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九章 箭舞灼若水

關燈
“圍起來,圍起來,跑了那兩頭小的,少爺我撕爛你們的嘴!”說話的,是那領頭錦衣公子。

身穿錦衣,卻來狩獵,既是不重狩獵之事,更顯不倫不類。

而他口中所言,全部停在林火耳中。

他沒有說話,卻是握緊長弓。

從人數看來,這些人約有三十多個,應是先前在樹林口,林火猜測那批。

他原本以為,是當地獵戶,進入山林圍獵野獸,賴以生存。可如今看來,這些人分明是興之所至。

而且,他們壞了規矩。

春搜,夏苗,秋狝,冬狩,此為四季獵事。

不捕幼獸,不采鳥卵,不殺孕獸,不破鳥巢,不戮攜幼之雌,此為狩獵禮規。

無有規矩,不成方圓,江湖有江湖的規矩,獵人自然有獵人的準則。

重義輕生,殉道保節,人人會說。

可到頭來,又有幾人會做?

林火從小依山而存,守林而獵。

那是規矩,也是底線。

人若沒了底線,便是螻蟻不如。

錦衣公子向前幾步,終於見到林火兩人。

渡鴉就要上前,卻被林火護在身後。

錦衣公子一樣看來,對身邊之人說道:“這兩個是什麽東西?”

身邊武師輕聲道:“回稟少爺,這兩人應當是周遭村落獵戶,也來林子裏打獵。”那武師又看了眼林火身周陷阱,輕聲道:“那熊應當是方才被這兩人重傷。”

錦衣公子皺了皺眉將他打斷,“你是說,本公子撿了便宜?”

“當然不是。”那武師趕緊低頭,“獵殺這白熊,還是靠少爺箭術無雙。”

這馬屁拍得公子高興,呵呵笑著。

武師又問道:“要不要小人,將他們趕走?”

“趕什麽趕?”錦衣公子瞪他一眼,“你沒看到那邊有個小娘們?長得還挺俊,等本公子大發神威,正好等會兒再找那小娘們樂呵樂呵。”

武師卻又是有些為難,“這……那男的……”

錦衣公子寒下臉面,“小小獵戶,你還不明白?第一次跟我出來?”

武師斷了片刻,艱難回答:“聽說天遠縣最近來了個厲害的縣令,若是鬧出事情來,屬下是怕,老爺難做……”

“我呸!”錦衣公子“嘩啦”賞了那武師一記耳光,“我爹堂堂郡守,會怕他這縣令?到時候連他一起做掉!”

武師不敢再說,諾諾退下。

錦衣公子志得意滿,張弓拉弦,瞄準其中一頭小熊頭顱。

“嗡!”

利箭飛縱!

卻又聽到一聲弦響,另一道黑影,飛馳而至。

“啪嗒”一聲,飛縱利箭斷成兩截,無力墜地。

黑影磕飛一些,插入地中,箭羽微顫。

“往彼娘之!”錦衣公子氣急敗壞,順著箭來方向,扭頭去看。

正見到林火持弓而立,面色肅穆,“你壞了規矩。”

“規矩?”錦衣公子露出獰笑,“狗屁規矩!”

說罷,又是一箭上弦,瞄準林火撒手放箭。

林火雙眼一瞇,撚起背後箭羽,拉弓滿月。

“嗖!”

箭羽側旋而出!

林火之箭,後發先至,於那半空之中,對上對方箭頭。

對撞之下,生生將那箭剖成兩半。

箭勢不止,仍自飛向錦衣公子。

錦衣公子面上大駭,卻是嚇得雙腿難動,他從未想過在這北郡地界,除了他老爹,還有人敢對他動武!

他已腦中空白,可身邊武師也非等閑,千鈞一發之際,將他肩頭拽住,猛力後拉。

卻聽到“嘶啦”一聲,箭矢急墜,一箭釘住公子皮靴。

在加上武師拉拽,兩向用力,那錦衣公子向後倒去,空留皮靴在地,和身後隨從滾作一團。

“呵。”渡鴉發出輕笑,可她面上沒有笑意,卻是特意出聲嘲笑。

少年人,最受不了姑娘嘲笑。

錦衣公子“騰”得坐起身來,“混賬東西!你敢射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林火不知道他是誰。

也不想知道他是誰。

林火再上一箭,暴喝出聲,“滾!”

“你!你!你!你!你!你!”錦衣公子伸出手指,指著林火,指尖不斷發抖,“你居然叫我滾!”

渡鴉冷清說道:“連話都說不利索,卻是個智障公子。”

“往彼娘之!欺人太甚!”錦衣公子赤紅著雙眼,一巴掌甩在身邊侍從臉上,“你們都是吃幹飯的?老子被人這麽罵!你們他娘的就這麽看著?”

“刷拉拉!”

