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東沂國求和，卞卿元才騰出時間來給華恬寫信，那時卞雲嵐已經出生了。華恬邊給兒子洗澡，邊對手足舞動不停的雲嵐念叨：“看看，看看，你爹算著你出生了，才來信。說明什麽？說明他心裏壓根就沒我。你說是不是？”

雲嵐在水盆裏很高興，咧著嘴無聲笑，手腳擺動得更勤快了。

華恬也高興地笑，輕柔地把他抱出水盆，親了親他的小臉蛋。

雖時常與孩子相伴，她對自己懷裏的小東西仍然感到驚訝和感動，怎麽親昵都不過癮。生命太神奇了。她從物質豐富的世界到這個物質極匱乏的地方（宮裏時間短，不算），不知不覺間竟然習慣了。而且，還愛上了原來認為根本不會愛上的人，更奇妙的，還為他生了個孩子。

她想到這兒，呵呵笑起來，又親了親自己的寶貝兒子。

廊下教書的旻晟看不下去，走了過來，彎下腰說：“主子，小心小主子受涼，快點給他穿上小衣服吧。”

華恬看他一眼，笑了，“大夏天的，你也不怕熱著他？小孩子最不怕冷。”

“哎呀，山裏面，哪裏會熱？還是快點給他穿上衣服吧。”

華恬看他的樣子，快急哭了，不再跟他爭，給卞雲嵐穿上了小衣服。

陸宸的護衛進了院子。

他們每次來，華恬覺得都沒好事，心裏一驚，微慌亂地把雲嵐遞給旻晟，向他使個眼色，自己笑著站起身來。旻晟把卞雲嵐抱進了內室。

“華夫人，大當家已到院門外。”護衛的態度一如既往地恭敬。

“啊？快請進。”

陸宸被推進來時，眼神閃過一絲關切，快得華恬以為自己眼花。“陸大當家有事讓人來喊就行，竟然親自來。”

“山中窘困，沒有給華夫人和小公子慶賀，實在抱愧。今天三當家從山外帶回一些禮品，望華夫人笑納。”

因為冷著臉，他的話便顯得尤其鄭重，華恬一時竟不知怎麽回話才好，“這個……”送點禮罷了，你這麽嚇人幹什麽？“大當家太客氣了！”

護衛把陸宸擡進正堂後，華恬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一個多月沒向大當家問安了，還好？”

陸宸的臉竟然紅了（華恬對此相當驚訝），他低頭喝茶，悶聲回了句，“好。”

因為剛收到了卞卿元的信，華恬也沒什麽好問的，便沒往下接話，心裏盼著他快點告辭。

陸宸再擡起頭時，已恢覆了慣常的冷清。他放下杯子，說：“還沒看到過小公子呢，不知長得像誰？”

“嗯～，旻晟說長得像我；我覺得像他爹。算是既像父，又像母吧。”

“可否抱出來看看？”

華恬打一楞怔，不太情願地走進內室，讓旻晟把剛睡著的卞雲嵐抱了出來。旻晟側身彎腰雙手托著，把卞雲嵐送到陸宸面前。

陸宸並不伸手接，也不說點場面上的話（他顯然很會說場面話），只冷冷地低頭瞧著。華恬看了，有點坐立不安。旻晟的額頭也冒了汗。

睡著的卞雲嵐忽然擺動了一下小胳膊，伸了個懶腰。旻晟趁機抱進自己懷裏，輕輕拍打他的小屁股。

陸宸此時才回過神似的，輕輕吐口氣，說道：“小公子長相俊美，眉眼間風度不凡，可想長大後會是怎樣的風雲人物。”

“多謝誇獎。”華恬的心還提著，始終認為他來沒好事。

果然，陸宸的話鋒一轉，說：“我估計，懋王殿下要來接你們母子了。華夫人高興否？”

“嗯～？”本來是個高興的事，被他冷森森地一問，華恬遲疑起來，“這個……”在宮中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每一刻都過得不快樂。喜歡卞卿元，就得接受他的一切嗎？包括他身處的覆雜環境？

她微微一笑，說：“俗話說，嫁乞隨乞，嫁叟隨叟。嫁了個王爺嘛，那就混吃等死吧。”

陸宸打量她兩眼，眼神很覆雜。華恬一時看不明白，心裏莫名地起毛。她僵硬地假笑兩聲。

陸宸也扯了扯嘴角，“但願懋王殿下回到京城，能查清中毒的緣由，免得又中奸人的暗算。還有小公子，也望華夫人好生看顧。離權勢愈近，人心愈狠。”

“謝謝。”這些話聽得華恬心驚肉跳。陸宸說這些話，顯然是好心，她找不到阻止的理由。

“三當家給懋王殿下醫治的時候，曾來找過我，說懋王殿下/體內的毒素累積已久，根除不易，就算一時壓制，將來恐怕也會反覆，問我是否將情況告知殿下。我說，以懋王的機敏，他肯定心知肚明，盡力醫治就是。”

