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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菩提應道劫,太乙斬三屍 第930章 過河!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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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苦澀之意流轉全身,這道防線,別說讓紅衣拼出火來,恐怕連汗都拼不出來,當然,他此時已一身是汗。

炮火肆虐,鞍山驛堡不久就陷於濃濃煙塵中,鞍山河南岸兩裏處,三四十丈高處的熱氣球上,瞭望哨舉著高倍望遠鏡,即便窮盡目力,也看不清楚堡中情形,無奈地轉向河中,查看那艘因蒸汽機故障而停了下來,成了活靶子的炮船。

正漸漸成型的浮橋西側,兩艘炮船放慢了速度,在河拐處不停轟擊駱駝山的武衛軍火炮陣地,而在熱氣球下方,十多門三十斤炮一字排開,炮響不絕,將一發發炮彈送入已經沸騰的鞍山驛堡。

炮兵陣地後方,火紅人潮拉出長龍,向南伸展,綿延數十裏,無數大車載著火炮、橋梁構件和各類物資,與人潮相伴北行。

長龍之側的一處山坡上,盤石玉在馬上悠悠道:“我真想知道,那滿州五虎等來咱們這樣一支大軍時,會想些什麽。”

身旁第一百零九師統制張震南道:“用我的爵金打賭,他們除了吃灰,再沒功夫想什麽。”

第十八卷 菩提應道劫,太乙斬三屍 第963章 天刑無情,武衛軍不赦

黎明時分,鞍山河南岸帳篷海裏的點點燈火熄滅,李京澤從繪著白色青雀標志的帳篷中走出,將腦袋直接泡進帳門木臺上的搪瓷盆裏,再嘩啦拔起一片水花,舒爽地甩著腦袋,原本沈在臉上的疲累似乎一洗而空。

“一零九師天刑社——北岸報道!”

帳篷群間闊道上,一個黑臂套紅衣策馬而來,吹著滴滴答答的小號,帳篷海裏這聲呼喝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這幫韃子倒是死硬,可還沒到遼陽呢,怎麽就要天刑社上了?”

“是不是天刑社的大導師們要搶功勞啊?”

睡眼惺忪的紅衣們鉆出帳篷,一邊洗漱一邊嘮叨著。

“天刑社集結可不只是為了打仗……”

李京澤對面露緊張之色的助手搖頭道,昨夜他通宵手術,最大一波傷兵潮已經過了,北面鞍山驛堡的炮聲也在淩晨時消沈,就只有駱駝山方向還有間隙炮聲,如果他所料不錯的話……

“救了一晚上的人,現在該去殺人了。”

李京澤一邊說著,一邊摘下左臂上的青色臂套,上面繡著一個彎彎曲曲的白色圖案,像是古文“水”字,又像是豎著且扭曲的坎卦,這是英華醫護人員的簡符,他正是第一零九師三四三營的校尉醫官。

替代醫護臂套的是一幅鐵灰色臂套,上繡太極雙魚圖,上白下黑,中間那道“S”血紋猩紅醒目,正是已有近三十年歷史的天刑社標志。

“走吧!”

招呼著也換上天刑社臂套的助手,扛上火槍,兩人上了闊道。一輛炮車正向北行,李京澤與學徒伸手,車上炮手一把就將他們拉上了炮車。

“是要……”

助手臂套上的太極圖裏沒有血紋,顯示他同時也是李京澤的天刑社學徒。

“嗯,這事只有我們能幹,也只能由我們幹。”

李京澤一邊檢查自己的聖道四年式老槍,一邊沈沈說著。學徒吞了口唾沫,他握著的是聖道二十年式線膛槍,比四年式滑膛槍輕了許多,現在卻感覺沈重無比。

將學徒的緊張看在眼裏,李京澤微微一笑,又想起了自己的導師。十四年前,自己還是平虜軍四十師轄下一個小小醫工,剛剛加入天刑社,在江西廬陵與清軍西山大營精銳相持。清兵用火藥炸塌城墻,突入城中,紅衣反攻,將清兵生生打了出去,領頭的六十五名天刑社成員盡數戰歿,其中就有他的導師。

