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卷 滄桑洗塵世,潮間留真言 第989章 那燦爛的陰謀

關燈
【前一章記憶錯誤,法國紅衣主教,首相弗勒裏在1743年去世,之後路易十五親政,未設首相。】

這不是一場正式的外交聚會,僅僅只是“無國界醫生聯合會”的一次聚會,主辦國是賽裏斯跟荷蘭,賽裏斯出錢出內容,荷蘭出地盤出關系。不列顛首相、奧地利首相、法蘭西外交大臣以及其他國家的使節都是受邀來捧場的,這個規格著實嚇人,幾乎開啟了世界外交史的新篇章。

各國政要參加這個民間組織的聚會,當然是意在沛公,就像賽裏斯第二外交大臣蔡新在會上鼓吹“自由貿易是普世法則”一般,大家都是借這個舞臺唱外交戲。

戰爭已進行了快一年,從最初普魯士與奧地利的對立,發展到塞普和不列顛同盟對奧法俄同盟的戰爭。進入到1760年下半年,西班牙、瑞典等國加入奧法俄同盟,亞洲一堆“帝國”也被賽裏斯拎著向奧法俄同盟宣戰,參戰國越來越多,戰場從陸地擴展到海上,從歐洲本土擴展到美洲和亞洲。

不列顛與法蘭西在北美爭奪殖民地,與西班牙在中美洲和加勒比海爭奪殖民地。俄羅斯為了消除東方後患,暫時放緩了侵吞克裏木的步伐,與奧斯曼土耳其達成了某種程度的妥協。奧斯曼土耳其也放開了手腳,一面在海上拒阻不列顛與賽裏斯的聯手壓迫,一面向東進入波斯,壓得波斯人向南深入艾兀汗(阿富汗)乃至印度。

不僅戰爭在擴大,參戰各方的外交關系本就覆雜,因賽裏斯的加入而更變得一團亂麻。法蘭西和奧地利希望能緩和與賽裏斯的敵對關系,俄羅斯則千方百計要將兩國拖下水,好幫它分擔賽裏斯的威脅。不列顛既希望借賽裏斯維的軍隊和武器維持歐洲本土均衡,卻又不願賽裏斯介入歐陸太深,對賽裏斯艦隊在大西洋的活動更萬分警惕。

隨著戰爭的持續,各國都意識到,如果不梳理好相互間的外交關系,這場戰爭越打越不知道是為什麽而打。同時雙方也抱著一絲僥幸,希望能在談判桌上壓倒另一方,說不定戰爭就在唇舌之間結束了。

由蔡新的演講領悟到賽裏斯插手歐洲的真實意圖,奧地利首相考尼茨向不列顛首相皮特遞過去意味深長的目光,法國外交大臣什瓦澤爾更直接道:“歐洲人忙著自相殘殺,賽裏斯卻盯住了所有歐洲人的錢袋,他們比猶太人還貪婪!如果我們不做點什麽的話,這豈不是太可悲了?”

“幹杯!”

此時蔡新正舉杯邀飲,皮特趕緊舉杯,跟著大家一同用蹩腳的漢語呼應。接著他才轉向什瓦澤爾:“說得好,我深有同感。”

咕嘟一口酒下肚,皮特吐出一口酒氣,再道:“只要你們國王陛下願意放棄北美殖民地,放棄地中海的控制權,不列顛願意與法蘭西攜手……”

他再看向考尼茨:“而女王殿下也願意顧全大局,意識到歐洲人該團結起來,抵抗賽裏斯在文化和經濟上的侵略,為此她不惜放棄西裏西亞的統治權,放棄對漢諾威的繼承權要求,不列顛也願意說服腓特烈接受一份和平協議。”

什瓦澤爾冷哼一聲,考尼茨則是淡淡一笑,早知什瓦澤爾的提議是送臉上門。

跟不列顛談歐洲聯合?天底下還有什麽事能比這更滑稽?

