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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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今日,未見你一面,誰舍得改變,離開你六十年。

但願能認得出你的子女,臨別亦聽得到你講再見。

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

《明年今日》

今天是大年三十,子慎早早的就從藥堂裏回來了。

自從姑奶奶去世之後,我與子慎在家中都被大家看作是未婚夫妻了,這讓我既興奮,又忐忑,更不安。

“顏謹,我有話要同你說。”

“好,你說。”子慎笑瞇瞇的看我。

“我其實不是林鐘。”我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中擠出來這句話。

“我知道啊,我之前就同你解釋過,國外有這種病例的,叫做精神分裂癥,有雙重人格的。”子慎怕我激動,摸了摸我的頭作安撫。

“不,和這個沒關系,我同你講實話,我是七十年後的人,一次在安海裏溺水,偶然來到了這個年代,就是那次你在祠堂見到我,那次是我第一次來,隨後打雷,我在現代就清醒了,因為從小雀婆婆的口中得知了你們的故事,覺得太遺憾,才會想到要回來,希望能改變你的人生,據我所知林鐘嫁的人姓陳,不姓顏,也就是說,林鐘可能就是嫁給了陳行川,她和你,成不了的。”

“所以你上次跑過來找我,然後在雨地裏暈了過去,也是因為打雷和雨水的緣故,突然就回去了?”子慎的表情有些凝重。

“對,所以,只要一打雷或者溺水,我就會回去或過來。”

“……那原本,我該不該愛上林鐘的。”

“原本……你就是愛上林鐘才會……”

“會怎麽樣?”

“會死!你會死啊!”

“小鬧,反正我都會死,為什麽不要隨著我的心走呢?不管原本我該愛上的是怎樣的一個林鐘,那都不重要,現在,你要知道的就是我愛的人是你,一直都是那個咋咋呼呼的小鬧,我不用管你是來自七十年後還是七十年前,至少,在下一次打雷之前,我們好好在一起好嗎?”子慎捧住我的手放在他的掌中,握緊又握緊。

“你不怕我嗎?我現在就像一個附在她身體上的幽靈,你不會想要把我抓起來燒嗎?就像是女巫那種,驅邪儀式之類的。”

“燒你幹什麽,沒有二兩肉,怎麽吃啊?好了,我知你對我的好,又怎麽會怕你,只是你不要再同別人講了,這件事知道的人多,總歸是不大好的。”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萬惡的定理叫做墨菲定理。

我從沒有想過它會發生在我身上,並給我帶來致命的傷痛。

陳行川照例年三十來顏家給母親拜年順便提了我和子慎的婚事,希望他能放開手祝福我們,可陳行川怎麽願意相信那個願意為他死,見他帶了女人回來還吃大醋的小鐘怎麽就突然變心非顏家少爺不嫁了呢!?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他就希望能找我談一談,然後大家把誤會解開,我還是他陳行川的未婚妻。

結果就撞到了方才我同子慎的談話,一句不落的全知道了。

可笑我還喜滋滋的在子慎的懷裏做著易碎的美夢。

陳行川明白了前因後果,這才知道為什麽短短的半年裏,林鐘性情大變的原因了,她根本不是林鐘!林鐘是愛我的,她是要嫁給我的!

該怎麽做才能讓那個妖女離開林鐘的身體!?

打雷?可是冬天哪裏會有雷?

安海!我只要把她投進安海,林鐘就能回來了!

至於怎麽絕了她要回來的心……

陳行川捏緊了掛在腰間的槍匣,做出了一個讓他後半生一直在擔心受怕和譴責煎熬中度過的決定。

初四那天,天藍得出奇,陽光漸漸地把海面上結好的冰一點一點地融化,各家的祠堂裏還在咿咿呀呀的唱著梨園戲,大街上慢慢繁華起來的商鋪也露出了劫後重生的意味來。

午後,母親難得來我房中一趟,送了一套鳳冠霞帔給我。

“鐘兒,這是娘當年嫁給你爹的時候穿的,雖說樣式老了一些,但是衣服做工和精巧卻是現在那些貪利的匠人們趕不出來的,你試一試,哪裏不合身,娘給你改改,正月十六是個好日子,娘和你顏叔都商量好了,那天給你們擺酒。”

