親）從外地回到家中過春節。盛宇的奶奶笑嘻嘻地告訴他，已經為他選定了一門親事，蘭姑正在與女方的父母全力周旋。只等他們準新郎新娘二人見面。牽手點頭之後操辦婚禮喜宴。

盛宇想，所謂全力周旋其實就是全力忽悠，直到女方父母點頭為止。女方的父母一點頭這樁婚事就成了大半。畢竟在農村沒有哪個做女兒的敢太過忤逆父母的意思。畢竟她們太過年輕和軟弱。

於是盛宇的父母林和月在媒人的安排下見過匆匆見過兩次面，前後相處不到兩個小時，便匆匆結婚了。

然後便是接踵而來的問題。兩人性格上的不合。生活習慣上的對抗和指責。現實中柴米油鹽醬醋的計算。對於家庭的責任。工作的壓力和對未來的設想。一切都壓在了這對心理上尚未成年的小夫妻身上。結果只能是兩人互相掐的鮮血淋漓之後形同陌路。沒有愛情的婚姻傾刻間腐朽。一段關系徹底的崩毀。無可挽回。

盛宇也常常認為他的出生是個錯誤。是他的父母這段錯誤關系裏最大的錯誤。那個時候的他是繈褓裏的小獸。只剩下哇哇地哭泣。

他的母親月幾乎是剛做完月子就哭著喊著離開那個家的。甚至因為她懷孕期間情緒上巨大的痛苦，嘶吼，癲狂，導致她生產後沒有一滴母乳。她像一只幹癟的絕望的嘶吼著的奶牛一樣離開了肖的父親。甚至來不及多看上肖一眼，為他取一個好聽的屬於男子漢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