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握夏日鳴雷,抹春秋嘴臉 第95章 漿糊裏搗出金窩頭 (1)

關燈
來人幾乎跟段宏時同齡,一樣的清瘦身形,穿著樸素的葛布大褂,手裏一把扇子搖著,站在內堡的迎賓樓前,微瞇著眼四處張望。如果不是身後還伺立著四個精壯漢子,滿眼警惕地以這老者為中心掃描不定,李肆說不定還會當他是段宏時的鄉間文友。

這位官老爺的微服私訪作派,未免也太沒誠意了吧……

李莊不是秘密據點,不可能不讓外人進,何況是這樣的人物,有點眼力的都不敢阻攔。李肆也不會因此怪罪司衛,今天負責哨望的是賈昊,他也是瞧著這人為找段宏時而來,並沒什麽惡意。

但是應對不好的話,說不定會有什麽麻煩,李肆正在擔心自己的莊子露富太過。

老者的目光停留在蒙學樓,上面傳來的朗朗讀書聲吸引住了他,腦袋也跟著那聲音微微晃了起來,嘴裏念著:“好!好!敬學之地,民風淳淳哪。”

李肆壓住嘴角的抽動,這老者要是進了教室,看到黑板上寫著的字,還不定會是怎樣一番表情。

“老先生可是找段老夫子?”

怕這老者真要去那,李肆趕緊出場。

老者轉身看向李肆,顯出一張冷肅面容,仿佛眉角和嘴角都帶著刀子一般,目光也沈凝如潭,自有一番身居高位的氣勢。

“聽鄉人說,段先生關了書院,搬到了這個……李莊,他此時可在?”

老者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柔和,在他眼裏,李肆這個少年郎就跟鄉間小童沒什麽差別。

“段老夫子回鄉探親去了,此時還未回來。”

李肆一邊答著一邊在心中權衡,聽這老頭的口音,多半是京城來的,最近有什麽大官到廣東?答案很簡單。

老者遺憾地哦了一聲,拱手謝過,轉身要走。李肆決心定下。既然來了,不留下點東西就想走?

“西崖先生……可是為楊金案而來?”

李肆再度開口,老者呆住。

“咦……”

老者轉身,一臉詫異,李肆心道賓果,猜對了。

這老者正是奉旨審理廣東府縣案的湯右曾,先前粵北匪亂,擾了他審理楊沖鬥金啟貞的工作。現在匪亂平息,可一省官吏還要忙著處理如山一般的報損告免文書,連審案的文報都沒送齊,案子也就這麽拖著。見薩爾泰在廣州享受花花日子,不屑與之為伍,想到之前田從典提起過的那個人,就專程微服來了英德。

“小子李肆,拜在段老夫子門下,學一些雜學造福鄉人。”

李肆擺出一副老實人嘴臉,湯右曾釋然,難怪這小子有一股難以言明的氣質。明知他是大官,卻只以字號稱呼,原來是段宏時的弟子,也沾上了隱逸賢者的風骨。

“這莊子是家師說合了附近村人而建的,不是如此,還真難在這場匪亂裏保住財貨性命。家師洞燭千裏,對這場匪亂早有預料。”

將湯右曾迎進樓裏貴賓室,聽他問到這莊子的來歷,李肆張口就開始忽悠,反正段宏時不在,什麽臟水就往老頭身上潑吧。

“難得啊,段先生居然料事如神……”

湯右曾欽佩不已,這可是古時名士之風呢。

“當然,家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三千年,後知三百年,古往今來,沒幾人能比得過。”

李肆搖頭晃腦地捧著自己老師,聽得湯右曾呵呵輕笑,果真是個單純的小子……

“那麽關於老夫此行……段先生是否留下了話?”