“我以為,娘不喜歡我……”

“傻丫頭,做娘的哪有不喜歡自己閨女的。”

“因為我聽說,父親是把娘強搶回來的,所以娘討厭我也是合理的……”

“不,嫁給你爹,是我自願的,快試試嫁衣吧……”

那時我不過和你一般大,十六七歲的年紀,嫩的能掐出水來。

在與你父親相識之前,我有過一個喜歡的人,是家裏教油畫的先生。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三騙兩騙,我就答應和他廝守終身了,可是家裏人不同意啊,非要讓我和他斷了關系,帶著我出席各種社交場合,也就是那一次,在陳行川的滿歲宴上,無意踩碎了你爹的眼鏡,你爹他哦,沒了眼鏡連路也認不識的。

母親臉上微微地蕩漾著桃花紅,抿嘴笑了,隨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後來,教油畫的先生拿了你外婆的錢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可是,那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懷孕了……

我不敢讓別人知道啊,甚至想過一死了之,可是娘也舍不得你啊,不管怎麽樣,你是我肚子裏的肉啊,後來,你爹給了我生的希望,他跪在我的面前要我嫁給他,這樣我就不用打掉孩子,也不用死了,只要嫁給他就行了,他會一輩子對我和寶寶好的……

結了婚才知道,他這個人喲,呆呆的,整天就知道看那些勞什子書,滿嘴的之乎者也,教出來的孩子也跟他一模一樣,小假正經。

最會騙人了,什麽一輩子對我好,早早地就棄我而去了,丟下女兒和我孤零零的在這世上,唉,也不知道他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不對,他肯定是去了天上,他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下地獄呢?要下,也是我這樣的人下才對……

母親坐在那裏發呆了小半晌的功夫,我已經換好了嫁衣。

“娘,你說你是自願嫁給我爹的,那我怎麽記得你和爹都不怎麽碰面的啊?”

“過來,這邊腰身得改改,那時候腰有些粗,哼,你爹就是個悶油瓶,我不找他,他也不曉得找我的……”

試完嫁衣,小雀一蹦一跳地過來敲我的門,神秘兮兮地遞給我一張紙條,“幹嘛呀?撿錢啦?”

“小姐,這可是大少爺差人送過來的,約你去安平橋約會呢!”

“討厭,沒個正行兒,等我一嫁過去就把你許給顏寶,看你還怎麽笑話我!”

“小姐……嫁給顏寶那個呆瓜,我會悶死的啦!”

“不逗你了,快來過給我梳梳頭,剛試衣服都弄亂了……”

“上次那個粉呢?……”

安平橋下,波光粼粼,難得停了雪,明晃晃的明月照人來。

橋頭熟悉的一襲長衫背對著我,我也一時頑皮性起,想要跑過去嚇一嚇他,提著小碎步跑了過去,踮起腳尖捂住了他的眼睛。

故意裝作沙啞的男聲問他道,“猜猜我是誰啊。”

“總之你不是林鐘!”一個清冷肅殺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裏傳了過來,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你是誰,放開我!”這不是子慎!不是!

“陳行川!你幹什麽!放開我!子慎呢?你穿的是子慎的衣服!你把子慎帶到哪裏去了!”他轉過身來,捏住了我的臉,此時正是背光,可我依舊清清楚楚的看見了陳行川眼裏的憤怒和鄙夷。

“你說我幹什麽?小妖女?這話該我問你吧?你想幹什麽?你把林鐘藏到哪裏去了!那天你和他的對話我全都聽到了!你根本不是林鐘!”

“放開我!你今日這樣對我,六十年後你會後悔的!”

“我後悔什麽?林鐘本來就應該是我的妻子!是你霸占了她的思想,讓她莫名其妙的要嫁給顏家的窩囊廢,我放了你我才會後悔!什麽六十年後會後悔!我會後悔六十年!”

“你!”