不列顛從不將自己當作歐洲人,他們孤傲地盤踞在小島上,自視為獵手,整個歐陸則是一片生機盎然,但又充滿了危險的莽荒叢林。任何一個崛起於歐陸的強國,都是他極力打壓的對象,而任何一個企圖崛起的強國,又是他極力拉攏的對象。

不列顛在歐洲有一盤旗,而借助賽裏斯,在整個世界還有一盤更大的棋。皮特剛才所說的話並非調侃,而是真心的,如果整個歐洲願意匍匐在不列顛的腳下,歐陸能處於相對均勢,不列顛樂於領導歐洲對抗賽裏斯,而且他也必須對抗賽裏斯,這本就是不列顛置身世界大棋局裏必須要走的步子。

可問題就在於,這盤棋局相愛相殺,絕不容一個棋手統治他人。法蘭西已經丟掉了印度,怎甘心丟掉廣闊的加拿大和路易斯安納?特蕾西亞女王為她的王位,為哈布斯堡王朝的利益,為神聖羅馬帝國的光榮奮鬥了幾十年,她不但不甘心,也不敢於丟掉支撐著她王位的核心利益。

不列顛在它的歐洲棋局裏只能成為孤傲的獨行俠,這也使得不列顛在世界大棋局裏,只能選擇與賽裏斯聯合。

“我想我們還是可以通過這樣的協議,這畢竟是一個好的開始……”

考尼茨將話題拉回到這場聚會的主題上,無國界醫生聯合會倡議在這場戰爭中實現醫護人員中立化,凡是戴有水紋標記的醫護人員都享有豁免權,不得視為軍人加以傷害。

什瓦澤爾在細節上提出了置疑:“這點我同意,不過羅馬肯定會反對,除了無國界醫生聯合會,還有很多教會醫護團會投身戰場,他們用的是十字標記,絕不會認同來自賽裏斯的水紋標記。”

皮特嗤笑道:“沒有賽裏斯的外科技術,那些教會的醫護們就只知道當鋸工和殺豬匠,到現在羅馬還堅持認為換血手術是褻瀆上帝的罪行……”

考尼茨拿出了最擅長的攪稀泥手段:“那就模糊標記問題,讓羅馬跟賽裏斯繼續吵,實際操作裏,我們可以兩者都認。”

他們這種層次的政要不會討論太細節的問題,只是在大方針和可行性上進行溝通,現在有了初步的認識,具體的事有下面人再去討論。

什瓦澤爾得寸進寸,還想談點針對賽裏斯的話題,蔡新已經朝他們走了過來。

考尼茨跟什瓦澤爾都想拉著蔡新到一邊開單間詳談,皮特卻捷足先登,挽住了蔡新的胳膊,朝他們歉意地一笑,堂而皇之地拐走了人。

主題演講結束,一身華麗宮廷侍從裝束,戴著假發的仆人們舉著托盤游走在客人之間,來自奧地利的埃斯特哈吉宮廷樂隊在樂長弗朗茨·約瑟夫·海頓的帶領下,奏響了低緩的皇帝四重奏樂曲,就在這彌散著慵懶靡廢氣息的殿堂裏,一場近於瓜分世界的談判正在角落裏展開。

“整個歐洲,包括我們不列顛的絲綢業已經一蹶不振,甚至棉紡業也開始受到威脅,你們的茶葉更源源不斷地從歐洲掠奪走金銀。還要我們不列顛繼續降低關稅,擴大直接貿易配額,不管是國王陛下、國會議員,還是不列顛的老百姓,都只會回答一個詞:戰爭!”

皮特惡狠狠地看住蔡新,原本優雅的法語,在他嘴裏吐出來顯得異常刺耳。

蔡新的演講只是烘托造勢,此前早就跟皮特談過實際問題。根據錫蘭海戰後雙方簽訂的和平協定,不列顛不僅是賽裏斯在歐洲的最大貿易夥伴,還握有相當的貿易主導權,不少條款都強調了不列顛的這種超然地位。

賽裏斯直航歐羅巴的商船不能超過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回航不列顛的商船數目,這個限額的六成貨物必須交由不列顛轉銷,葡萄牙分三成,荷蘭分一成。而各類貨物也有規定的限額,超出部分就要征收高額罰款。不列顛對各類賽裏斯貨物制訂的關稅標準,葡萄牙與荷蘭等國也必須執行相同標準,否則不列顛有權在海上攔截前往這兩國的賽裏斯商船。