他趕緊扯到正題。

湯右曾當然是為楊沖鬥金啟貞案而來,這兩個知縣的案子,還是李肆當初得以壓動李朱綬解決賴一品的官場背景。拜段宏時為師後,對這兩個案子也有了足夠的了解,有師爺出身,並且經歷過十多年前廣東均平銀改制的段宏時講解,其中利害關系,李肆是再明白不過。

但段宏時真沒料到湯右曾會來找他,要有什麽話,就得李肆自己圓了。

“老師留話說,如果西崖先生只為知情而來,直接提兩縣書辦,由西崖先生另請的錢糧師爺理帳,將首告兩縣的紳民稅畝人丁帳查一遍即可。”

楊沖鬥和金啟貞遭罪,直接原因是搞攤丁入地太猛,而具體原因卻有不同。楊沖鬥是因為禁止曲江煤出縣,惹怒了立足韶州的廣州商人,撮弄當地煤商告他貪瀆。金啟貞是因為南海番禹等少地縣的鄉紳跑到新安縣置地,不想立僑籍上戶納糧,借當地人名目立戶,被金啟貞發現而嚴懲,也才唆使當地人出告。

原本這些事都涉及外縣,各縣一般都不會處置太重。可這幾年滿丕和趙弘燦嚴控地方錢糧,各縣不得不以各種名義覆均平銀,兩縣因為歷史原因難以起覆,不得不加大攤丁入地力度,連帶的在這些細務上也多留了心,拿後世的話說就是采取了緊縮的地方保護主義政策。

他們這麽一搞,就破壞了廣東全省一盤棋的形勢。對這二人的處理,決定了今後廣東府縣的財稅政策走向,所以才會引起全省府縣的關註,他們也各有自己的苦衷。

聽到李肆的話,湯右曾半瞇著眼思忖起來,李肆的理解他並不清楚,但他清楚兩條,一是不能掃了皇上的面子,二是必須掃了薩爾泰的面子。至於趙弘燦滿丕,他可不在乎。

“老夫若只為知情,又何必來這一趟。”

楊金案是朝廷之事,原本不可能跟這鄉間少年郎提及,可湯右曾卻當是在跟段宏時對話,自然也就沒了顧忌。

“那麽家師只留了一句話……”

關於楊金案,李肆本不覺得跟自己有什麽關聯,能搗搗糨糊,讓這廣東官場越亂越好。

“若西崖先生另有所求,何必索其根底,西崖先生只要堅持兩人一體就好,等江南那邊消息落定,這邊自然也會偃旗息鼓。”

段宏時早就說過,廣東官場對此案的普遍猜測是金啟貞會放過,楊沖鬥會重處,畢竟前者是旗人,後者是漢人,所以楊沖鬥的兒子才會急得跑去叩閽。

李肆扯出“兩人一體”,原本很有些不搭調,初聽根本就是局外人說外行話。可這麽一攪,原本是政務問題,卻被扯到了滿漢問題上。

讓李肆陡然生出這神來一筆的想法,是他猛然記起江南科場案的結果,而這結果還有幾個月就要揭曉。嘎禮被革職,張伯行留任,漢臣暫時得分,至少是面子上得分。不管康熙當時是怎麽考慮的,但目前的態勢,康熙顯然不願意讓滿漢問題成為敏感話題。

楊金案不是一時半會能有結果的,再拖一陣子,江南科場案的走向也會漸漸明朗。讓湯右曾把這事扯到滿漢之爭上,到那時候可沒人願意讓兩個小小的知縣再在滿漢之爭上攪起波瀾。他們有很大的幾率能脫身,而這跟薩爾泰的初衷顯然不一致。李肆用膝蓋想都知道,正是噶禮案的關頭,薩爾泰那種滿臣是絕對想踩漢臣一腳,主張兩人區別對待的。湯右曾的態度是什麽,不必問都知道,他必定是要跟薩爾泰作對,否則也不至於跑到英德這窮鄉僻壤來找段宏時。

