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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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良沒有豆豆那麽幸運,他沒有人護著,孟蕪抱著豆豆跳下車後,一息之間,後面的車子就撞了上來,保時捷被生生擠到了前面重卡的車尾下,整個的鉆進了車底,車門車架全部扭曲變形,輪胎被撞飛了兩個,輪轂直接與地面摩擦出了點點火花,車子被巨大的沖擊力擠成了一堆廢鐵,車零件七零八落。

何良和司機被卡在了車裏動彈不得,車蓋騰起了黑色的濃煙,後面的大貨車直接揚長而去,前面的大貨司機趁機棄車逃跑。周圍的車都停下來幫忙救人,可誰也沒法把孩子和司機從車裏解救出來。

何肅的車一路闖燈超速,有幾次還在路面上打了滑,差點就車毀人亡了,但他及時的打輪,好歹穩住了車子,即便是這樣,他還是來晚了。等他趕到了劉明說的高架橋時,那裏已經堵了車,旁邊的司機都在抱怨,說前面出車禍了,很嚴重,救護車和消防車占了路,根本開不過去。

何肅跳下了車,車門都沒關就沖了出去,他飛速的在堵塞的車流裏穿行,腳下的皮鞋踏在泥水裏,只覺得越走越沈,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著,仿佛要從胸腔裏竄出來。

路上的各種聲音嘈雜不堪,他卻充耳不聞,耳畔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恐懼感讓他開始顫栗,最壞的情況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但他還是橫沖直撞的在車間穿行。

短短的幾百米的路,他卻好像跑了一個世紀,漫長得永遠沒盡頭似的。終於,救護車閃著紅藍相間的燈光出現在他眼前,消防車黃色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下一秒,自家那輛保時捷的慘狀就闖進了視野,他停下腳,心沈到了底,保時捷已經起了火,熊熊的大火把車子整個吞噬了,只能依稀看見鋼鐵的骨架,其餘的東西都變得像黑乎乎的焦炭一樣。

一陣猛烈的眩暈讓他身形一晃,他踉蹌著跑到救護車前,揪住一個護士就吼道:“人呢?!救出來了嗎?!”

小護士幾乎被他整個的提了起來,嚇得眼淚都在眼裏打轉,但馬上意識到何肅應該是家屬。

“說啊!!”何肅野蠻的甩了甩手裏的小護士,火光映著他被汗水打濕的黑發和充血的眼睛,顯得殘忍又冷酷,小護士一時間甚至覺得,要是自己告訴他人沒救出來的話,這個男人會把自己丟進大火裏。

小護士勉強鎮定了下來,“先生你冷靜一下,我們從車裏救出來了一個孩子……”

何肅聽到只救出來一個孩子,徹底絕望了,扔下小護士就想扭頭沖進火海,小護士看傻了眼,急忙喊叫起來,抱著何肅的腰大叫著,“先生!!別著急!有一個大人和孩子事先跳了車!現在靠近很危險!雖然駕駛員還被困,但我們還沒放棄!您要冷靜一點!”

何肅回頭看著小護士,楞了許久,突然就癱坐在了地上泥濘的雪水裏,再也沒了力氣……

王美慧接到電話時,人還在美容院,手機從她的手裏直接滑落,摔在了堅硬的大理石瓷磚上,發出了美夢破碎的聲響……

周潔伶趕到了醫院,在重癥監護室門外的走廊裏見到了王美慧,那一刻,她簡直要認不出她來。

王美慧好像一下子就老了,眼下臥著厚厚的眼袋,眼皮浮腫,眼角耷拉著,嘴角都是細紋,下巴也垂著,平日裏的萬般風情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比實際年齡還要深的衰敗。

但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把周潔伶震驚得無以覆加,她張著口啞然的看著王美慧,心卻往冰窟窿裏沈。

王美慧擡起臉很高興的對她說:“潔伶,潔民的藥錢湊齊了,大夫讓他住院了。”

周潔伶緩緩的蹲到了王美慧面前,把她臉上的碎發整理好,輕輕的安撫著說:“媽,何良不會有事的,您別怕啊。”

王美慧看看她,又看看重癥病房的大門,開口回答她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潔民太可憐了,現在總算好了,有錢治病了。”

王美慧說著,臉上就綻放出了欣慰又滿含希望的笑,這個笑是那麽的溫暖,那麽的光明,卻看得周潔伶心驚膽戰。

周潔民,周潔伶的孿生弟弟,在這一刻仿佛真的活了過來,躺在了不遠處的病房裏。可周潔伶知道,潔民如果活了,那王美慧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她突然發現母親是那麽的悲哀,她鉆營一世,不擇手段,苦苦渴求的東西最後都化作了泡影,什麽也沒留下。

“媽,你別嚇我,我們好好的,何良醒了後才能高高興興的啊。”周潔伶已經帶了哭腔,說話有些哽咽了。

王美慧連看都沒看她,仍舊死死盯著病房的門,眼裏滿是希冀,很期待的說:“潔民就要好了!就要好了!等他好了,我們的日子也就有奔頭了!”

“潔民早就死了!”周潔伶突然喊了出來,想要喚醒王美慧。

王美慧受了驚嚇,仿佛不認識似的看著周潔伶,猛地伸手把她推倒在地,指著周潔伶咬牙切齒的說:“你胡說!他是你弟弟啊!你怎麽咒他!你有沒有良心啊!”

周潔伶立即跳了起來,把王美慧推到了病室門的玻璃窗前,強迫王美慧看裏面,“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裏面的是何良,你的小兒子,不是周潔民!何良出的是車禍!”