“中毒？”華恬非常驚訝，三當家給卞卿元醫治，是他摔傷腰的時候，怎麽說到中毒了？

“是啊，中毒。若不是懋王殿下假裝摔傷腰，三當家還沒機會給他醫治，小公子也出生不了呢。”

假裝摔傷腰？為什麽？難道是為了不幹重活？華恬心裏亂糟糟的，不明白卞卿元為什麽那麽做。而且，卞卿元的病一直是他自己努力維持的，為了活命。若說中毒，不如說是他自己服毒。

她按住自己的額頭，半瞇眼睛，等著狂跳的心平靜。

“華夫人不舒服？需不需要請三當家來？”

“不用。謝謝。”

“那我先告辭了。”

華恬機械地站起來送行。

旻晟等陸宸一走，便對華恬說：“主子，他在離間你和殿下。”

“我知道。他在我要走的時候，說這些事，當然是沒安好心。但僅僅是這樣嗎？為什麽要有這麽多的算計？這些心機深沈的主，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她伏在桌子上，眼睛裏噙了淚，“我不是小姑娘，哪裏不懂愛情不單純的道理？其實沒有我，路家一樣會幫他，因為和馮家不和嘛。我都看得懂，他哪裏會不明白。所以，我願意被騙，我願意給他生孩子……”說著說著，她嗚嗚哭得抽噎起來。旻晟嘆息一聲，上前輕拍她的背。

哭了一會，她直起身，擦凈臉，問：“陸宸的目的是什麽？”

“奴看不出來。按說，他得不到什麽好處。”

華恬想了一會，也想不通，“呵呵，我的心眼太少了。跟他們比心機，累死我也贏不了。算了，我就當個傻子，管他前路是風還是雨。”

路潛請求進寨的時候，小雲嵐剛好會笑出聲來。路潛先去見了陸宸，交付十倍糧草和兵馬的事。兵士中的百夫長均是陸宸原來派去的人，不用擔心忠誠問題。糧草已經運到了山下，直接能挑進寨子。不過，陸宸只讓糧草進了寨子。

陸宸本來想讓人去請華恬，路潛擋住了，他說應親自去她住處拜見。那恭謹的神態和語氣，不像見妹妹，倒像見貴人。

陸宸便不再說什麽。

路潛的模樣變化並不大，甚至浴過血的氣場也沒變得更大，華恬見他的第一眼還是陌生得很。畢竟，對她來說，這是第二次見面。

見路潛哽咽著向她行禮，她有些手足無措，“快快快，快請起。旻晟，看座。”然後又接一句，“還有茶。”

路潛淚花點點地擡起頭，“妹子不知道吧？當時以為你出了事，娘親差點哭瞎眼，父親也病了一場。”

這句話引起了華恬的愧疚心，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對不起。我當時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呢。”

“還好，妹子吉人天相。”

“噢，兄長坐吧。我抱你的小外甥給你看，都會笑了。”她慌張地躲進內室，磨蹭了一會，才把兒子抱出來，交到路潛的懷裏，“他現在睡著了，醒著的時候可愛動了，還愛笑。”

路潛雙手托著，有點緊張，“嘿嘿嘿，長得真好看，不像我們家的人。”

“怎麽不像？耳朵像，手指像。旻晟說，他笑的時候最像我。”

“唔？”路潛擡頭看向她，“不說，我還沒註意，妹子現在愛笑了，完全像變了個人。”

“啊？”華恬緊張起來，“我不喜歡宮裏的生活。寨子的生活雖苦，但這裏的人都喜歡我。所以我現在很快樂。”

“唉，跟著懋王，妹子覺得辛苦嗎？”

華恬眨眨眼，明白他在說什麽後，笑了，“卞卿元的性子強硬，人又機敏，不太好相處。但我不怕他。”

“妹子要多長個心眼。寨子裏清苦，他自然重視妹子，以後……”

華恬心裏咯噔一下，直楞楞地盯著路潛，不等他說完，便氣哼哼地說：“他若看上其他人，我便離開。”

“離開？你在說什麽傻話？雲嵐怎麽辦？你的娘家又怎麽辦？”路潛一生氣，周身的冷冽氣勢便出來了，嚇得華恬不敢往下接話。

他看出華恬被嚇著後，放緩了語氣，“不能因為跟山野村婦呆久了就把娘親教你的德容顏功都忘掉。你既然知道懋王的性子，以後千萬註意自己的言行，務必溫順，免得受苦。”

我樂意，我才會裝裝溫順；我若不樂意，管他是閻王還是魔鬼，絕不露個笑臉。華恬低著頭，暗暗咕噥。

卞雲嵐在他舅懷裏醒過來，睜開眼看看不認識，撇嘴就哭。華恬趕緊接過來，哄著進了內室，很久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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