對英華來說,不列顛的這些條款的確很操蛋,西院多年來都在提這事,激進派甚至叫囂遠征不列顛。可現實是冷酷的,大外洋是歐羅巴人的地盤。

限於補給原因,英華的海上力量無法超越好望角。而在自由貿易時代來臨前,英華要以武力控制這條航線,將會招致整個歐羅巴的聯合敵對,在荷蘭人的好望堡(開普敦)建立煤站這事已經開始刺激到了歐羅巴各國的神經。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英華因懼怕這種可能性而主動退縮,蔡新悠悠道:“我們賽裏斯是反對戰爭的,眼下在中亞,在紅海,在歐羅巴以及在美洲打的四場戰爭不是保衛自己的國民和貿易通路,就是履行條約義務。如果有誰破壞條約,賽裏斯不介意同時應付五場戰爭,就不知道不列顛願意、並且有能力同時應付幾場戰爭?”

皮特以戰爭威脅,蔡新以戰爭反威脅,兩人臉上笑著,眼裏刀槍來往,片刻後,化作酒杯相撞的叮聲脆響。

此時海頓的四重奏進行到了小提琴伴奏,歡快的音色讓雙方的笑臉也顯得自然多了。

“合作是雙方的,不列顛願意認真考慮與賽裏斯攜手開鑿蘇伊士運河,也是希望大家能互惠互利。賽裏斯一定不願意看到運河工程因為大家糾纏於細枝末節而擱淺,要知道,說服國會接受這樣一個折中方案是多麽困難。”

皮特又轉換到另一個話題上,希望消解賽裏斯在改變目前東西方貿易格局這事上咄咄逼人的態勢,在這場席卷世界的大戰剛剛拉開大幕的要緊時刻,賽裏斯這種行為就是趁火打劫的絕佳範例。不列顛引入賽裏斯維持歐陸均衡,賽裏斯胃口更大,想借這場戰爭謀求貿易主導權。

不過雙方可用作博弈的棋子和利益空間很多,遠未到必須要以戰爭解決爭端的地步。

蔡新借梯上墻:“據我所知,你們的地中海艦隊實力並不足,安森將軍的抱怨都傳到了我們施將軍耳朵裏。你們無法完全控制地中海,同時也無法單獨控制埃及,除非你們願意跟奧斯曼人開戰。當然,如果你們真有這樣的魄力,賽裏斯既然能把鐵甲艦隊派到歐洲來,也能把最精銳的陸軍派到埃及,跟你們聯手作戰。我們的皇帝陛下說了,他不期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蘇伊士運河開通,但至少要看到動工的一日。”

雙方現在討論的是東西方貿易新航路問題,英華想從紅海直入地中海,這當然是不列顛不願意看到的。但不列顛也必須面臨一個冷酷現實,自己對地中海的控制不足,對奧斯曼土耳其更沒有太大影響力。

基於理性的現實主義,不列顛認為,既然無法阻止這事,不如加入進來,一旦新航路建成,自己也能握有一定的主導權。

所以不列顛在一定程度上是支持英華的,而且不列顛也看得清楚,英華不可能單靠自己的力量辦這事,沒有拉上歐洲強國作盟友,即便能以武力征服埃及,也無法維持統治,更談不上開鑿一條連同兩大洋的龐大運河。

只是不列顛的支持不僅無力,也不是一心一意,甚至有用這事拖英華的用意,蔡新就要求不列顛拿出誠意來。

皮特提出了反意見:“如果賽裏斯能支持不列顛獲得好望堡,還有南部非洲的重要據點,不列顛願意將埃及問題納入到這場戰爭中一並考慮,包括對奧斯曼土耳其宣戰。”

蔡新也有條件:“你們不能再插手印度事務,只給你們留孟買港,同時……馬達加斯加以北,一直到紅海,都是我們的。”

四重奏已經加入了大提琴,樂曲顯得飽滿充實,帶起了一股激昂之氣。

皮特道沈吟良久,目光閃爍,權衡利弊良久。當樂曲進行到第四變奏段時,他舉杯道:“成交!”

