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跟著感覺走

關燈
空下來後,華恬思考著‘倒騰金銀和銅錢’這句話。思考到半夜,她去叫醒了旻晟,“說說你和陸宸在幹什麽吧。”

“主子。”旻晟一只腳門裏,一只腳門外,半彎腰,手扶在木門上,停頓下來。華恬也不讓他,就堵在門前。

“我們——,用私鹽、貨物、金銀等換來銅錢,熔了,摻了鉛進去……”

“你!”華恬高高揚起手,眼淚先落了下來,“跟東沂皇族有仇,找東沂皇族就可以了,禍害無辜幹什麽?!普通人哪裏得罪你們了?這是傷天害理、禍國殃民的事,你懂不懂?!”

“主子!”旻晟跪倒,“禍害的是東沂,與會國有利。雖說東沂與會國是盟國,但也是最強大的敵國,若要免除後患,只有吞並。至於陸宸,奴給他報仇的希望,給他提供報仇的途徑,才能讓他轉移視線,不再盯著主子。奴已經得到了他的允諾,絕不會再打擾主子。主子!奴都是為了您啊——”

華恬放下胳膊,哽咽著點點頭,“好,很好。為了我,你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都敢做。你也不怕你旻家的祖宗在地下睡不安穩!你口口聲聲為我,行!我現在讓你去停止這個害人的行徑,去盡力減少傷害。去!”

旻晟伏在地上,悲聲道:“主子,現在太晚了。就算奴罷手,陸宸豈肯罷手?東沂朝廷已現亂象,他多年心願即將實現,哪裏會聽人的勸告?再說,他也沒有能力收回全部的/假/錢了。”

意識到無力回天後,華恬感覺喘不過氣來。既然再說無益,那就不浪費力氣了。她慢慢轉身,一步一步回了自己的棚屋。

倒在床上後,她再也控制不住,把頭深深埋進枕頭裏,嗚嗚痛哭。離開卞卿元時,她都沒有這麽悲傷過。對卞卿元,只有氣憤和理直氣壯,以及深深的不舍。對旻晟,她則有愧疚,有痛心,有自責。

第二天,旻晟走後,華恬拉著魏華到了海邊,遠遠地看了看碼頭上的一溜船。華恬扭頭問魏華:“你學會看天氣沒有?這幾天會起風暴嗎?”

魏華搖搖頭,“學得不好。今晚到明天,大概不會起風暴。明天晚上就不好說了。”

“嗯。”華恬知道他一貫謹慎,聽到這個回答就像吃了定心丸。“那些船好偷嗎?”

魏華的頭搖得更大了,“那些運貨的船,偷了沒用。我們兩個人掌控不了。”

“嗯?”華恬瞪大了眼,又忽然一笑,“裏長的船值多少錢?”

“往年,五吊錢足夠。現今,不好說了。”

“很好。”華恬很滿意地拉著魏華回了棚屋。

隨後,她拿著一錠金子去了雜貨鋪,放到裏長面前,說:“很久沒來問候裏長大爺了,實在罪過。麻煩裏長大爺下次去岸上的時候,多多地給我運點菜蔬回來,這個時候正好曬了腌鹹菜。還要多買幾匹布回來,要上好的絲綢。現在旻晟掙錢了,該花的時候,就得花,裏長大爺說,是不是?”

裏長沒接金子,只謙卑地笑了笑,說:“夫人太客氣了,應該是小老兒給夫人問安才對。夫人若有需要,大當家的船什麽東西帶不了?旻大爺又在大當家身邊做事,您看?”

“裏長大爺也知道,我跟大當家畢竟生分,總麻煩人家不好。以後,我若帶什麽東西,還是得找您。圖個舒心自在。裏長大爺說,是不是?”