如果是上陣的話,他絕不會帶上學徒,當然,以他的醫官身份,天刑社死光了也不會讓他上陣沖殺,而天刑社在戰場上集結,除了打仗外,還有另一樁職責,這樁職責恰好也是天刑社成員從學徒轉為正式成員必須要過的一道門檻。

悠悠思緒被炮車的顛簸打斷,此時他們已上了河上浮橋,跟其他浮橋不同,這道浮橋的中心托梁是一艘炮船,船身中間的高聳船樓已經拆了,橋板貫穿而過。

李京澤這輛二十斤炮車由四匹馬拉著,小心翼翼踏上炮船,就見一幫人正在拆卸船上的蒸汽機。一個年輕的海軍外郎將在旁督導,嘴裏還罵罵咧咧,依稀聽到“狗韃子”之類的話語。

“那是鄭明鄉,韓大帥專門從大洋艦隊要來的炮船隊都歸他管。”

“才開打呢,就在這小陰溝裏翻了一條,換我也要肉痛啊。”

“一條也不過萬把兩銀子,根本算不了什麽,我看這鄭郎將是因為韃子用亂船堵了沙河,炮船隊沒辦法摻和決戰才惱的。”

“鄭郎將可是太子好友,多半是替太子來打這一仗的,結果還沒到遼陽就歇火了,換了我,哪止罵人,我恨不得拆了船上的炮,架到前方去轟韃子。”

“這刺蜂炮真是不一般,聽說就是靠著三艘炮船的刺蜂炮,在韃子堡墻上開了無數口子,咱們陸軍的炮才能輕而易舉推平了堡墻,夜裏步兵就進了堡裏。”

車上的炮兵們嘀嘀咕咕議論著,再聽到那鄭明鄉一聲咆哮:“機器拆了就拆炮!這一戰咱們海軍的份絕不能丟下!”

李京澤隨口道:“如果不是太子要守國見政,怕他也要來這裏參戰。”

學徒感慨道:“太子文韜武略,從小兵作起,聽說為了娶民間姑娘,還執意不設正妃,要學陛下奉道為後,真是像極了陛下,咱們英華有陛下和太子,定是百年昌盛啊!”

李京澤失笑搖頭,學徒所知也都是民間傳言,太子是黃埔武學出身,怎麽叫從小兵作起?他中意的辛姑娘,也是香港教諭之女,算不得十足的民間姑娘,至於樁樁事學陛下,也未必就是好事。而光靠陛下和太子,怕也指望不了百年。

再想到自己,李京澤卻覺自己跟學徒的心境也沒什麽差別。十四年前,他不過是江西貧寒子弟,世代雖是游方郎中,卻只是不願舍棄祖業,就靠著家中十來畝山間旱田過活。當年他應征入紅衣當醫工,也只是為了一月四兩五錢的薪餉。

跟隨紅衣南征北戰,他也一步步晉升到校尉醫官,娶妻生子,家業已成,只是舍不得軍中袍澤,還有天刑社的職責,依舊一直呆在軍隊裏。

這些年家鄉的變化,乃至他所見的民間變化,日新月異,讓他時時生起自豪之感,妻兒不願總是隨軍漂泊,鄉人請他回去入鄉縣院事,他都以“值得”二字回應。希望這時勢能永遠不回頭,日子能越來越好過的念頭,他絕不輸於自己的學徒。

感懷埋在心中,李京澤如往常一樣教導著學徒:“陛下說過,這個國家是君民相約之國,日子過得好不好,不能光指望皇帝,還得靠咱們自己。”

學徒興奮地點頭道:“那麽打完遼東,滅了韃子,天下人就能埋頭掙自己的好日子了!咱們的苦累和犧牲也值了啊!”