王美慧劇烈的扭動起身體,掙脫了周潔伶,“你胡說八道些什麽!什麽車禍!潔民才沒出事呢!”

周潔伶頹然的垂下了手。

後來的幾天,何良險象環生,六天後,總算被醫生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王美慧一直守在病房門口,誰勸也不離開,周潔伶給她買些吃的,送到她嘴邊,她就吃幾口,沒人送到嘴邊她就連水都不喝的。晚上要她回去休息,她也不肯,說怕潔民醒了見不到自己,周潔伶真的沒辦法了,就從家裏運來了被褥,放到了病房外的長椅上,王美慧累了就躺一會兒,但她大多數時候都是直直的坐著,盯著病房發楞。

何肅那天去看何良,剛走到病房門口,就看見了王美慧,她幾天沒梳洗,頭發打著結,衣服也全是褶子,胸前還有些點心渣,和平日的她比起來,簡直像是個乞丐。

她認不出何肅,在她的世界裏,沒有何政,沒有何肅,更沒有何良。她的時間回溯到了還沒進何家以前的某一點上,那裏只有她和一雙兒女,窩在一棟二層小樓裏,她每天忙著工作,忙著接私活,去市場買菜要挑成堆賣的便宜菜,還要一家家比好價格再買,家裏的家具是二手貨,茶盤裏的杯子不成套,碟子碗也是一樣一只,破著口的。

她曾經的瑣碎生活又回到了眼前,仿佛這十幾年只是南柯一夢,現在才醒了似的。

何肅疑惑的看著她,跟她微微一點頭,算是打招呼,可王美慧看看何肅,十分客氣的笑了,“您也是來看家裏人的啊?”

何肅很莫名其妙,他眉頭微皺的看著這樣的王美慧,很疑惑,這個女人在玩什麽花樣?他又盯著她的眼睛觀察片刻,王美慧的目光很茫然,她被何肅盯得有些窘迫。何肅見她好像真的認不出自己了,心裏隱隱猜測:難道她精神不正常了嗎?

這個念頭一出現,何肅就出奇的憤怒,他不能接受王美慧瘋掉的現實,如果她瘋了,那自己又要向誰去報覆呢?如果她瘋了,自己多年的忍耐還有什麽意義?何肅不想接受這個現實,他鄙夷至極的皺起眉,懷著惱怒與驚恐的從她身邊快步走過去了。

何良醒了過來,病情也平穩了,可醫生卻告訴何肅,他的腿粉碎性骨折,再也站不起來了。

何肅站在病房裏看了何良一會兒,何良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窩在病床裏,臉上青腫得看不出原樣,睜著一雙大眼呆楞楞的看著進來的大哥。

何肅一句話也沒說,扭頭就走了。他離開時又路過王美慧身邊,但他連看都沒看她,直接大步跨出了走廊。

何肅不想承認,自己有些不敢看何良的眼睛,那雙眼睛雖然輪廓、形狀都像王美慧,但裏面的目光還很澄澈,清透見底,還沒有染上王美慧那樣的奸詐狠毒,他還是一塊可塑性很強的泥土,他未必會按著王美慧的模子成長。

雖然滿懷歉疚,可何肅卻絲毫不後悔,他在選擇走這條路時就知道,這條路骯臟汙穢,是要把他的靈魂染成漆黑的。

但是他一向認為,想要把恨的人拽下地獄,就必須先下地獄去等著他們,他不介意用自己的沈淪去換取報覆的快感,世上所有的覆仇都是兩敗俱傷的……

孟蕪躺了一周多也就出院了,豆豆比她還早兩天,孟蕪讓馮芝蘭去姐姐那裏照顧豆豆,不用接自己來了,馮芝蘭不放心,孟蕪就告訴她有朋友來接自己送她回去,馮芝蘭也就沒再堅持。

出院那天何肅開著車來接她,帶著一後備箱的營養品,弄了一大束花,孟蕪覺得這花壓根沒必要,何肅卻說是討個吉利的。

孟蕪胳膊折的是橈骨,但不嚴重,只是近期生活不太方便,何肅就又把她送到了之前那家療養院裏。

這次的房間面朝T市外圍的山,三月初的天氣,山上開始泛出了綠色,空氣也暖了許多,打開窗戶就能感覺到春意了。

何肅給孟蕪帶來了很多解悶的書和雜志,還把屋裏的窗簾、床單、燈和沙發套一類的東西全都換了,換成了他自己按照孟蕪喜好新買的。

等孟蕪在沙發上坐好,他又從帶來的大行李箱裏掏出了一堆新鮮玩意,藝術擺件、地球儀的臺燈,孟蕪喜歡的照片他也洗了出來掛上了墻,沒出一個小時,何肅就把這間養病的房間布置得有模有樣。

剛布置好房間他扭身又進了廚房,把預備好的茶杯、咖啡杯放進了碗櫃裏,樣式也都是孟蕪中意的。

中午何肅下廚,他脫下了西裝外套,帶上了這裏預備的黑布圍裙,挽起了襯衣袖子,不一會兒就響起了刀與砧板的乒乓聲,這裏暖風有些足,廚房裏的他額上生了一層細細的汗。

孟蕪一言不發的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看著何肅的背影,又低頭瞧了瞧自己手臂上的夾板,心裏卻說不出什麽感覺。

何肅身上第一次有這種煙火氣,這樣的何肅很家常,平日裏的光輝收斂了起來,變成了平淡的光暈,溫溫的,有些慵懶。何肅好像感覺到了她的視線,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餓了?別急,馬上就好。”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油煙氣和飯菜的香氣,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塞滿了溫情,讓人生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孟蕪都有些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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