“我知道,你只要打雷或者溺水就會回去,讓天上打雷我是辦不到了,但是我知道這安海的水可是無窮無盡的,你低頭往下看看,顏謹就在下面那條小船上,看見了嗎?你跳下去,我就放了他,當然,你不跳也可以,我也可以幫你,只不過,放不放他就得看我心情了,他怎麽說,也算我家林鐘的半個哥哥,我還是要考慮考慮的。”

“你放屁!就算我跳下去,你也不會放過子慎的!不然你就不會把他一起綁過來!直接把我扔進海裏就是了,你壓根沒打算讓他活著回去!”

“哎呀,被拆穿了,那可怎麽辦呢?我總不能給你盼頭讓你再回來,你說是吧,你也說了,顏謹本來就是要為了林鐘死的,那就讓他死吧,你何必一趟又一趟回來救他呢?他現在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嗎?你下不了狠心啊,我幫你下啊!”

“小津!”

“是!長官!”橋下傳來堅硬的回答。

陳行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子慎還纏著繃帶的左腿褲腿。

“給我打斷他那只左腿,推下去!”

“不要!”

“陳行川!人在做天在看!你不怕有報應嗎!放開!你放開我!”

“不!!!”

骨折的劇烈疼痛讓之前已經被打昏的子慎再一次疼醒了過來,還未來得及同我說一句話的功夫就被人推下了小船。

“子慎!”

“他一條腿可游不了泳,小妖女,你去救他呀。”陳行川不再壓著我,像一個真正的魔鬼一樣誘惑著我跳下去。

我縱身跳進了海裏,一如每次義無反顧的來這個年代找他那樣,撲通沈進了海裏。

明月照人來。

他直直的墜了下去,幽暗神秘的海底裏,我還依稀看得見他對我做的口型。

在這個世界裏,他留給我的道別。

“對不起,再見。”

我在醫院醒來三天了,也分不清到底是夢還是現實,只知道我好像有流不完的眼淚,每一睜眼,就像開了自來水閥門,源源不斷的水分從我的眼眶裏流失。在身體稍微好了一點之後,我又跑到了安平橋,撫摸過他觸碰過的欄桿,踏過著他踩過的石板。

我清清楚楚的記得有那麽多個月色如水的夜晚,他的眉眼一點一滴我都像刻在了心裏,他牽起我的手時掌心的汗,他閉著眼睛吻我時顫動的睫毛,他胸口的溫度心臟跳動的節奏,還有最親密的那一夜我記得我都記得,可是,為什麽所有人都告訴我那是個夢呢,我明明都還記得,他活生生的住在我的心裏,嵌在我每一個呼吸裏啊!

我一次又一次的跳進海裏,希望可以像之前一樣能回去,可是每一次都在同一張病床上醒來,直到他們通知了千裏迢迢外的我的父母,他們也像我第一次來安海時那樣忐忑的來到了我的身邊,我知道我的舉動傷害了他們,可是,可是我放不下也不能放下那活在過去裏的我的愛人啊!

我又一次躲過了他們的看視,跳進了那片海裏,這次,等著我的卻是主治醫生的大罵,“顏陳小姐!你不為你那千裏迢迢趕過來照顧你的年邁的父母想想,也請看看你自己肚子的孩子,她也真是倒了黴,攤上你這麽個不負責任的母親,那麽多次溺水還頑強的活在你的肚子裏!跳吧,你繼續跳!你非要作死我怎麽救得了你!但請你現在!立即!馬上!就去辦理出院手續,別砸了我們醫院的招牌!”

“孩……孩子?”

“對!倒黴孩子!有兩個月了你不知道嗎!?你接著跳海去,還管什麽孩子的死活呀!孩子他爸呢!是不是鬧分手啊!連個人影都沒有!”

“我…有了孩子,兩個月……顏謹…顏謹的孩子……”

這一切,都不是夢啊。

我要嫁給顏謹的,我的姓明明白白的刻在了祠堂的族譜上。

“你自己掂量掂量,我真是不明白了,那個海有什麽好跳的,天天有人跳……”

“還是個二百五神經病,一個星期前和你一樣濕淋淋的從海裏撈上來,哦喲,生怕死不成是不是,左腿骨折了還要跳,真是搞不明白你們這些自殺愛好者!腦子都壞掉了……”

“他在哪?!你帶我去見他!快帶我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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