李京澤為學徒的單純笑了,有這樣的本心,才有資格入天刑社,而天刑社的教導,不是把他們變作非人之人,而是讓他們在知理曉志,為常人所不能為時,還能守住這樣的本心。

鞍山河北岸也已是一片帳篷海,就空著鞍山驛堡那一片殘垣斷壁,李京澤與學徒下了炮車,謝過炮兵兄弟,步入鞍山驛堡外用醒目標志圈出來的集結地。

天光大亮時,三百來位天刑社成員已聚在此處,這是一零九師後方部隊的所有天刑社成員,導師們有醫官,有基層指揮官和參謀,而師中總導師則是總士長,一位將近六十歲,出身青田司衛的老兵。

根據聖道二十年新軍制,天刑社成員不再擔當營以上軍事主官職務,但每個師的總士長、軍司馬(軍法官)和聖武天廟總祭三職中,總會有一人是天刑社的資深導師。

天刑社與聖武會並立,深植於英華軍中已近三十年,聖武會作為一個凝聚武人榮耀之心的組織,更多起著聯誼互助,推動英華軍人回歸崇武之氣的作用,而天刑社作為聖武會的上一級組織,其存在就讓一般人難以理解了。

朝堂也曾議過天刑社,認為聖武會已足以正軍心,天刑社像是多餘之物。但這一言論剛出頭,就被皇帝打壓下去。文官們大多認為皇帝是想在聖武會之上再加一層保險,以確保對軍隊的絕對控制,可他們卻不知道,在聖道二十年改制後,天刑社已越來越接近於一個松散的自治組織,而不是以前由皇帝親自掌握到每一位資深導師的嚴密團體。從某種角度看,這個過程與當初天主教化為天廟如出一轍。

天刑社附著於聖武天廟展開活動,許多聖武天廟的祭祀都是天刑社成員,天刑社的導師會定期組織的天刑論道,以及各級天刑社學徒、導師選拔,資格認定乃至撤銷等事務就是全部組織活動。由這些活動包裹著的,其實只是一個思考,以天人三倫等天道思想為根脈展開的思考:“為何而戰?”

憑借在這個思考上的深入,天刑社成員將自己置於“武人之士”的身份,為此他們得享更多榮耀,他們是軍心根骨,同時他們也承擔起了更多責任。披堅執銳,沖鋒在前是其中之一,消解軍心之惑,警惕軍心之亂是其中之一,而更多尋常軍人難以承擔的任務,也是他們當仁不讓的份內事。

“整隊——!”

“前進——!”

總士長的蒼老呼喝聲起,三百多人扛槍在肩,踏步進入鞍山驛堡內。

堡中滿是殘缺屋舍、零碎墻垣,夜中攻入城中的紅衣三三兩兩,或躺或臥,正在歇息,看他們人人血汙滿面,不少擲彈兵連頭盔胸甲都沒摘下就在地上呼呼大睡,夜裏的混戰定是相當慘烈。

李京澤親手醫治了一晚上的傷員,鞍山驛堡的戰況他很清楚,他經手的數十傷者大多是近距離遭了冷兵器捅砍,可知即便紅衣入堡後,抵抗依舊十分頑強,清兵這支武衛軍的鬥志格外昂揚。

瞅見這支部隊入城,人人臂套天刑社標志,堡中的紅衣們紛紛聚了起來,眼中都是尊敬之色,還有人鼓掌道:“狗韃子這下遭報應了!”

歡呼鼓掌聲漸漸熱烈,再瞅見一隊隊衣衫襤褸,腦袋上拖著小辮子的俘虜被牽了出來,李京澤的預料成為現實,他們這隊天刑社要幹的事情很簡單:殺俘。

以索爾訥為首的四百多人,個個身上帶傷,雙手倒縛,蹣跚而出。被牽出來時還一副絕不低頭的桀驁模樣,李京澤以專業眼光掃視一圈,確定俘虜最初不止這些人,這些人全都只是輕傷,重傷的該是當場就被處置了。

順手殺一個俘虜,與集中處決大批俘虜是兩回事,前者就當是戰鬥的延續,後者才是真正的殺俘。魔都督吳崖在南洋殺出個痛快後,為約束軍紀,總帥部在這方面就有了嚴厲規定,擅自殺俘,軍法不容。即便要殺俘,也不能由一般官兵執行,在西域時是由日本刀手行刑,在這遼東,因是國恨族仇,就由天刑社來充當劊子手。

“來啊!痛快點!二十年後,你索爾訥爺爺又是一條好漢!”

