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一十七章 空憶雲邊落日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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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天上萬裏無雲,小石頭卻難以入睡。

他舉頭望著天上雲彩,面上滿是憂愁。

石鎮正巧完成了一日操勞,走出營帳之外。他見到小石頭這副模樣,不由問道:“怎麽了,可是入夏時候,一下子燥熱得睡不著?我可以給你開一副靜氣安神的方子,保管你一覺睡到天明。”

小石頭搖了搖頭,依舊望著天山雲彩,“也不知怎麽的,我總覺得心神不寧。希望……火哥他們不要出什麽事吧。”

西域異域,沙漠集市。

一眾馬賊正在慶賀一日凱旋而歸。

篝火高聳,鶯歌燕舞,更有烈酒入喉。

偏偏主座之上李虎一人喝著悶酒,似是心事重重。

在他下手處,章昭平捧著一卷西域古籍正看得津津有味。可他目光沒有離開書本,卻對李虎說道:“大當家的,何事悶悶不樂?”

李虎仰頭幹下一杯烈酒,吐出滿口濁氣,“我有些想念林子和小石頭,也不知道他們在中原過得如何。聽說狄冀燕正在打仗,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被牽連進去。”

章昭平依舊沒有合上書本,卻是回答道:“有我那些同門師兄弟在,他們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事。況且……”章昭平將書卷合上,扭頭望向李虎,“我們這裏,才需要大當家的專心致志。”

從天俯視,便見到沙漠集市所在城市,插遍“虎頭”令旗。

而昌隆城外,雨落了一日,卻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就像是林火此時心情。

空空蕩蕩。

若說悲痛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那麽傷感便是在風寒之後止不住的咳。

林火眼前似乎是浮現出渡鴉的身影。

她還是那副倔強模樣,身上背著竹簍,對林火怒目圓瞪,說了一聲,“熊在人在!”

令人忍俊不禁的話語,令人忍俊不禁的表情。

可是林火卻嚼著淚水醒來,因為他知道,再也見不到那倔強面孔,聽不到那些暖心話語了。

等他擦去模糊眼淚,才見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並不是渡鴉,而是武夢。

他原來是枕著武夢大腿陷入昏迷之中,如今武夢便睜著雙眼,看著林火嘴角微翹,“你醒了。”

林火喚了一聲,“南柯。”隨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立即起身,稍稍離開武夢。

“怎麽了?”武夢有些不明白,疑惑問道。

林火望向窗外。

窗外已經入夜,原本便因為雨雲而發黑的天空,此時更無光亮。

林火似乎並不願意面對武夢,只是望著天外黑夜,輕聲問道:“我睡了多久?”

武夢撐著身後墻壁,勉強站起身來,“約莫有一個多時辰。”

“一個多時辰啊。”林火垂下目光,餘光正望到渡鴉屍首。

她身上血跡被擦了幹凈,更是換了一件幹凈道袍。那張冰冷面孔,就像是熟睡了一般。而兩只小熊,便靜靜臥在她身邊,昏睡過去。

林火只感覺心臟像是被人用力捏緊一般,怎麽都喘不上氣。

武夢察覺他目光所向,淡淡說道:“是我給渡鴉妹妹整理的儀容,她……她原本就是個極美的人,不應該帶著一身血汙去了。”

林火蹲下身子,顫抖著手掌,似是要去摸渡鴉面孔。

可是他那手掌伸到一半,他又自己縮了回來,轉頭望向武夢,“謝謝你。”

武夢將雙手藏到身後,露出溫暖微笑,“我們之間,還說什麽謝謝?”

林火不答,轉眼望向武夢身後隱藏,“你怎麽了?”

武夢向後退了半步,依舊微笑,“沒什麽。”

林火上前將武夢手臂拉住,仔細一看,便見到武夢手上幾道抓痕。他立即明白過來,指著阿呆阿瓜,“它們抓的?”

武夢見到掩飾不住,只能點頭說道:“我想給渡鴉妹妹換衣服的時候,它們便護著她的遺體,還抓傷了我,我也只能等他們哭累了,才能動手。”

她看見林火望向阿呆阿瓜,又趕緊說道:“你不要怪它們,它們是護主心切,畢竟……畢竟我之前和渡鴉妹妹是那種關系,還有我不疼的。”

說著,武夢伸手用力抓住自己被抓傷口,“你看,一點都不疼的。”

林火能夠見到她額頭上細密汗水,那傷口看著便抓得不淺,怎麽可能不疼。但是他也知道武夢為人,便不在這事情上多做糾結。

畢竟。

林火再次望向屋外,天還沒亮,追殺遠未停止。

武夢望見林火目光,便輕聲問道:“阿火,我們……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辦?”

“下一步……”林火回過頭來,看著武夢,望見她那雙眼睛。

林火從未見過武夢如此柔弱。他明白,此時此刻武夢已經將他當做了最為信任之人。林火雖然覺得身心俱疲,可他怎麽能夠辜負這份信任?