小提琴奏出略帶憂傷的旋律,像是在對兩個只言片語間合謀控制地中海,瓜分掉非洲,同時犧牲掉荷蘭人利益的卑劣行徑提出抗議。

“接著咱們談談這場戰爭……”

“先談談美洲問題……”

片刻後,兩人的話題再轉向另一片大陸,海頓的樂團已一曲奏罷,在掌聲中退場,另一支樂團在掌聲中登場。清幽笛聲響起,像是天籟降下的清泉,一股透骨的清爽感籠罩住了在場所有賓客。來自賽裏斯的飛天藝坊,給歐羅巴人帶來了畢生難忘的震撼。

曲聲消失許久,皮特才回過神來,吐了口氣,感覺渾身都出了一層細汗,舒爽得每個毛孔都在歡笑。

“真像是靈魂的洗禮……,對了,可以允許我介紹一位先生給閣下您嗎?”

瞅見了旁邊某個一臉迫切,正朝他不停打手勢的人,皮特展臂將蔡新引導過去。

“安德森,不列顛自由石匠會的導師……”

不等皮特介紹,來者就急切地作了自我介紹。蔡新見這位老者一身素麻長袍,還以為是加入英華天廟的歐羅巴祭祀,或者是喜歡穿英華所產刺麻長袍的公教苦修士,聽到“Free mason”這個名詞時,才醒悟這人的背景。

“大臣閣下,我希望代表不列顛自由石匠會前往賽裏斯覲見皇帝陛下,並且就學於賽裏斯天廟的總祭祀們。如果能獲得您的推薦,我確信這趟旅程,將會在史書上留下重重一筆,無所不能的神將會讚頌賽裏斯的智慧之光,自由石匠也會將賽裏斯的天道之學發揚光大,讓它成為主宰整個人世的普世法則。”

老者恭謹地道,眼中卻閃著熾熱的光芒,仿佛這趟旅程是朝聖之旅。

蔡新嗯咳一聲,鄭重地道:“作為賽裏斯的外交大臣,作為信奉天道,尊崇天廟的個人,我非常歡迎自由石匠會前往賽裏斯。但我覺得,以您的身體,恐怕難以完成這個任務,還是由更年輕的導師去賽裏斯更好。”

“另外,我想糾正一點,在賽裏斯的天道智慧裏,並沒有神的存在,至少沒有刻意為人類造出一個世界,並且隨時關心人類言行和靈魂的神存在。”

蔡新當然了解這個自由石匠會,這個組織的某些特性,以及他們所尊奉的思想,跟英華天廟在不少地方都很相像。以至於當英華天廟在裏斯本等地立足時,有些自由石匠會成員還以為是他們的先輩導師在賽裏斯發展的分支。

蔡新所不知的是,在另一個位面,這個組織的名稱被翻譯為“共濟會”。這個名字與陰謀論糾纏了二百多年,在陰謀論信徒的眼裏,這是個力量勝過一切國家政權,統治著整個人類世界,一切災難都可以追索到它身上的邪惡勢力。

而在這個位面,身為不列顛共濟會近代派總導師的安德森向蔡新提出獲得官方推薦,前往賽裏斯的要求,如果李肆身在現場,而且陰謀論思維發作的話,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一身冷汗。

第十九卷 滄桑洗塵世,潮間留真言 第990章 魔法師公會與商業神殿

正因為自由石匠會跟英華天廟的思想根基相近,天廟在歐洲才得以落地生根,不僅服務於在歐羅巴越來越多的華人,甚至還將一些歐羅巴人拉了進去,入天廟的歐羅巴人以葡萄牙、西班牙姑娘為主,她們靠著華人媳婦的身份將自己的根牌加到根墻上去,由此也被賽裏斯的上天之光所“祝福”。

對羅馬教廷來說,自由石匠會與賽裏斯的天廟就是一對狼狽為奸的邪魔,羅馬跟賽裏斯歷來不合,年年都要搞對賽裏斯的“絕罰”,不是討伐賽裏斯的非神論,就是指責賽裏斯的醫術是巫術。