湯右曾兩眼頓時一亮,拈著長須沈默了好一陣,這才緩緩開口:“段先生……居然連噶禮案的結果也料到了?可這結果……難以置信。”

他可是官場老油條,李肆這話的深意,他很快就想到了。可眼下噶禮案的形勢還不利於漢臣張伯行,甚至有傳言說皇上要另派滿臣為欽差重新審理,結果怎樣,大家都清楚,這李肆所言,他老師竟然是料定張伯行會勝出。

“有李大學士在朝,皇上聖明睿識,自然會有妥善的處置。”

李肆虛偽地說著,李光地的意見,對康熙處置噶禮案起了很重要的作用,這事李肆還記得。

湯右曾呵呵笑了,他也想通了,不僅是楊金案的疑惑頓消,連帶對噶禮案也心中有數。

“你老師的確是洞燭千裏。”

湯右曾歡暢無比,雖然沒見到段宏時,可留給弟子一句話就解決了他心中難題,仰慕之心更甚。

“若是尊師回來,我還在廣東的話,可千萬要請他到廣州一敘,哦,不,喚人告知我,我再來向尊師當面請教。”

湯右曾起身告辭,一邊說著一邊摸索周身,似乎是想留下點什麽信物。可他一身素裝,身無長物,就只有手上的扇子。喚過手下,取出關防章子,啪嗒一聲,就在扇子上蓋下了一個紫紅的欽差關防印章,直接遞給了李肆。

在這個時代,官員來往聯絡,沒個信證可不行,官老爺要派差行事,特別是遣手下家人做事,就得要蓋了關防或者官印的文書信物,才能讓對方確認身份。湯右曾的欽差關防本不是隨意到處亂蓋的,可段宏時幫了他這麽大的忙,他非常希望能當面見到。這關防是讓李肆差人來報時,方便來人穿州越縣進廣州府找到他,否則一般的草民哪能那麽容易見到欽差大臣。

李肆隨手接過,也沒點頭哈腰,淡淡拱手送別,這作派正符合他世外高人之徒的身份,湯右曾反覺得自然。

“這廣東一地,風物人情,還真是傲然卓立,與中原迥異啊。”

臨走前,湯右曾還留下了這麽一句感慨,大概是覺得這廣東地面上,居然還有段宏時這樣的高人,看問題之犀利,處事手法之獨特,真是出乎意料。

他轉身的時候,李肆的面容已經僵住,這話如夏日鳴雷,又在他腦子裏蕩起風暴。

楊金案的一個原因,是他們兩縣隱隱自外於全省大局,而湯右曾這話,又在說廣東與全國的不同。

說起來,廣東跟全國,還真不是一盤棋呢。

原本李肆從盤金鈴那悟到了自己的前路,可那還只是大方向,具體的策略還有待思考。而現在湯右曾隨口的一句話,再加上楊金案背後的東西,讓他醒悟到,通向這個方向的道路,就在腳下,就在廣東。

第二卷 握夏日鳴雷,抹春秋嘴臉 第96章 老師你說得對,但是你錯了

“哎喲,我就知四哥兒是天上下來的,一身的本事!早早就讓我家二小子過來幫襯四哥兒。現在嘛……經算科的執事只是讓他先練著手,早晚還要升的。女婿也在料應科作助理,就大小子沒本事,只在蒙學得了個襄理教補學……”

李莊外的荒地多出了一片草棚木屋,其間人來人往,熱鬧不已,這是周圍鄉人自發聚集起來的一個小墟市。李莊如今有了一千多號常住人口,日常所需不是小數,自然招來了不少商販。李莊的一些產業,比如琉璃坊、皮行、鞋行和鐵坊,也在這裏開了鋪子賣東西。鞋行的硬頭靴子,皮行的皮帶皮包,琉璃坊的碧玉水墨琉璃品,更是引來了不少行商搶購。