見到一大群目光沈厲,臂套上繡著血紋黑白太極圖的紅衣,索爾訥也明白了這些人的來歷,扯足嗓子呼號道。

“李校尉,第一批,你來行祭……”

沒人理會索爾訥,總士長點了李京澤的名。

這是李京澤的另一重身份:聖武天廟祭祀,原本天刑社導師也多會擔當這個職務。

“人人皆有一死,死後魂魄歸天,享得永世寧靜,功罪自有上天論定,世間紛擾,止於棺前。爾等無慮無憂,解脫紅塵,來處來,去處去……”

李京澤取過一根木杖,上面掛著一串紛飛根結,根結下是一個鈴鐺。他口念祭詞,走過這一排將被行刑的滿人,每過一人,杖頭就朝對方點一下,叮當聲連響不斷。

這祭詞不僅讓索爾訥等人一楞,一邊紅衣也都不滿了。

“祭祀,他們可是韃子!他們沒資格受這悼亡祭詞!”

“校尉,你是不是搞錯了!?”

這祭詞太熟悉了,戰場上,袍澤傷重不治時,戰後集體告祭死難者時,聖武天廟的祭祀都會念這樣的祭詞。

“閉嘴!這是天廟祭祀在行祭!死前人人平等,告祭的是生靈之滅,跟他們到底是誰毫無關系!”

總士長嚴厲地呵斥著,那些紅衣凜然閉嘴。

原本索爾訥等人還面露惶恐之色,以為這是南蠻的什麽“縛魂妖法”,可聽紅衣自己起了爭執,才知不是那麽回事。

再品這祭詞,索爾訥哈哈大笑道:“值了!老子這輩子值了!殺過無數漢人,奸過無數漢女,更不知多少漢人跪拜過老子,口稱主子,現在要死了,還有人把老子當爺爺似的祭告,老天爺讓老子生為滿人,就是壓在你們這幫沒骨頭的漢人……不!漢狗身上享福的,便是死了,也不枉來這一趟!”

其他滿人俘虜也都豪氣頓生,紛紛叫著縱死也值了,個個昂首挺胸,像足了刑場赴難的烈士。

紅衣們氣得肺都快炸了,有不少人都舉起了槍,卻聽總士長喝道:“豺狼惡犬吃人肉喝人血,不是更值?犯得著跟這幫狼犬之輩計較!?”

這老紅衣扯高了嗓門喊道:“讓你們這幫韃子死個明白,今日為什麽是我們天刑社來行刑!?武衛軍先害盛京周邊民人十數萬,再屠吉林城,死難者皆我華夏同胞,你們人人身沾我英華血債,罪不容赦!”

“百年前,滿人入中原之罪正待清算,那畢竟是百年舊事,我英華奉天人之倫,不處絕族之刑,今日你們武衛軍之罪,卻是現世行、現世報!”

老紅衣凜然道:“陛下有令,武衛軍官兵,得之者殺,不留俘虜!”

索爾訥楞住,其他滿人也心神恍惚,本以為殺他們不過是紅衣洩憤之舉,卻沒想到,眼下不是殺俘,而是行刑,絕武衛軍之刑。之前本是交戰雙方的意氣之爭,現在卻像是官差處決囚犯,這氛圍一變,豪情頓時一遏。

“你們自認死得值,我們覺得殺得值!誰更值,你們自可下到黃泉去問閻王爺!”