而自由石匠會更是羅馬的千年宿敵,這個組織之所以能興起,一個關鍵原因就是歐羅巴知識分子階層、蓬勃興起的工商階級以及希望掌握世俗權力的王權勢力聯合起來反抗羅馬教廷。這股綿延百年的大潮不僅產生了宗教改革,產生了新教,也產生了自由石匠會,歐羅巴的啟蒙運動是這幾股共同反對羅馬教廷的勢力一同發起的。

跟其他勢力出自文藝覆興和宗教革命的清晰線索不同,自由石匠會的興起背景相當覆雜,這也為它日後成為陰謀論的熱門載體埋下了伏筆。

蔡新來歐洲後,曾經深入研究過這個組織,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不列顛國王喬治二世等君王,法蘭西的伏爾泰等名人,幾乎大多數不滿於政治、文化、宗教和科技現狀的名人,都是這個組織的成員,而且這個組織的高層也都出自上層社會。例如不列顛自由石匠會的第二代總導師是蒙塔魁公爵,第三代總導師是坎頓公爵,不少王室成員也是該組織的重要成員。甚至在遙遠的北美十三州,很多在當地有影響力的人物也是這個組織的成員。

蔡新主掌歐羅巴外交事務,自不會忽視這樣一個影響力巨大的團體,而讓他更感興趣的是,這個組織的思想根基跟英華天道很相近。

此時的自由石匠會尊奉這樣一種思想:世界是由理性所化身出的神明所建,包括人類自身在內,都是神明的設計和創造。神明的設計既紛繁覆雜,卻又和諧完美,蘊涵著無盡的智慧,基於對這種智慧的追求,大家才結成這樣的組織。

這種思想跟英華天道幾乎只有一墻之隔,英華天道所追求的“道”,跟自由石匠會所追求的智慧沒有分別,二者最明顯的分歧在於對這智慧的載體屬性有不同認定。

英華天道以道家“上天不仁”之論為根源,認為創造這個世界的源起沒有意志,也即是沒有歐洲人所謂的“神性”。自由石匠會不對這個世界的源起之主作具體的神性描述,以此吸納不同宗教背景的人參與組織,但還是強調有神論,即造物主是有意志的。

簡單說,你認為這個世界是有神的,你信仰這個神明,並不妨礙你參加自由石匠會,跟信仰其他神明的人成為同道。甚至你必須信仰一個神明,才有入這個組織的資格。自由石匠不關心神的名字、神的戒律和教義,更不會建教會來深入人們的靈魂,他們只關心神的智慧,神的理性一面。

有神還是無神其實不是關鍵,甚至強調有神論還是必要的遮掩,畢竟在現代唯物主義無神論成熟前的歐羅巴,你不信神就不是人。

自由石匠關心的重點是理性智慧,甚至跟賽裏斯的“天人合一”之論異曲同工,他們也認為世界是大宇宙,人是小宇宙,二者存在著對應關系。而自由石匠的人世觀又跟賽裏斯的天廟相近,認為人其實是宇宙不完美的覆制品,需要用以理性和道德不斷地修正自己,追索智慧之道,由此完成“內在神殿”的建設,最終實現天人合一。

基於這樣的共識,自由石匠會跟賽裏斯人以及賽裏斯天廟交流格外密切,而類似伏爾泰這樣狂熱尊崇賽裏斯的知識分子,更將自由石匠會視為賽裏斯天道的歐羅巴翻版。

英華這邊雖然樂於接受這種交流,但也不願歐羅巴人如此認識賽裏斯的天道。蔡新一面以身體原因,婉言建議不列顛自由石匠會降低賽裏斯之行的規格,一面當著皮特的面強調二者的理念分歧,這也是要謹慎地跟自由石匠會保持一定距離。

在蔡新看來,自由石匠會也有值得詬病之處,第一點就是它的思想根基,它所提倡的理神論雖出自柏拉圖,但依附於有神論的部分根基,卻是已被羅馬教廷黑了千年的諾斯提教派。這個教派強調真神不是唯一的,基督只是其中一個,而且神人相隔,耶穌是人。人只能通過對知識的學習和感悟,獲得“靈知”,由此溝通神明。