此刻墟市裏人聲鼎沸,卻依舊能聽清劉婆子那高亢的瓜噪,不顧周圍人的白眼,她正扯著誰自顧自地說得高興。

“嗨呀,雲娘啊,正要說到你呢……”

雖然戴著面紗,可還是被劉婆子一眼認了出來,關雲娘低頭側身,卻還是沒避開。

“你現在身份可不一樣了,婆家還得要門當戶對才行,劉婆子這裏可認識不少員外老爺的子弟,你中意哪一類的?對了,咱家二小子現在也還沒成親呢,要不考慮一下?肥水不留外人田,咱們現在都是一莊人嘛。”

劉婆子一頓嘮叨,嚇得關雲娘直朝身邊人背後躲去。

“劉婆子,雲娘還是沒出閣的閨女,你怎麽對人家這麽沒羞沒燥地說話!還是人不是!?”

關雲娘身邊是王寡婦,現在掌著豬場和鞋行,心氣也高了,徑直就朝劉婆子罵起來。劉婆子燦燦笑著縮開,周圍人嘀嘀咕咕的話音卻沒停下,都在羅列關雲娘可能嫁去的人家。

聽到什麽布莊老板、山場主、油商米商的名字,關雲娘遮在面紗後的秀麗面容也扭曲起來,捏著王寡婦的手打著哆嗦,王寡婦趕緊拍著她的手背安慰,卻見她像是自己想通了,挺背昂首,再不理這些話語。

“雲娘這姑娘,還真是可憐……”

想到關雲娘本該嫁給李肆,陰差陽錯,卻將這位置讓了妹妹關蒄,王寡婦暗自嘆氣。

“哎喲……”

劉婆子的高亢聲音又在墟市外響起。

“段老夫子回來了呢!”

墟市裏有不少是鳳田村人,聽說這段老夫子是李肆的老師,可一直沒怎麽見過。聽得這話,都湧了出來打量,正見到一個老者騎著一頭騾子,一臉鐵青地朝莊子行去。

“段老夫子這是怎麽了?”

王婆子拉住後面馱著行李的車夫問。

“老夫子在浛洸遇見了知縣老爺,幫著祭奠了匪亂裏殉節的婦人,心情很不好。”

車夫也是一臉的淒然。

“楊春可把浛洸害慘了……”

人群裏,像是熟悉浛洸的商販唉聲嘆氣地說著。

“楊春當然可惡,廣州來的官兵也沒差多少!有幾個殉節婦人都是遭了官兵的害,結果連牌坊名分都沒得,官老爺可不敢張揚這事!”

另一個商販恨恨地接口。

“廣州人最可憎!”

話題不知怎麽就偏了……

英德縣城,總兵衙門後堂的側廳裏,鎮標中營游擊周寧急急進來,朝正心煩意亂的白道隆拱手。

“大人,牙人那傳回的消息,薩爾泰大人身邊的確是有鄭齊這麽個家人,而且奉令出外,具體是何事不清楚。”

聽了周寧的話,白道隆那張商人似的和氣面容頓時慘淡得有如虧了血本一般。

“京官最可憎!”

他恨聲罵道。

“關防也沒錯,該不是假的,兩位欽差出行前,邸報上就提過會巡查禁礦的事。”

周寧小意地提醒著,白道隆冷哼了一聲。

“巡查!?他薩爾泰真要巡查,就該行文給李朱綬而不是我!現在就派個家人直接找我,這不是明擺著要在我身上剮油嗎?就為他欽差來,我的礦場已經停了一兩月!”

周寧無奈地賠笑:“可終究得應付啊,欽差門前也七品官呢。”

白道隆無奈地嘆氣道:“罷了,只得割肉應付這惡狗了事。”

過了好一陣,一隊人出了總兵衙門,被眾人簇擁在中間那個滿身細光綢子的年輕人呼啦啦搖著扇子,咬牙恨聲道:“這白道隆把咱當叫花子打發麽?五百兩銀子?吃屎去吧!”