老紅衣再這般低喝,滿人們大口大口喘氣,想再喝罵一通,找回點顏面,卻怎麽也提不起心氣。

第十八卷 菩提應道劫,太乙斬三屍 第964章 為何而戰,華夷再新辯

李京澤也開口了:“片刻後,你們就不再是你們,而只是躺在地上的屍體,它們再沒呼吸,再不能言語,更擺不出什麽豪情氣概。在這氣候下,三五日就會爛成一堆臭肉,上面爬滿蛆蟲。”

“我們當然不會曝屍於野,我們會掘深坑,將屍體埋作一堆,用生石灰燒作一團,分不出誰是誰,千百年後,化作黃土一堆,再肥了大地。”

“我告祭的不是你們,而是這些屍體,它們的歸宿與所有人都一樣,人人皆有一死,這不僅是在說死本身,還在說死後之事。”

淡淡言語,卻如寒風一般沖刷著索爾訥和其他滿人的心胸,這個紅衣輕描淡寫間,就將他們極力振作,不願也不敢去想的後事擺在了眼前,原本所持的那點豪邁之心,面對世間最沈重之事,也再凝結不起。

“你們盡可喊,盡可叫,盡可讓自己顯得從容不懼,可就如這死是人人皆有一般,我既身為天廟祭祀,也會施下憐憫,這是上天於人的,這是我們身而為人該有之心。”

李京澤話語依舊平靜,末了再抖動長杖,鈴鐺脆響,根結搖曳,索爾訥等人心中越來越涼,越來越空,這感覺太過難受,逼得索爾訥高聲道:“要殺就殺,啰唆什麽!?”

別看兩眼瞪得銅鈴一般,牙咬得格格作響,當十步外一排火槍平舉,對準了自己時,所有滿人,包括索爾訥在內,都閉上了眼睛,還有人嗚咽出聲。

“武衛軍前翼甲標,索爾訥,驗明正身!”

“武衛軍前翼甲標……”

一排二十人,個個被呼到名字,點驗完畢後,總士長一聲冷下,排槍轟鳴,二十人或仰面而倒,或迎面仆下,或跪坐在地,盡皆失去聲息。

“刺刀——!”

這還沒完,一槍一刀是老規矩,總士長一聲冷下,頭排行刑的天刑社成員踏步上前,仆倒的一腳挑正,跪坐的一腳踩躺,也不辨生死,刺刀穩穩下插,直直捅入心窩。

此時出了點小意外,一個天刑社成員一刀捅下後,不僅使勁將刺刀轉了幾圈,將心臟絞得粉碎,還狠狠一口唾沫啐在死者臉上。

“誰的學徒,領走,師徒都記大過一次!”

總士長當場發落,再掃視其他天刑社成員:“天刑社是代天行刑,殺人不能帶任何私心!為什麽要讓我們來處刑?因為這不是私仇!武衛軍跟我們不僅有國仇,還犯了上天不容之罪!我們天刑社不是找他們報仇,而是代天行刑!任何私心摻雜進去,都會讓這處刑變了味道!”

他深沈地道:“天刑社破城開路,射殺攔路婦孺時,我們心中落淚,手裏卻不會有半分停歇,我們清楚,這是在行天刑,憐憫之心不能阻礙我們!同樣,當我們處決人犯時,也不該因憎恨而行褻辱之事,讓仇恨扭曲了我們行刑本義!”

不僅那個洩憤的天刑社成員低頭悔悟,其他人也都凜然受教。

接著是李京澤執行最後一道手續,確認每個人是真死透了,這一步看似多餘,可這是行刑,不是戰場廝殺,每個人都要填屍格。

一具具屍體檢視過去,索爾訥自是死透了,眼睛還直直睜著,一副死不瞑目之狀,另一人則讓李京澤一楞。

沒死,槍彈打在肩頭,刺刀捅穿肺部,這人嘴裏噴著血沫,兩眼散光,身體微微抽搐,手指還在撥抓著地面。

看了看行刑者,果然是自己那年輕學徒,李京澤無奈地道:“再補一刀。”