裏長尷尬地笑笑,“夫人說是就是。可是,就算要買那麽多貨,也要不了這麽大一塊金子。換成銀錢吧。”

“我就是因為手裏沒有銀錢,才拿金子過來的。剩下的,麻煩裏長大爺給換成零碎銀子和銅錢,方便使用。”

“銅錢?”他遲疑了一下,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可我這一時調換不開呀。”

“不急。等買了貨後,再看看剩多少吧。”

裏長客氣地答應了,還親自送她出了門。

傍晚,旻晟破例提前回來了一會,幫著華恬做了飯。這頓晚飯,兩個大人三個孩子,吃得還算歡快。

三個孩子吃完飯後,華恬先讓他們離了桌,自己則拿出一壺酒,摸出兩個幹凈的碗,親自給旻晟倒了一碗酒,說:“這碗酒是我敬你的。你盡心盡力地幫我護我,不計生死。這份情,實難報答。酒淺言深,喝了它吧。”

旻晟擡起臉來,眼含淚水,透著絕望,“主子,你知道,奴不求報答。”

“我知道。”華恬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輕輕抿了一點,“就算你要報答,我也給不了。這輩子,註定要欠你了。喝了酒,你我不再是主仆。我做的飯,你以後不能再吃了。”

旻晟低下頭,壓抑著不哭出聲來,但端碗的手劇烈抖動著,幾難自持。他仰頭喝下,一滴不剩。“主子可以不要奴。奴不能棄主子不顧。望主子不要趕奴走……”他突然停下,晃了晃頭,然後一把抓住華恬的手腕,嘴唇哆嗦起來,“主子!千萬不要做傻事。千萬不要把奴一個人扔下。把奴……帶上!”他另一只手扶住頭,身子有些坐不住了。

華恬等他完全癱倒,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拉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招呼魏華,一齊把旻晟擡到床上,給他蓋上被子。

魏華和華恬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帶了兩天的吃喝和少量的金銀,不敢多帶。華恬花了一天的時間用頭發、膚色綃紗做成了一套連腮胡。連腮胡即能改變臉形,又能通過細線栓在頭發裏,不容易掉。她非常小心地把連腮胡裹好,裝進胸前的口袋裏。然後,她對著鏡子,把額頭兩邊的發跡線往後剃了剃,看起來更像男子一些。最後穿上旻晟幹活時的粗麻衣服。

進入亥時,她把睡著的雲嵐綁在背上,跨出了棚屋的門。魏華領著直打呵欠的魏蘭站在院子裏。

“跟先生走,前途未蔔。你想好了嗎?”華恬忽然猶豫起來。

“在這裏,我的前途倒是一目了然。”魏華冷嘲。處在變聲期中,聲音不太穩定,語氣卻很老到。

也對,這裏已經不是樂土,東沂朝廷若覺察到這裏的動作,定會滅之而後快。“那就走吧。只要先生在,一定護你兄妹周全。”這話說出來,她自己心裏都打鼓。

月色明亮,星星璀璨,辨認方向非常容易。她們害怕被追上,走得不是尋常海路,斜向南,準備到霄壤國去。船雖小,掛上帆後,行駛得很快。魏華掌著舵,非常熟練的樣子。

吹著輕柔的海風,沒有蚊蟲叮咬,這次比前三次的境遇好了不知多少。“你先生就是個不斷逃跑的命。”華恬自嘲。

“造化弄人。先生不必自憐。”

“你小小年紀,竟這麽懂事。”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華恬沒說出來。她只是長長地嘆口氣,給魏蘭編起辮子來,借此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白天的陽光很烈,雖有海風吹著,華恬仍然曬得發昏。小雲嵐的精神頭最好,若不是用繩子綁著,早跑海裏去了。

傍晚,月亮再次升上天空時,華恬松了口氣,高興地對魏華說:“現在都沒看到追我們的船,看來一定能逃到岸上了。”

魏華卻搖了搖頭,“先生的話說得早了些。這兒的小海島多,阻擋了他們的視線。一旦看到船影,我們必逃不過。而且,先生沒感到海風大了些嗎?天上的雲彩也在增多。”

華恬嚇了一跳,看看小雲嵐和魏蘭,霎時充滿了力氣,拿起漿,瘋一般地劃起船來。

魏華急忙阻攔她,“先生不用過度驚慌。下雨應該是下半夜的事了。”

華恬匆忙地點點頭,手下可沒停歇。她害怕這個小船經不起風浪。心裏擔憂著,劃船的速度便越來越快,恨不能立刻就靠岸。

魏華趕緊調整了船的方向。

她們的運氣還不錯,趕在落雨前靠了岸。雖然烏雲滿天,還是擋不住淩晨的到來。遠遠看到陸地上的漁村,華恬按下激動,掏出懷裏的‘絡腮胡’戴上,小心地貼整齊。

魏華等華恬和雲嵐、魏蘭上了岸,站在水裏,抓住船頭使勁往石頭上撞。撞出洞後,他把小船劃到水深處,弄翻了小船,自己游回岸上。華恬靜靜地看著他折騰,心裏為這孩子的心思縝密讚嘆。