他朝身邊人揚著下巴:“去查清楚!看他白道隆在這英德有多少黑礦,拿實了證據,一處要他一千兩!小看咱鄭齊不要緊,小看咱家主子,他還想不想在這總兵位置上呆了!”

身邊人轟然應諾,相互對視的目光裏滿是興奮和貪婪。

李莊,聽濤樓的貴賓廳再次迎來貴賓。瞧著晶瑩剔透的玻璃杯裏,茶葉飄散,水色漸幽,段宏時的鐵青臉色也漸漸消融。

“水晶琉璃杯……我這徒弟,還真鐵了心要當匠師了。”

他低聲嘀咕著,捧起茶杯閉目茗茶。

“老夫子還得等等,總司還在閉關。”

賈昊匆匆進來,朝他恭謹地說著,李肆是他們的師傅,老夫子是李肆的師傅,算起來他們這些少年該是老夫子的徒孫……

撲哧……

段宏時終於又噴了茶,閉關?

七天,李肆在自家小院裏“閉關”七天,除了吃喝拉撒,全都悶在屋子裏寫寫畫畫,看得關蒄憂心不已。好說歹說,才爭取到每天給他按摩一次的機會,可按摩的時候,李肆猶自嘴裏念叨個不停,然後就在關蒄富有節奏的推壓下呼呼入睡。

七天後,找來劉村的剃頭匠把已經長碴出鬢的腦袋剃了一遍,摸著頭頂那片金錢底,李肆眼神迷蒙地對剃頭匠說:“你可以先學學另外的發式,應該等不到你兒子長大的時候了。”

將一頭霧水的剃頭匠丟在身後,李肆夾著一本書出了院子,徑直去找段宏時。他早知段宏時回來了,可思考所得沒整理好,就沒急著去見,段宏時也感覺自己這弟子像是在攻關一個大課題,沒打擾他,就在李肆給他安排好的小院住下。

李肆進門的時候,段宏時還在觀察玻璃杯裏茶葉的沈浮,等了李肆足足三天,他可是閑壞了。

“唔,看來是神功有成了。”

段宏時瞅著李肆,感覺他似乎深沈了一些,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麽鋒芒畢露,想想自己離開這兩月裏,這小子就又經歷了這麽多事,還搞出了青田公司這麽一樁事業,他就對李肆的“閉關”所得充滿了期待。

李肆卻不忙不慌地坐了下來,瞅了一眼段宏時身邊伺立著的童子,那是他從棚民那買來的小兒,有些訝異地問:“老師身邊那個侍女呢?”

那個白衣侍女,又會茶藝又會彈琴的,段宏時居然沒帶回來?

“唔……女孩子總要嫁人的嘛。”

段宏時一邊說著,一邊瞅李肆的反應。

“哦,可惜了啊。”

李肆嘆氣,段宏時眉毛一揚。

“瞧老師你那侍女多半是讀過書的,正想著在莊子裏開女學,就愁沒女先生可以教書。”

這話出口,段宏時眉毛垮了下來。

“女先生……你也真敢想的。”

段宏時不再跟他打屁,直截了當地問:“說吧,你這幾天苦思,有了什麽結果?”

李肆反問:“記得老師之前提到過一,說外儒內法的一,不是你所求的一,弟子想問,老師所求的一是什麽?”

眼見李肆擺出一副問難的架勢,段宏時也認真了,嗯咳一聲清了嗓子答道:“為師曾經說過,以真為則,由器見勢,看透地勢還不行,天之勢,為師尚未參透,所以這一,不能妄測。”

李肆換了個角度問:“老師你說儒法得一,那還有什麽是可以得一的東西?”

