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鐐銬披心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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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情況,林火覺得很有趣。

雖然謎團依舊,但趙厄塵留下的訊息,仿佛讓他回到了龍興歲月。

那時候,還沒虎頭幫,也沒多金幫。

那時候,林火還是個孩子,李虎和陸多金同樣歲數,兩人從小便爭鬥不停。

定了場子,劃下道道,你約三五好友,我叫兄弟幾個,大家大幹一場,輸得自願低頭,贏得洋洋得意。

男人,靠拳頭說話。

粗暴,原始,暢快。

爭什麽?奪什麽?

回想不清。

但那些單純的,簡單的日子,印在腦海裏。

幼稚,卻記憶猶新。

林火笑著,與山師陰並排而行。

“你在傻笑什麽?”紅袍兒不解地問道。

林火搖了搖頭,“沒什麽。”

這種回憶,紅袍兒應該不懂吧。畢竟他從小就是少爺,哪有打野架的日子。

山師陰盯著他的側臉,似是不想放棄。

他的目光有種壓力,林火心裏發虛,趕緊轉移話題,“這麽晚叫你去,只怕不安好心。”

“愚蠢的人,不就是這樣嗎?”山師陰冷冷一笑,“在心愛的姑娘面前,丟了面子,總得找回來。能夠想到的方法,也只有動粗。還真是難看。”

難看嗎?

林火心中暗嘆。

山師陰按住他的肩膀,露出一個笑臉,“安心啦。那些殘兵敗將,可不是我們林大宗師的對手。”

林火無奈苦笑,“還是因為山師軍師,料事如神,決勝千裏。”

山師陰哈哈笑著。

林火擡頭望天,“時辰差不多了。”

晚風淒寒,山師陰紮緊紅色圍脖,“要變天了。”

前半夜,月明星稀。

趨近子時,夜有雲湧,玉盤半隱半現。

子時剛過一刻,林火與山師陰,已經到了“洗硯湖”邊,樹林就在眼前。

今日星在雲後,見不到湖天星海。

“洗硯湖”不起波瀾,靜得如同死水。

山師陰走在稍前,神情自若,“前幾日,看了揚獍與瓊花姑娘依依不舍。今日,倒是要來茬架,還真是大煞風景。”

兩人走入林中。

沒了另外晚風,夜深林靜,全無聲息,氣氛詭異沈悶。

山師陰拉松圍脖,喘了口氣,“先到這吧。”

林火停下腳步,不解地看著山師陰,“停在這裏?我們還沒到湖邊呢。”

“不是我們。”山師陰與林火拉開距離,“是你,留在這裏。”

林火腦中先是一蒙,隨後反應過來,“你要一個人去?”

山師陰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

林火急道:“你又不會武功,若是他真找人埋伏你,你不是將自己置於險地?”

“風險與機遇共存。”山師陰挑了挑眉,“若是我孤身赴宴,我為弱者。在他們看來,如同肉在板上,隨他魚肉。當一個人陷入狂妄自大,那種自以為是的強大,會讓他麻痹大意。而我,就能套出更多線索。”

“不行!”林火咬了咬牙,“我不能讓你以身犯險。”

“你這呆子,能不能動動腦子?”山師陰微微一笑,“若是真有危險,我難道不會呼喊?”

林火一時語塞。

山師陰拍了拍他肩膀,“所以,我這條小命,可就交給你咯!”

他朝林火擠了擠眼,“你若是平日看我不順眼,等我呼救,不妨多等一會兒,讓他們先揍我一頓,也算為你出氣。”

林火無奈搖頭,他知道山師陰心意已決,他無法阻止,只能低聲叮嚀,“可不能逞強,若是有絲毫不妥,立刻呼救!我在這兒,時刻待命。”

“安心,安心。”山師陰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林火目送他離開。

看著他背影隱入林中,林火心中,總有一絲不安。

如同頭上之月,暧昧不明。

林火拔出劍來,他做好準備,若是山師陰叫喊,第一時間殺入林中。

時間流逝,林中除他呼吸,再無其他聲響。

多久未曾這般,焦急等待?

他像是回到那年冬天,老爺子帶他伏在雪中。冰冷緊貼臉頰,雙手握著弓箭,指尖發麻,卻不能松手。

面前是皚皚白雪,身上披風已成雪衣,他只想回到城內,鉆進被子,喝一碗滾燙肉湯。

但無肉下鍋,仍需忍耐。

等待……

煎熬……

只為出手的那一瞬,一擊必中!

老爺子說:“人生往往只有一次機會。所以,好獵人,從不缺乏耐心。”

林火倚在樹上,緩緩合上雙眼,調整呼吸,傾聽……

無聲,緘默,死寂。

“林子!”

林火猛然睜開雙眼,邁開流星大步,闖入林中。

他立刻瞧見山師陰背影,只是夜空漆黑,看不清晰。

“紅袍兒?”林火持劍靠近。

林火嗅了嗅鼻,空氣中,彌散刺鼻氣味。

血!

林火大驚失色,三步並作兩步,拉過山師肩頭。

明月從雲後探出一絲!

淒冷月色下,山師陰手握短劍,劍上滿是鮮血,而趙厄塵,就倒在紅袍兒面前。

死不瞑目!

林火悚然一驚,“發生了什麽?”

山師陰面色覆雜,看著手中短劍。

林火這才發現,紅袍兒小臂正在流血。他立刻撕下衣袂,為山師陰裹上傷口,“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你把趙厄塵殺了?”