學徒臉色發青地道:“這……這是個小孩……”

也不算小孩,但怎麽都不能算成人,十三四歲,臉頰上的淡淡絨毛還未脫去,多半是索爾訥的子侄。武衛軍不僅搜刮了盛京可用的新滿州部族,那些死硬派滿人也是傾族而出,對他們來說,能不能上戰場的界限,就只在能不能扛起火槍了。

李京澤道:“如果你不想呆在天刑社裏,就不必補這一刀,以後也不必再叫我師傅了。”

學徒一副闖了禍卻無力糾正的懊喪模樣,哆嗦著道:“師傅,進天刑社就不能當人了嗎?殺這種年紀,已經手無寸鐵的小孩,不是人能做的啊。”

“他是武衛軍的,軍令說得很清楚了,你是要置疑軍令!?”

“我、我只是不明白,咱們天刑社代天行刑,可信奉的又是天人之倫,天人之倫說的不就是仁嗎?殺人的自有兇手,陛下不絕滿人一族不就是這個道理?為什麽要對武衛軍趕盡殺絕?裏面肯定會有很多像是這少年一樣的人!”

“不明白可以接著想,現在,再捅一刀!”

極短的時間裏,導師學徒有這麽一番對話,本職是醫士的學徒屈服了,提起火槍,刺刀對準那少年的胸口,再閉眼咬牙,狠狠向下一壓。

“執行軍令時心有雜念,不合格,下一輪繼續。”

李京澤沈著臉道,學徒慘白著臉應是。

第一批人處置下來,索爾訥等人變作一具具屍體,確認死透後被推入深坑,其他滿人俘虜一個個臉色煞白,再沒力氣維持什麽尊嚴。第二批人被拖到堡墻下,面對一排排天刑社紅衣時,不少人癱軟在地,痛哭流涕,甚至還有人如雞啄米般叩頭不止,只求能活下來。

“一死而已,擺這熊樣幹什麽!?還真被漢人哄住了?當咱們滿人犯了什麽滔天罪行似的……”

一人出聲叱喝,滿場皆驚,竟是一個女人!

出聲者昂首挺胸,露出一張說不上漂亮,只是線條稍稍柔和的年輕面孔,胸脯也沒什麽明顯曲線,不註意看,就只當是個假小子。

“什麽上天不容之罪?你們漢人強時不也殺人奪地,淫人妻女?當年我們太祖也有七大恨!輪到我們滿人強時,不過是做同樣的事。這人世不就是這樣的道理,就像草原上狼與牛羊……”

這女子恨聲道:“弱肉強食,從古至今,都是如此!”

她甩開亂發,只是尋常姿容,在這氣魄下似乎也閃起攝人麗色。

“你們漢人就是這般厚顏無恥,都是一樣的事,你們非要說得義正詞嚴,好像比我們滿人高貴優越一等,虛偽!?”

咬牙切齒間的恨意讓人頭皮發麻,而她的討伐言辭也更為犀利。

“這民婦是怎麽冒出來的?”

“不是民婦,是武衛軍的,還是個佐領。”

“武衛軍……還用女人上陣!?”

“不止她一個,俘虜裏還有十來個壯婦,都是替家裏男人入武衛軍的,老總你也知道,還有敢戰之心的滿人太少,女人也用上了。

總士長與營指揮低聲對話,一邊李京澤聽得清清楚楚。

營指揮有些猶豫:“這女人很壞咱們士氣,就這麽殺了太便宜她,是不是報給統制,讓他定奪?”

總士長搖頭:“有什麽便宜不便宜的,在我們眼裏,沒有什麽男女老弱之分,這事交給我們吧。”

老頭轉頭看向聽得正起勁的李京澤,咧嘴笑道:“李大夫,交給你了。”

李京澤暗罵一聲老混蛋,可轉頭再看,那葉赫那拉氏如烈女般散發出強大氣場,滿人俘虜們開始振作,周圍眾多紅衣都有些心氣低沈,天刑社的導師們大多面無表情,一個個學徒卻在動搖,有不忍的,有迷惑的,而自己的學徒更是一臉茫然。

這可不行……

李京澤挺身而出,掃視天刑社眾人,朗聲道:“你們都忘了入天刑社時,導師們所作的教導?你們莫非忘了,自己到底是為何而戰!?”