段宏時點頭,這問得深了:“先秦古時,這儒法之外,還有道,還有墨、名、縱橫和陰陽諸家。秦始之後,諸家紛雜,漸漸被融入儒家,失了根骨,再難承繼,唯有道一家沿襲而下。可這後來的道家返誅本心,不入地勢,跟外來之佛爭起鬼神之事,再無法撐得了一。說起來,這儒法所得的一,竟然無可代替!”

他悠悠長嘆:“為師之所以在這英德閑居,除了參悟天之勢外,也是因為始終看不透這儒法得一的困局。”

困局?

“沒錯!這天下,已入困局!”

段宏時霍然起身,一臉的憤慨。

“前幾日我經過浛洸,正好遇上李朱綬向浛洸殉節婦人授牌匾。因貞節被奪而尋死的婦人,為師不言是非。有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父母和指了親還未納采的夫婿被賊匪害死,獨她藏身而活。而後她家中親戚前來,未發一言,就輪流給她指著井口,催她殉死。”

“她家尚有宅地祖屋,親戚用心,路人皆知!可那小女子孤苦無依,無人替她聲張。周圍鄰友有心說話,也難以開口,怕礙了她完節聲名,就眼睜睜看著她投井而亡!”

他閉上眼睛,似乎不忍回想自己所見那一幕:“就在李朱綬給殉節婦人授牌匾的時候,出了這一幕咄咄怪事,正是那些牌匾讓鄰友旁人噤若寒蟬,讓那小女子無顏存世。而她的親戚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以禮教殺人,填私心深壑。世上卻無一人出首喊冤,心肺已然笑爛!為師就在那!為師就看著他們似哭實笑!為師恨不能……”

他有些哽咽,停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聽到這,縱然前世已經見識過太多慘事,李肆的心口似乎也在開裂。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比關蒄大不了多少,這點年紀就遭受了如此慘事,怕是下到地府,喊冤之聲也會讓閻王毛骨悚然。

段宏時繼續道:“本朝禮教興隆,背後實乃儒教腐壞,此事人人本心都知是錯的,可人心卻被禁錮到如此地步,以禮殺人而眾口無言!再加上法術強直,這地勢已然被儒法一體給沈沈縛住,再難起伏。為師斷言……”

段宏時的言語如利刃,似乎是在他自己心頭一刀刀割著。

“百年之內!百年之內,這地勢就會僵死一團,腐臭沖天,那時將有不堪言之大變,不知山河會染成如何顏色,華夏會沈淪到九幽幾重!”

李肆有些喘不過氣來,老師你說得太對了,雖然時間上還差點,但讓這滿清繼續統治下去,華夏大地就會是你說的那番景象。到那時草民成了愚民,風水比命還要緊,官老爺成了愚官,海上蘇武“美名”遠揚,朝廷成了愚堂,淪為當世笑柄。見到洋人當成鬼怪,迷信之事橫行。守舊自大,蠻橫蒙昧,演出種種荒唐可笑更可悲的戲幕。

“老師,你錯了,這不是困局……”

李肆緩緩開口,段宏時呆住。

“我看到了另外一個可以得一的東西。”

他平靜地說著,眼中閃爍著清澈的光亮,那是他凝聚而起的光。

第二卷 握夏日鳴雷,抹春秋嘴臉 第97章 一只猛獸,一只猛獸在華夏蟄伏

“那是什麽!?”

段宏時紅著眼問。

李肆舉起手中的書,五個歪歪扭扭全然不見肉的醜字映入段宏時眼簾,端詳了好一陣,段宏時指著其中第三四字茫然搖頭:“這一詞作何解?”

想及這時候還沒這個詞,或者是沒那種解法,李肆嗯咳一聲,將書丟開,又提了一個問題。

“老師,你對工商是怎麽看的?”

段宏時情緒漸漸平覆,坐了下來,沈吟一陣後,皺眉道:“莫非你瞧上了楊朱之學!?”