四人收拾整齊,繞過小漁村,開始了她們的流浪生涯。

她們走了整整一天,吃食耗盡,身體也疲了。華恬專門挑了家只有一個老婦人在院子裏幹活的,準備買點吃的。老婦人見華恬帶著三個孩子,而且人也和善,很爽快地把她們讓進了院裏。

喝完水,華恬不好意思地拿出東沂國的銅錢(她已經知道身處東沂境內),說:“老人家,這點錢雖少,算是個心意,望您多少給我們一點吃的。”院落破敗,房屋失修,老婦人肯定窮困,她不忍心張口討要。

老婦人本來和氣的臉,忽然轉嚴肅,說:“你這人看著挺機靈,怎麽拿出這東西給人?誰還敢收這個?”

“啊?老人家莫怪,我久居海上,不知曉現今的世道。”華恬趕緊收起銅錢。她摸索半晌,咬牙摸出一錠銀子來,“老人家看這個如何?我身上帶的銀錢不多,只有這個物件了。”

老婦人撇撇嘴,“銅錢也好,金銀也罷,別說我老眼昏花,就是村子裏見過世面的男子,也分不出這些物件的真假和成色。鎮上倒是能找到收金銀的,但他們黑著呢。看你帶著三個孩子,餓著肚子怪可憐,把你的衣衫拿來,我把家裏的野菜饃饃都給你。”

華恬聽到‘分不出真假和成色’時,心裏就一頓,聽到老婦人要衣衫,她苦笑一聲。魏華手腳麻利,趕緊掏出自己的衣衫,拿給老婦人,說:“我先生的衣衫俱是粗布,我的衣衫是細麻布,望老奶奶收下。”

老婦人張開衣衫,仔細打量著,立刻,眼睛就笑成了一條縫,“好好好,大小挺合適的。”她收下衣物,急忙回了屋。

華恬看看魏華,長長地嘆口氣。每人帶了兩套衣服,能換幾次吃食?

老婦人拿出的五個野菜饃饃,很少的粗面,幾乎全是野菜。與魏華的衣衫相比,饃饃算得上萬金了。

華恬誠摯地行禮道謝,小心地把饃饃裝入包袱裏,“老人家,我還想問個問題,這裏離霄壤國還有多遠?”

“不遠,翻過南邊的山就是霄壤的圖和城了,兩三天的路。但圖和城裏也不收東沂人的銅錢和金銀,城主早就下了命令。”

華恬有些悲傷,謝過老婦人,帶著孩子們向霄壤國去。

“先生好像不高興,饃饃咽不下嗎?要不,我拿著金銀去鎮上換些吃食吧?”饃饃不僅苦,還粗礪,很難下咽。

華恬苦笑了下,“小華真體貼。先生不是嫌饃饃難吃。東沂大亂就在須臾之間,先生是悲哀。”

“為何?銅錢不能用,就不用唄。咱們拿著衣衫不也換了饃饃?”

“嗬~,小華到底還是個孩子啊。你想,樵夫或者織娘,為了吃糧食,拿著薪柴、布匹,去找有糧食的人家換。可有糧食的人家不一定缺柴或缺布。樵夫織娘要麽走很遠的路,去找願意換的有糧人家;要麽,先換自己不需要的,再去換糧。他們為了吃飯,要耽擱多少功夫?普通民眾如此,豪奢權貴之家呢?一夜之間,身家成空,他們豈肯罷休?如果是會國,情況可能好點,官府或許能趕在社會崩潰前解決問題,東沂可不行。因為會國是農業為主的自然經濟,東沂卻是靠鹽鐵買賣的商業經濟。所以,東沂大亂是必然的。”

“先生說得有理。沒想到,大當家和旻先生,作了這麽大的孽。”

“我們早點趕到霄壤國,就早一點安全。”

“嗯。”魏華點點頭,三兩口吃完手裏的饃饃,背起雲嵐,大跨步往前走去。不知道魏蘭聽懂沒有,她也大口吃完,小跑著跟上她的哥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