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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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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傻子靜靜地坐在油膩膩的凳子上,烏黑淩亂的秀發遮住了她那蒼白的臉龐,看上去異常憔悴。她微微低著頭,只覺得一縷香風襲來。

“你來了。”她淡淡一笑。

迎春將手中的包裹放到了桌上,柔聲說:“我知道你從不穿別人做的衣服,所以讓林之孝家的幫你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

一開始她是不肯來的,不過邢夫人求知欲極強,想知道王傻子在牢裏的一手消息。若不是她還得給小賈琮餵奶,早就直接飛過來了呢。在邢夫人的強烈要求下,迎春只能不情願地來了。

王傻子看著那玉色的綢緞包裹,並沒有動。

“李紈呢?”她冷冷地問,“她怎麽沒來?”

雖然她不喜歡李紈,可是婆婆落難,這個做媳婦的居然不來看一眼!寶玉也罷了,這是關押女囚的地方,他來不方便。可是這個兒媳婦咋當的?

迎春微微嘆了口氣:“她買了座小院落,帶著賈蘭過去住了。她說孩子年紀小,墓地陰氣太重,不能住在鐵檻寺。二叔覺得也有幾分道理,便……”

早就知道李紈薄情寡義了,不過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買宅子搬家,的確不夠厚道。

“她還有錢買房子?”王傻子聽了,立刻擡起了頭,眸子裏閃爍著憤怒的光芒,“好啊!家裏窮的揭不開鍋了,她居然還有錢買房子!其他人呢?”

久未梳妝,那雙渾濁的眸子裏赫然粘著黃黃的眼屎!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傻子,如今比淪落街頭的乞丐也強不了多少。

見王傻子落魄至此,迎春本不欲刺激她,可是又不得不告訴她二房如今的狀況。

“林之孝怕自己和家人也被賣掉,便自己贖了身,回了金陵老家。”她淡淡地說,“寶玉去了家學讀書,不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說沒有女孩他就讀不下去。他說再沒女孩陪他,他就出家當和尚去!”

王傻子聽了,不禁淒然一笑。昔日風光無限的二房,如今支離破碎,只剩下了賈政父子相依為命。

“我們家已經完了。”她緩緩站了起來,目光落在了迎春那張比鮮花還要嬌嫩的面龐上,“你滿意了吧?”

迎春一襲淡綠色的紗裙,如同春日湖畔最柔美的楊柳,裊裊婷婷,美不勝收。在衣衫邋遢的王傻子面前,光芒萬丈,如同九天玄女般聖潔美麗。

“多行不義必自斃!”她淡淡一笑,目光無比平靜,“你的命是命,別人的命也是命;你家是家,別人家也是家!你可曾想過,如果不是你的話,璉二哥哥何至於不知道母愛為何物呢?”

一見王傻子坐牢,賈璉連忙擺好香案祭奠張氏,連爆竹煙花都預備好了,就等著她人頭落地開始燃放了。

王傻子聽了,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所以呢?就得把我們趕盡殺絕?”

見王傻子如此執迷不悟,迎春懶得理她。

“東西已經送到了,我要走了。”她淡淡地說。

“等等!”王傻子一個箭步沖上前,張開雙臂,攔住了她的去路。

要上演全武行?拜托阿姨,看看您那老胳膊老腿,都不是王子騰夫人的對手,又怎敢和跆拳道高手賈迎春切磋?

迎春不禁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怕你不成?”

她擡腳便將那破舊的凳子踢飛,剎那間,那凳子在空中被支解開無數塊,落在雜亂的地面上。

王傻子嚇的渾身一顫,半晌,才驚愕地看著迎春:“你……你不是迎春!”

賈家的姑娘,沒一個會拳腳功夫。而方才迎春這一腳,威力賽過王子騰夫人,顯然是個練家子!

“我不是,難道你是?”迎春冷笑道。

王傻子雙腿一軟,頓時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頭:“不管你是誰,我都求求你,不要再追債了好嗎?我馬上就要死的人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寶玉。我知道我錯了,以前都是我的不對,求女俠開恩,手下留情啊!”

看著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的王傻子,迎春不禁有些感慨。早日今日,何必當初呢。可憐天下父母心,到了這個時候,王傻子依舊惦記著那個不成器的寶玉。可恨那寶玉,絲毫沒有惦記她,整天在為沒有小美眉的陪伴而哭鬧。

“只要二房不再作惡,那筆債就暫且放下。”迎春淡淡地說。

“不會了不會了!”王傻子頭搖的搏浪鼓似的,連忙說,“你二叔沒什麽本事,寶玉又生性單純,他們肯定不會做出什麽壞事的。”

迎春聽了,微微點頭。

反正二房現在已經沒有油水可榨了,大觀園又不能動。更何況,還有王子騰夫人呢,政寶寶的日子也好過不到哪裏去。

王傻子見狀,不禁高興起來:“老太太……她還好嗎?”