李肆穩坐釣魚臺:“請老師指教。”

段宏時微微搖頭:“工商一道,《鹽鐵論》已經辯得差不多了,後世再沒超出此書之說……古之立國家者,開本末之途,通有無之用……故工不出,則農用乏;商不出,則寶貨絕。農用乏,則谷不殖;寶貨絕,則財用匱。故鹽、鐵、均輸,所以通委財而調緩急。”

段宏時背了一大段,接著來了一句:“可最後的結論是什麽?罷之,不便也!也就是不便而已,微末枝節爾。”

李肆笑了:“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段宏時嘆氣:“這不過是恒寬不想讓爭論上升到工商與儒法之爭,替桑弘羊調和而已。可也能看出,即便是能暢言的時代,工商也絕無可能與儒法並列,去爭那個得一的位置。自那之後,工商更只是賤學,甚至不成其為學,不過是皂隸一流的枝節。”

他搖頭道:“工商不可能得一,先秦楊朱學是道家異途,未能與商家和輕重家等說融匯,它始終無骨。不是附於儈商,損天下而逐利,就是握之權柄,荼害經世,一如王安石。”

這便宜師傅還真不是那種目光短淺,一聽工商就跳起來發飆的士人,而是直接說到了要害之處。

很多穿越者回到古代,想的就是工商立國。但正如段宏時所說那樣,在古代,工商是一種實務,沒有思想基礎的實務,即便握著《國富論》一類的寶書,沒辦法跟當時社會的基礎聯系在一起,那就是鳥語天書。

在這個時代,在儒法合一的華夏,工商就體現在兩個方面,要麽是商人單純的逐利,要麽是集權官僚體制用來吸血,它沒有獨立性。

段宏時又加了一句:“歷代都看重工商,但都置於法之下,為朝廷財賦供食。儒則閉目無視朝廷的工商之策,專看根植於草民的工商。由此而將工商從草民一層驅走,由朝廷和官商把控,儒法一家,在這工商一途上也能看得清楚。”

接著他說到了很犯忌諱的東西:“就這商一途,本朝握控得比歷朝都深。上有內務府商人,也就是皇商,之下是官商,最下才是民商。以禁榷之策提縱天下,無商可自立。鹽鐵絲帛茶酒銅鉛礬,凡有厚利和草民賴其活命之物,都屬禁榷或管控之物,包括海貿,全由這層層商人而上,匯於朝廷和皇室所有。”

他呵呵笑道:“工濟於商,銅鐵鹽糖絲織營造,與商同理,所以啊,李肆,你說這工商,該怎麽能得一呢?”

聽清了段宏時的批判導言,李肆沒有沮喪,這些他都想得很透徹。後人未必比古人聰明,更不一定比古人見識深,但後人能看到歷史軌跡,這已經是再粗不過的金大腿。靠著這條金大腿,李肆這個並非經濟專業的記者,也就是所謂的雜學家,也能在這事上有一番說道,三百年後的歷史已經證明了由工商而起的一。

“老師,工商,只是一個表象,最活躍的一個表象,其實農事跟工商一樣,也只是個表象。在它們背後,還有一個東西。”

李肆將他那本書翻過來,指著封面上那第三四字。

“資本……”

段宏時皺眉念著,他還是不太理解這個詞。

“不叫資本也行,就叫……貨幣……好吧,直接說,就是銅錢和金銀。”

李肆不好說得太深,畢竟什麽交易符號什麽的,是後世在社會學基礎上深究貨幣的詮釋,屬於形而上學的東西。

“錢?”

段宏時瞪眼。

“是的,錢。”

李肆開始啟發他的老師。

“老師經常說到王安石,那麽請問,他的青苗法和市易法,有著什麽意義?”