對華人來說,一個神還是幾個神其實都無所謂,反正遇著誰就燒誰的香,可對公教乃至之後的羅馬教廷而言,這就是異端裏的異端。在羅馬帝國時代,這個盛行於希臘的教派就被躋身成為官方宗教的公教幹掉了,而到中世紀黑暗時期,教廷對煉金術士、巫婆等“邪魔”的打擊,也有意無意地繼續黑這個已經消亡了的教派。

當然,諾斯提教派和類似的多神教派自己也不是全然純潔,就如同白蓮教一樣,它們依附於基督而擴展出的多神論,也誕生了路西法這樣的“魔鬼”,以及相關的邪神信仰。

第二點也屬於思想根基,諾斯提教派只是一股根脈,另一股根脈埋得更深,這跟這個組織的名字有關,也是該組織的真正起源。

在中世紀裏,獨立於宗教勢力之外的知識群體很少,大部分知識領域都被宗教壟斷了,學習文字可以找《聖經》和各項神學法典,研究邏輯可以搞經院哲學,搞音樂的有神曲頌歌。冶鐵和軍事技術還很落後,形不成一個專門的知識階層,就連治國,也因為宗教掌握著世俗力量,加上歐羅巴的封建制,沒有誕生獨立的文官知識階層。

能夠獨立於宗教思想之外的,就只有商業、造船、航海等等類別,商業是猶太人專屬,造船和航海也跟商業緊密相關,而另外一個類別,就是以“石匠”稱呼的建築師和建築工人。自由石匠會的標志:圓規和曲尺,就是這個身份的象征。

教會要建教堂,君主要建城堡,中世紀的建築師地位不低,而對建築師以及建築工人來說,神明再怎麽眷顧,要想房子不塌,還得靠他們的知識和汗水。那時候就產生了自由石匠會這個組織,性質類似於“建築師公會”。

隨著公教勢力的消退,自由石匠會漸漸擺脫了行業特性,上升為“智慧者公會”。同時卻保留了之前的行會特性,也就是不對外公開,而只是以學徒制擴展成員,也就是所謂的“秘密組織”。但不搞公開活動不等於地下活動,性質更接近於私人俱樂部。

不僅羅馬公教以此“私密性”攻擊自由石匠會,在此時的華人眼裏,這種混合了師徒制和小圈子活動的組織,很容易偏向白蓮教路線,而自由石匠會某些成員在宗教領域內的激進言論,也使得公教的指控很容易獲得社會其他階層的共鳴。

第三點就跟自由石匠會的發展路線有關了,自由石匠會的核心訴求是智慧之道,自然就不可能走底層路線。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科學家、知識分子,乃至一些溫和派教士,就成為自由石匠會的發展對象。這些人聚在一起,共同話題就是一個:以知識反抗羅馬教廷的暴政。而在某些地區,羅馬教廷的壓力不覆存在時,這些人又會為對付誰而努力呢?

蔡新自己都是這樣擔憂的,當然也只是淡淡隱憂而已,畢竟這樣一個松散的組織,不可能具備什麽執行能力。

蔡新來歐洲之前,皇帝也跟他談到過自由石匠會,當時皇帝嘀咕了一句:“那就是個魔法師公會,在一般人眼裏可不是什麽好貨色,討厭它的人可以把無數壞事攀附到它身上,畢竟它的成員不是經常異想天開的怪人,就是非富即貴的大人物。而整個西方世界的歷史,恰恰又是這些人在推動著向前走,咱們最好跟它保持一定距離……”

蔡新當時沒太明白“魔法師公會”是個什麽概念,而到了歐洲,對這個組織有了相當了解後,才大致明白,也許皇帝是將羅浮山那些煉金術士稱呼為“魔法師”,再加上一個“公會”,這麽描述自由石匠會倒是很貼切。

基於皇帝的告誡和自己的認識,蔡新也覺得,這個自由石匠會枝節太多,每個分支有一定的組織性,但分支之間卻沒太強關聯,這使得某些分支搞出什麽事來,很容易連累到組織整體。