他指著葉赫那拉氏道:“我們是如她所說那般,只為殺人越貨,淫人妻女而戰?我們英華武人,只為弱肉強食而戰!?只為不甘為奴,要翻身作主,再壓他人為奴而戰!?”

不僅天刑社成員,所有紅衣都下意識地呼喝道:“不是!”

“那是為什麽而戰?”

李京澤問,此時他眼裏已無葉赫那拉氏,已無滿人俘虜,只有紅衣,還有那些心志正處於混沌中的學徒。十四年前,他的導師把這些道理掰碎了,跟一件件事混在一起,讓他明白通透。現在,該輪到他道出體悟,讓大家都端正本心了。

“天人之倫,就是一個仁字,我們是為仁而戰!”

“這個仁是什麽?是孔夫子的仁?不是,是上古先賢諸聖,是孔孟老莊、墨翟楊朱等等所有人都求的仁,是讓我們可以人人自利,卻又不相害的仁。上天造人,人生而有上天所許之權,這就是仁。”

“華夏不止靠著征戰殺伐而成,也是靠著這仁而成,但這仁始終被太多臟汙遮蔽,無法看得完全,也無法貫徹始終。”

“我英華再起,看透了天人之倫,就是要將這仁再行於世。”

“一般武人,拿薪餉,盡本分,他們只是為了衣食而戰,聖武會呢,保家衛國,外爭公利,他們是為了武人之義而戰,而天刑社呢……”

李京澤這一番話,驟然將這行刑場變作天刑社的論道堂,那凜然正氣的葉赫那拉氏在人們心中翻攪起的波瀾被引入到一個更廣闊的天地中。葉赫那拉氏幾次想開口插嘴,卻發現怎麽也難插進去,人家是在教導自己人,好像跟她沒關系,可她感覺得非常清晰,自己剛才那番言語所立起的道理,正一分分消散。

第十八卷 菩提應道劫,太乙斬三屍 第965章 人有兩分,天刑護仁人

“在天刑社眼裏,人有兩分,一類人心中有仁,他們願家人和睦、鄰裏相親,他們願天下如一家,人人都是同胞手足。所有嫌怨都不能靠損仁消解,所有爭執都不能靠殺伐裁決。他們相信,人之為人,就是靠著這仁,人才能齊心聚力,化滄海為桑田,格天物致己用,讓人脫於禽獸,成主宰凡世之靈。”

“這仁是妄想嗎?不!上古至今,是這仁在護著我們人一步步由家成族,由族成國,未來也終有天下一家之時。漢唐開盛世,征伐夷狄時,帝王卻以國中少死刑為榮,這不止是在彰顯治政之仁,也是在順仁人天道,天道酬仁!”

“還有一類人,他們心中無仁,這些人有未脫蒙昧的夷狄,有亂世取利的狼子野心之輩,他們眼中的人世就與禽獸之世毫無分別。他們相信,殺伐是消解嫌怨爭執的唯一手段,他們相信,人之所以脫於禽獸,是靠殺伐和奴役,是靠比禽獸更禽獸而成的!如此人才能奪天地造化,成就今日人世。他們將這殺伐奴役的禽獸之道壓在天道上,開口我必逆天、閉口人定勝天!”

“在這類人看來,人命人財都是無主之物,只隨強弱之勢而分,強者就可自比弱者的上天,肆意劫掠殺伐,即便有時也提仁義道德,卻不過是哄騙其他弱者,麻痹其他強者的幌子。總之人世大道,就是強者為主,弱者為奴,強者可盡奪一切!”