山師陰望著林火,仍舊沒有說話。

突然,林外傳來聲響。

數十火把在外晃蕩,隱約傳來人聲交談,“虞教習!便是此處!”

“趙師兄說,若是他半個時辰都未回來,便讓我們帶你來尋他。”

目瞪口呆!

林火雖不聰明,但他不笨,瞬間明白過來。

中計了!

他相信山師陰。山師陰沒有理由,也沒有動機殘殺趙厄塵。結論就是,這是個圈套。如果被來人當場圍住,事後絕難翻身。

林火當機立斷,拉住山師陰手腕,“快走!”

山師陰不動一步,“為何要走?我又沒有殺人。”

林火急得額頭冒汗,“你平日這麽聰明!怎麽突然犯傻,若是被人當場抓住,有口難辯啊!”

山師陰揮開林火手掌,“那就不辯。我就看看,這些愚人,能夠蠢到何種境界。”

“你!你!”林火指著山師陰,氣得說不出話來。

也不知是說他自信,還是自大。

這一耽擱,火把聚攏過來。

眾人見到趙厄塵倒在地上,皆是一驚。立刻有人上前,查看死活。

林火拉著山師陰,走到一邊,心中暗暗焦急。

不過片刻,虞城便已趕到。

那查探弟子面色發寒,對虞城恭謹說道:“死了。”

虞城臉色一變。

周遭人群一陣吵鬧,更有弟子拔劍出鞘。

“稍安勿躁!”虞城擡臂高呼,聲浪稍緩。

他對山師陰,沈聲說道:“此地發生何事?”

“還能發生什麽?”山師陰還未回話,立刻有人叫出聲來。

他紅著眼眶,似是與趙厄塵交厚,“定是這直娘賊,害了趙師兄!”

虞城皺了皺眉,“王師弟,若無證據,不能胡說!”

“教習糊塗啊!這事實不是擺在眼前?”王師弟捶胸頓足,甚是激動,“你看這山師陰滿手是血,手裏還捏著兇器!不是他殺,還是誰殺?”

說到最後,他甚至哭出聲來,“師兄臨走之前,便和我們說過,今日是要與山師陰理論,少不得做過一場。沒想到……沒想到竟然丟了性命!”

嗚呼一聲,竟然哭暈過去。其他弟子,手忙腳亂,將他擡了下去。

虞城嘆了口氣,上前查看趙厄塵背心傷口,又走到山師陰面前,沈聲說道:“山師師弟,借兵刃一閱。”

山師陰隨意一拋,將劍擲給虞城,“沒什麽好看的。想來傷口一定一致。”他又解開林火所包傷口,冷冷一笑,“想來這傷口,和他手中兵刃也是一致。”

虞城接過短劍,仔細比對,臉色下沈,“山師師弟。我信你為人,此事如何解釋?”

山師陰打了個哈欠,“我若告訴你們,我入得林中,趙厄塵已經死了。我上前查探屍首,就有人偷襲,就地取了兇器反抗,還被那人傷了手臂。然後我高聲呼救,林子趕到,那人便逃之夭夭。這樣的故事,你們信不信?”

虞城搖了搖頭,望向林火,“林師弟,你可看到賊人?”

林火咬了咬牙,“見到了!”

虞城註視林火雙眼,“林師弟,你可不會說謊。”

林火臉上發燙,低下頭去。

就在此時,林中又有火把跑來,“教習!又發現三具屍體!皆是從背後,被人一劍穿心。”

虞城看了眼手中短劍,“比對傷口!”

山師陰淡淡說道:“有何比對必要?做到了這份上,傷口自然一致。”

虞城註視著山師陰,沈默無言。

山師陰伸出雙手,“證據確鑿,抓人吧。”他朝向林中,高聲喝道:“我知道你還在!”

誰還在?

真兇?

林火擡起頭來,環顧四周,可夜色昏暗,除了火把四周,再難看清他物。

山師陰勾起嘴角,“這局,算我認栽!”

話音未落,周遭人聲鼎沸,皆是謾罵。

“裝什麽裝!兇手就是你!”

“還認栽?人贓並獲!當然得要認栽!”

虞城環顧四周,嘆了口氣,“拿下。”

“誰敢!”

林火持劍上前,將山師陰護在身後。

虞城又嘆口氣,“林師弟,不要激動。我們只是將山師師弟暫時收押,若是內有隱情,必定不會害山師師弟,一根汗毛!”

林火平舉劍尖,一言不發。

突然頂上生風,林火擡頭去看。

呂烽從天而降,落在林火身側。

林火心中一喜,背對呂烽,面朝眾人,“烽子!咱們殺……”

後頸驟然一痛,面前天旋地轉。

林火回頭去看,只見到呂烽面無表情,“你……為……為什……”

呂烽上前一步,撈住林火身軀。

花袍從人群中,漫步走出,“所謂道理,能言方能成理。你說是不是?”

山師陰挑了挑眉,“無話可說。”

花袍走到他面前,“你又何必至此。”

山師陰微微一笑,“生來便是如此。”

花袍飲了口酒,“一定要這樣?”

山師陰點了點頭,“你我都知,願賭服輸。”

花袍不再說話,看了眼呂烽。

呂烽扛著林火,隨花袍而去。

無人阻攔。

回首時,人群將來路塞滿。

山師陰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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