相對而言,英華天廟以巡行祭祀會掌握經典的修訂權,時時修正各處天廟的行為,卻又不經手具體的人事和財務,還有國家在一定程度上進行監管,倒沒有這種憂患。

因此蔡新應對自由石匠會都是這般謹慎保持距離,這個時候還沒有什麽“共濟會陰謀論”,相反,“賽裏斯陰謀論”正在發酵。

羅馬公教指控賽裏斯的罪行裏,就有這樣一條:“通過控制異端來陰謀顛覆上帝子民所建的歐羅巴”,而所謂的“異端”,說的就是自由石匠會。

天廟乃至英華使節真要跟自由石匠會好得穿一條褲子,那就是給羅馬教廷煽動民間情緒無謂地提供彈藥了,同時也是為歐羅巴無謂地制造針對英華的向心力。

“對了,安德森總導師,我還另有事想麻煩你,聽說因格蘭銀行正在游說不列顛議員們,要繼續提高我們賽裏斯的進口關稅,以此威脅我們賽裏斯的銀行接受他們的金融協議。不知道總導師是否願意居間調停……”

蔡新話題忽然轉到了金融事務上,不僅皮特的笑容有些發僵,安德森也有些意外。

蔡新接著的話讓安德森更為尷尬:“我大略知道,你們自由石匠會裏有很多猶太銀行家,他們對這事有很大的發言權。”

安德森趕緊道:“我們自由石匠會僅僅只是個聯誼會所,對成員的具體事務沒什麽幹涉力,不能保證辦到什麽,只是聯絡的話,這倒是沒問題。”

他帶著點歉意地道:“為了擴大我們自由石匠會的影響,吸納他們這些人也是不得已的。”

豈止是不得已呢,猶太人對自由石匠會的影響相當大,以至於組織會章裏,關於組織起源和信仰描述的部分,都染上了濃濃的猶太經典味。

這也是歷史必然,自由石匠會吸納了大量歐洲最傑出最活躍的人才,而且大多都是上層人物,作為最精明的商人,最有眼光的投資者(當然這眼光看自己就不準了),瞄上自由石匠會也是必然的。

安德森之所以話裏帶著歉意的原因,也就是蔡新要跟自由石匠會保持一定距離的另一個原因:猶太人,具體說是猶太銀行家,正橫在東西方貿易新形勢中,成了英華的絆腳石。

貿易興盛,對金融服務的需求也越來越強烈,猶太銀行家仗著在歐羅巴金融事業中的獨特地位,將來到歐洲從事商貿的英華商人當作軟柿子捏,以各種手段排擠英華本土金融力量,蔡新剛才說到的事就是其中一例。

當然,此時猶太人還沒有百年後居於金融食物鏈頂層那種地位,但恰恰是他們握住了底端和中間最活躍那幾截。此時他們就像是潤滑劑,沒有他們,歐羅巴各國剛建立不久的金融體制就運轉不靈。借著這種地位,猶太銀行家聯合起來,以金融乃至政治力量給遠道而來的英華金融家們施壓,英華人的選擇只有兩個,要麽成為猶太人的下家,要麽滾蛋。

蔡新自然得挺身而出,為自己人討公道。

“這不屬於我們協議內的事務吧……”

皮特趕緊作了中立聲明,你們自己幹架去,不列顛王國坐山觀虎鬥。

蔡新看著安德森,意味深長地嘆道:“猶太人,真讓人頭痛啊。”

裏斯本,一個胖子在飛檐跳梁的華式建築裏跳腳道:“走!今天就得大幹一場!不把那猶太佬幹倒,我就不姓鐘!”

這個年輕胖子相貌端正,眼珠子卻滴溜溜地一直滑著,如果時光倒轉幾十年,就是活脫脫一個鐘上位。

胖子身邊一個木訥漢子楞楞地問:“三公子,要不要帶槍!?”

“你傻啊,跟猶太佬的戰爭得用腦子和嘴皮!刀槍管屁用!”

鐘三日咆哮道,叱喝間頗有乃父鐘上位的氣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