他必須將武夢安全帶離此地。

林火這麽想著,又低頭望向渡鴉,堅定說道:“我們立即出發,繼續朝南。”

武夢同樣望向渡鴉遺體,“那渡鴉妹妹……”

林火咬了咬牙,望向老子像前,一尊小甕。

很快,林火便在主殿之中,搭起了簡陋木臺。幸好這座道觀之中,並不缺乏那些易燃之物,準備起來雖然簡單,但也能起到作用。

武夢之前拖著傷腿,也算是將屋子稍稍搜索了一番,兩人準備起來,並沒有花去多少時間。

畢竟誰都說不清楚,山師陰什麽時候便會帶著那些大燕金甲卷土重來。他們逃亡之路也必定不會輕松,不可能將渡鴉遺體帶著上路。

他們要在這裏,將渡鴉火化。

至於,元原本被渡鴉丟在主殿中,那個惡道人的屍首,自然是被林火人到了院外。他們沒有資格和渡鴉待在一屋之內。

兩人將渡鴉遺體在木臺之上端正放好。

武夢將燃燒的火把,遞到林火手中。

林火望著渡鴉儀容,火光照在她面上,似乎又給了鮮活面色,就像是她重獲生機。林火很想這麽欺騙自己,但是他知道,任何謊言,都會有戳穿之日。

渡鴉死了,因他而亡。

可他偏偏在最後一刻,才看清自己心意。

說是天意弄人,還是情愛難測?

林火仰起頭來,望向主殿之中三清石像。他從來是不信神鬼之說,但是現在,他希望懇求漫天神佛,能夠保佑渡鴉上路。

是啊,到了分別時候。

林火最後看了渡鴉一眼,將火把擲上木臺。

“熊”的一聲,火光便沖天而起,占了半座主殿。

渡鴉面孔在火光之後閃爍,又被火焰漸漸吞沒。

林火便這麽怔怔望著,一言不發。

武夢朝令狐靠攏,擔憂地看著林火側臉,隨後將他手臂摟住。

林火扭頭看了武夢一眼,卻是默默將手抽了出來。

武夢雙目一顫,最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立在林火身邊。

半個多時辰後,林火換了一身幹凈道袍,又從道觀深處,牽出了渡鴉留給他們的那匹馬。他將裝滿渡鴉骨灰的小甕在腰上紮緊。又將阿呆與阿瓜竹簍在馬腹兩側掛好。

兩只小熊似乎也沒了精神,無精打采地蜷縮在各自竹簍中,動也不動。

武夢便在屋檐下看著他準備行囊,稍稍垂著腦袋,若有所思。

林火將一切準備妥當,回頭望向武夢,“我們該走了。”

武夢站起身來,站在臺階之上,望著階下林火,突然說了一句,“林火,你喜歡的是南柯,還是武夢?”

林火皺緊眉頭。

他在雨中站著,並沒有回答武夢。

武夢見他沈默不語,慘然一笑,“你原本或許不明白,現在應該是想明白了吧。”

林火將韁繩拉住,“我把你送到安全之處,這是我的承諾。”

武夢地下腦袋,沈默了片刻。

隨後她拖著傷腿,緩緩步入雨中,行到林火面前。

兩人對視之下,武夢從懷裏掏出那串紅繩。她仔細端詳著,就像是要將繩上每一處紋路,鈴鐺上每一寸模樣全都記在心裏,“你和我,懷念的是過去的那些日子。那時你還是個獵戶小子,我還叫做南柯。”

她將紅繩塞到林火手中,“過去,終究成為過去。”

說著,武夢掙紮著跨上馬去。

林火在馬下拽著韁繩,低頭看著手中紅繩,看了片刻,又似乎看了許久。他將紅繩塞入懷中,同時翻身上馬,“過去應當銘記,未來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不過你說的沒錯,過去也只是回憶了。”

武夢未曾答話,卻是伸手將林火腰身摟住,“我在想,或許死的人是我就好了。”

林火低頭望向那兩只手臂,便聽到身後傳來低聲嗚咽,“今夜就好,就這最後的幾個時辰,你還是那個獵戶小子,我還是南柯。”

背後聲音漸輕,林火感到身後衣襟濕潤。

是雨落?是淚流?

分辨不清,皆化作一聲嘆息。

獵戶小子與南柯姑娘,兩人共乘一騎,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久之後,大軍金甲趕到這道觀所在。

雨敲金甲,侍衛們闖入道觀之中,卻沒有更近一步行動,只是靜靜等待。

他們在等待一人,那個叫做山師陰,但不再身披紅袍的俊美男人。

不多時,大軍從中分開。

山師陰身穿黑衣,撐著一柄黑傘從大軍中央縫隙,緩步走入觀中。

他將黑傘稍稍擡高,露出他額頭那個“犬”字。隨後他將目光投向地上那具屍首,那個惡道人的屍首。

山師陰環顧四周,吐出一個字來,“搜!”

一眾金甲得令,立即反正沖入觀中。

他們將各扇大門用力踹開,進入道觀深處,每一個角落。

山師陰便利在道觀廣場中央,動也不動。

他閉著雙眼,宛若老僧入定。

不久之後,四散分開的金甲侍衛圍攏過來,“大人,發現了包紮傷口的染血布條數根。”一人將林火與南柯換下來的止血布條呈上。

山師陰不為所動。

“大人,在道觀中找到了廝殺搏鬥的痕跡。”一人指著廣場角落方向。

山師陰不為所動。

“大人,道觀階梯上有血跡殘留,還有一套血衣。”一人懷中抱著渡鴉與林火換下的那一身血衣。

山師陰不為所動。

最後一人抱拳說道:“大人,主殿之中,炭火未冷。”

山師陰猛然睜開雙眼,嘴角掛起一絲獰笑,“林火,你是逃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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