迎春不禁眉毛一動,冷笑道:“好的很!一個人住那麽大的宅子,你說好不好?”

老虔婆的日子過的確實充實。偌大的宅子空蕩蕩的,她每天都擡高嗓門,罵天罵地罵祖宗,罵著罵著一天就過去了。

“那麽……”王傻子吱吱唔唔地說,“你二叔一個大男人,不會照顧孩子,不如讓寶玉跟著老太太……”

這王傻子,算盤打的可真是精明!肉一旦進了二房的口,還吐的出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王傻子見迎春臉色一變,連忙搖頭,“我只是想讓老太太照顧一下他……”

迎春冷笑道:“寶玉好像比探春還大一歲吧?探春都嫁人了,那寶玉還小嗎?還有,你怎麽就不問問探春現在怎麽樣了?”

王傻子聽了,有些茫然地看著她。她不明白,為啥要問探春呢?那丫頭又不是自己生的,管她死活幹啥?那趙姨娘都跑掉了,不管親生女兒了,自己又算哪根蔥?

“她快死了。”迎春冷冷地說。

王傻子聽了,有些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啊?”

迎春沒有理會她,拂袖而去。

孫府。

探春孤零零地躺在半舊的小床上,美麗的眸子裏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色。溫暖的陽光透過大紅的紗窗,柔柔的灑在她那蒼白的臉龐上。她緩緩伸出手,想握住那縷陽光,卻怎麽也抓不住。

屋內空蕩蕩的,侍書早已經搬到了偏房做起了姨娘,不再伺候她了。總之一句話,以前的迎春有多慘,那麽如今的探春就有多慘。無情的病魔,正摧殘著她那幼小的身體,將生命從她體內一絲絲的硬生生剝離。可恨的是,孫紹祖卻不以為然,抱怨五千兩銀子買了破落戶兒家的病秧子,實在是虧了本,自然不肯替她請大夫。

“你還是不肯吃藥?”迎春推開半舊的大紅雕花木門,提著食盒走了進來。

她緩緩將食盒裏的飯菜放到桌上:“這些都是趙姨娘做的。”

一聽到探春生病了,趙姨娘瘋一般的沖到了孫府,卻被逐出門去。她只能求助迎春,看著趙姨娘那磕的鮮血淋淋的額頭,迎春只能答應。探春不是王夫人,雖然她一肚子壞水兒,可是殺人放火的事情,卻從未做過。

“拿走!”探春並不看她,翻了個身,“我不需要她的關心!”

迎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王夫人被定了死罪。有個死囚的娘,難道比有個奴才出身的娘更有臉面?”

王夫人的事,孫紹祖早已經罵罵咧咧的說過了,這讓重病中的探春更加郁悶了。沒有了娘家做後臺,她的日子,實在連最下等的奴才也不如。

“為了求我給你治病,趙姨娘把頭都磕破了。”迎春冷冷地說,“而你金陵王家那位娘,聽到你病了,連個屁都沒放。”

“你別說了!”探春歇斯底裏地吼道,“用不著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告訴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不需要!”

其實,她的心裏早就後悔死了。王傻子若真心愛她,又怎麽會將她賣給孫紹祖這畜生?而趙姨娘,她……她怎麽可以不恨自己呢?

迎春搖搖頭,笑道:“好吧,我也沒那麽多時間陪你閑扯,我走了。趙姨娘額頭上的傷很嚴重,我還得趕回去給她換藥呢!”

她剛轉身,卻被探春給叫住。

“你說……”探春有些猶豫地說,“她的傷很嚴重?”

“不關你的事。”迎春冷笑道,“一個奴才,和你這千金大小姐有啥關系?”

她一邊說著,一邊向外走去。

“不要走!”探春吃力地從床上爬了起來,痛哭流涕,“求求你,求求你一定把她的傷治好……”

她的腸子早已經悔青了。有一個關心愛護她的親娘,為何她卻一直視而不見?為何卻以她為恥?

迎春聽了,不由的停下了腳步。

她知道,探春本性並不壞,只不過是讓王傻子給教壞了。

“如果你想見她,我可以帶她來。”迎春淡淡地說。

“不,不!”探春聽了,拼命地搖頭,“她一定恨死我了!”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十惡不赦,又有何面目見趙姨娘呢。從小到大,她不但不是個好女兒,更不是個好姐姐。可憐賈環,一見到探春,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避之不及。

“三姑娘!”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探春擡眼望去,只見趙姨娘頭上纏著白色紗布,滿臉淚痕地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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