說到這,李京澤指住那葉赫那拉氏,“這就是弱肉強食!這女子剛才所言,不就是此論,她與她的族人,不就是這種人麽!?”

這番人有兩分的言論一出,紅衣們都是心神一振,之前那滿女說大家都是一路貨色,可這話卻澄清了大家的分別,我們是知仁的人,而你們這幫滿人爪牙,就是無仁之人,是禽獸中的禽獸。

被李京澤指住,葉赫那拉氏楞了好一陣,才找到反擊之途,再嘿嘿冷笑道:“不錯,你們漢人講什麽仁義道德,才落得百年前成了咱們滿人的奴隸,而我們武衛軍殺的那些漢人,就是被這仁義道德變成了綿羊,不,比綿羊還溫順,殺的時候連聲喊都憋不出來!”

“你們紅衣是厲害,可這仁義道德就是你們最大的敵人!別看你們現在鬧得歡,你們在戰場上拼死拼活的時候,你們的朝廷,你們的什麽同胞就一直在拖你們的後腿!你們的狄青,你們的岳爺爺,你們的戚少保、袁督師,他們是什麽下場?那就是你們紅衣的榜樣!”

這女子還真有一番見地,剛才一番話差點亂了紅衣的自傲自潔之心,這話又是兔死狐悲之論,更牽起了華夏舊世的樁樁憾恨。不過對紅衣們來說,前者還能擾動心緒,後者卻是紛紛嗤之以鼻,心道終究還是一個活在舊世的人物,顯然是沒看過段國師所著的《三代新論》,更看不懂皇帝所開的英華新世,這話也就去哄哄那些燕國的漢兵。

不過一般紅衣在這上面沒有系統認識,要他們出口反駁,卻是說不出什麽,於是大家都看住了李京澤。處刑成了辯論,大家卻不以為然,更沒人去想過去封了那女子的口,英華紅衣不僅在槍炮戰陣上遠勝韃子,人心征誅更是不懼任何對手。

被官兵們的期待目光罩住,李京澤也有些緊張,他畢竟只是個普通導師,在天刑之道上的造詣並不精深,要是連這麽個滿女都不能批駁透徹,那可就丟臉大發了。

師傅的教導,導師會的交流,段國師、皇帝陛下以及國中天道之學的論述,瞬間流轉心間,再跟自己身為醫官的職業,以及多年置身戰場的感悟糅在一起,李京澤鎮定下來。

“你不知人世新舊之分,也將新世天道之仁與舊世腐儒的仁義道德混淆,有此論也不足為奇。朝聞道,夕死可矣,我既是天刑社一員,也是軍中天廟一員,以後者之身,我也希望能多救贖一人。即便你生不能入華夏,死後也能有機會。”

“少來占這等口舌便宜!別盡說虛的,姑奶奶我就想聽聽,你們這幫跟我們武衛軍沒有分別的紅衣南蠻,是怎麽跟你們國中那些個仁義道德下的綿羊和和美美呆在一起的,這天大笑話,你要怎麽扯圓了!?”

“別急,這就要說到,我們天刑社為何而戰……”

李京澤與葉赫那拉氏的唇舌之爭將話題又扯了回來,只是這次對象不是天刑社成員,而是所有人了。

“你說得沒錯,懷仁之人,不願動刀兵,不願興殺伐,無防人之心,少自保之力,他們面對你們這些豺狼時份外羸弱。”

“懷仁之人還有另一樁短處,他們絕難相信世間還有人殘暴遠甚於禽獸之人,更未見過人之間還有那等苛酷的相處之道。你把他們比作綿羊,還是高估了他們,他們就是一群瞎了眼的綿羊!”

這話將天刑社乃至紅衣都摘了出來,對國人的鄙視之味濃濃,葉赫那拉氏和其他滿人都楞住了。

“他們這心這眼,更大的害處是難辨敵我,他們不知道,世間有另一類人,視他們所持之心為天生的仇敵,視他們之身為天生的肉食。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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