一陣拔刀聲響。

三十餘人,朝著林火磨刀霍霍。

兩頭小白熊,抱住腦袋,靠在大熊身邊,瑟瑟發抖。

渡鴉秀眉一皺,背上獵弓,就要拔劍。

林火將她按住,搖了搖頭,自己按住千磨,移步上前。

目光所及,威壓一片。

他已是一流高手,那些武師侍衛被他目光掃過,皆覺頭皮發麻。

他們唯有吶喊出聲,以壯聲威。

可惜,高手不靠吼。

陽光透過枝葉傾灑下來,映著刀光閃爍。

腳步沈響,吶喊聲聲。

落葉沙沙,蟬鳴鼓噪。

林火單人支劍,面對人群,突然頓住腳步。

一吸……

吸氣聲響透過重重聲浪,紮入每人耳膜。

一呼……

萬般寂靜,落葉滯空,

“小暑!”

溫風至極,地煮天蒸!

林火身影須臾虛晃,轉瞬穿過人群。眾人手中兵刃,皆中一劍,如同滾熱烙鐵。

“咣當”一串連響聲,侍衛盡皆撒手丟刀,再看手心,已經暴起燎泡。

這還是擊中兵刃,若是這劍打在身上,那人還不得烈陽灼心?

他們立即明白,這年輕高手,是想他們知難而退。

心中忐忑覆雜,這些侍衛回頭望向林火。

正見到林火劍尖,頂住錦衣公子咽喉,冷冷說道:“滾。”

錦衣公子雙腿一顫,跌倒在地。他臉頰抽搐,瞳孔放大,兩腿之間更有一攤黃漬,已是嚇得說不出話。

林火居高臨下,斜眼蔑視,“沒有第三遍。”

錦衣公子咽了口唾沫,連滾帶爬站起身來,“我這就滾,這就滾,我滾……”

說完這話,已經是慌不擇路,從小坡上滾落下來。

坡下護衛武師趕緊將他扶住。

他們也顧不得地上兵刃,簇擁著那錦衣公子,倉皇遠逃。

等他們跑遠,林火才收起千磨。

渡鴉快步跑來,卷起衣袖包住手掌,拾起地上一柄直刀,刀面上印著“北郡”二字。

略微皺眉,渡鴉手掌一揮,將那直刀擲給林火。

林火伸手一撈,納入掌中,看到刀面字跡,“北郡的?”

渡鴉點了點頭,“怕是北郡哪家達官顯貴的紈絝子弟。”

“這些個王侯將相……”林火撓了撓頭,微微苦笑,“好像,又給烽子惹麻煩了。”

渡鴉微微揚起嘴角,“他呀,最怕不夠麻煩。”

兩人相視一笑。

卻聽到身後傳來淒聲嗚咽。

兩人回頭,見到兩頭小熊,靠著大熊屍首,磨耳廝鬢,似是想將那沈睡大熊喚醒。其中一頭人立而起,拽住箭支,想將那箭從大熊腦中拔出。

林火心中暗暗嘆息。

物競天擇,這兩只小熊沒了母熊保護,又同樣是異種毛色,只怕是不多時,就得死在此地。

渡鴉突然抓住林火衣角。

林火側頭看她。

渡鴉張了張嘴,輕聲說道:“它們也沒了家人……和我一樣。”

林火明白過來,“你想養?”

渡鴉低下頭,沒有說話。

林火怔了怔,他仿佛見到小石頭曾經想要玩具,卻知道家中貧寒,而欲言又止的神色。

心有所感,林火伸出手,摸著渡鴉腦袋,“那就養吧。”

渡鴉立即擡起頭來,眼中滿是神采,興高采烈地“嗯”了一聲。

林火哈哈大笑。

笑聲,沖淡方才憂愁。

林中不遠處,錦衣公子尚未走遠,恨恨瞪著林中那對“狗男女”。

“少爺。”那領頭武師也是盡責,這種時候依舊硬著頭皮發話,“這種高手,我們……我們惹不起……”

“放屁!”錦衣公子極力壓抑聲響,卻難掩話中暴戾,“我馬浮出生至今,什麽時候吃過這麽大虧!從來都只有我踩別人!在北郡這塊兒,誰他娘的敢踩在老子頭上!老子要讓他們生不如死!”

武師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馬浮眼中寒光一閃,冷冷笑著,“你派兩個人跟著這對狗男女。我去找拓拔大哥,為我報仇!”

武師面上閃過難為,“少爺,老爺最是不喜你與那拓跋馬賊混在一塊兒,若是……”

馬浮眉頭一皺,嘴角浮現一絲獰笑。

“刷拉!”他驟然抽出背後箭支,一把紮進武師喉中。

武師滿眼皆是難以置信,捂著喉嚨,仰天倒下。

鮮血,從指縫之間泊泊外流。

馬浮看著武師抽搐屍首,裂開嘴角,眉頭皺在一塊兒,似哭似笑,宛若癲狂,“誰還有意見?”

他從袖中抽出一把銀票,丟在武師屍首面上,“撫恤金要多少,有多少人。人!要多少,有多少。本公子再問一遍!”

瘋狂目光,掃過全場,“誰!還!有!意!見!”

剩下護衛盡皆低頭,無人膽敢作答。

人群散去,屍首被枝條胡亂蓋住,不閉雙眼,望向天空,仿佛無聲質問。

無人作答……

林中重歸安寧,唯有蟬鳴鼓噪,一如煩亂人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