段宏時抽了口涼氣,眉頭皺了起來。

“青苗法和市易法,朝廷以錢……拿捏天下,本意或許是要惠民,實質卻榨取了民利。”

這是段宏時的一貫觀點,不論王安石個人動機如何,至少結果是大家公認的。

“老師也說到,商人逐利是本性,朝廷握工商也是歷代不移之法。可在弟子看來,並非商人本身和朝廷本身有此本性,商人逐利,終究還有人心之限,朝廷更是為基業長青,可為何錢在手就變了嘴臉?那是因為,他們手中的錢有逐利本性。青苗法市易法的問題,就在於沒有看清這錢的本性。”

“錢的本性在於流轉循環,生生不息,有如人覓食一樣,它天生就是要逐利,要換取更多的錢。”

“不管是草民、商人,還是朝廷,當他們以錢相互流轉時,這錢就要去尋利,草民、商人和朝廷的欲求,都由這錢去引領去兌現。老師也說過,財兌萬物,就因為它能兌萬物,有這樣一個本性,難道它不是自有生命,自有學理,循著它本性而自為的東西嗎?”

資本是頭猛獸,那啥百分之多少的利潤會讓人那啥的名言,他就不必再噴出來裝叉了,李肆斬釘截鐵地下了定論:“錢,能得一!”

段宏時呆了好一陣,一會點頭,一會搖頭,一會算著佃戶田租,一會自語著高利貸,目光越來越亮,對正苦思儒法之外出路的他來說,李肆此言,真是給他推開了一扇寬敞的大門。

“不對,這錢縱然能得一,卻如猛獸一般,能將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段宏時面色微紅,他找到了致命的破綻,也將李肆埋著的話給挖了出來。

“它還是沒有骨,它依舊掌握在商人和朝廷之手,青苗法就是王安石以朝廷之手放出的猛獸,市易法亦然,危害令後世聞之色變,即便是當今朝廷,也不敢重蹈覆轍。”

李肆笑道:“那是因為它還沒有長大,老師您想想看。上古之時,人們茹毛飲血,用貝殼換獵物陶器,到得後來,人們開始會耕田,會采礦,會織布,開始用銅錢,用金銀,可換之物和數量增了千百倍。再到後來,比如說現在,人們在山場種茶,在平地種甘蔗,江南的織女們用織機紡絲,繡工們埋頭繡著跟飽暖毫無關系的花紋。縱觀這些人欲之下的勞作,它們是怎麽來的?不就是被錢一步步引導而來,然後又推著錢一步步長大的嗎?”

李肆舉出段宏時不甚明了,後人卻有所心得的事例:“老師可知,這百來年間,除開華夏自產的金銀銅錢,從海外有多少白銀流入?”

他不敢舉數字,不然段宏時這個老奸猾肯定要嘀咕他是從哪裏得知的數字。可他就是這麽一句提醒,段宏時卻明白得通透。

“前明至本朝,億萬瓷綢茶出海,換回的多是銀子,這倒是真。”

李肆悠悠道:“它在長大,儒法雖然想得一,可在錢這事上,卻始終未能自如操控。即便有禁榷,有層層皇商官商,卻不能將它如人心一般揉捏。就說這海外流入的白銀,本朝今時的安靖,也是受惠於此。而其間錢所生的力量,也讓朝廷和皇商官商難以盡數捏住。”

段宏時一拍大腿,他記起了另一件事:“前明李闖起事,根底就在陜西缺銀!就是缺錢!致糧貨難通,草民難活!”

這又說到了明亡之因,僅以經濟學的觀點來看,明末因為遼事和東林黨坐大,使得貨幣的流通成了一條單行道,就在東南沿海、江南到遼邊流轉,能轉之西北的極少。陜西之亂,表面上是天災缺糧,可江南和北方不缺。根底是缺銀錢,山西晉商樂呵呵地向北邊賣糧,卻不願向西北流通,因為那裏沒有銀貨,沒有可逐之利。朝廷被一幫東林黨把持,為這條單行道保駕護航,對地方喪失控制力,從而釀成大亂。

李肆繼續將話題深入:“其實還不只是錢,錢是這只猛獸的身體,錢之上還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