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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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一個晚上,靜謐的城市一隅,林玉顏坐在桌前,沈默的看著眼前散落的一打照片。

她纖瘦的身體藏在肥大的睡衣裏,口子一個不落的系得很整齊,她整個人斜倚在扶手椅上,手指若有所思的敲打著硬質桌面,在寂靜無聲的房間裏回蕩著指尖‘噠噠’的聲響。

今天下午,她去見了劉明,拿到了一個紙袋,裏面就是這些照片。

她看著照片上何肅身邊的一張張年輕臉孔,心裏很疑惑,幾絲懷疑閃過,但嫉妒心馬上就讓理智罷了工,很快的,難以抑制的嫉恨和苦澀的不甘就把疑惑壓倒,爭前恐後的湧上她的心頭,塞得滿滿的,懷疑和智慧壓根擠不出頭來。

她的牙齒狠狠的咬住了下唇,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明明是暮夏,夜裏還帶著濃濃的溽濕,但她卻仿佛感覺到了冷,手緊緊的抱住了自己的胳膊,精心保養的指甲陷進了肉裏,可她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痛。

終於,她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了一樣,跳起身抓起了桌角的手機,急切的翻著通訊錄,撥出了一通電話。

對方馬上就接了。

“餵,是我。”林玉顏呼吸有些急促,“查!都要查,一個也不要漏,但是之前那個孟蕪也要繼續盯著。”

“林小姐,”對方似乎要就預料到了林玉顏會做出這個決定,語氣有些帶著狡詐的慵懶,“我是您雇傭的,當然會盡全力為您辦事,可一下子要查這麽多人,得花費不少精力,比只查一個孟蕪費力多了。”

林玉顏有些鄙夷的聳聳眉,口氣有些不耐煩,“行了,我知道,我給你加錢,但是你一定得把她們的信息都給我揪出來,一個也不要放過。”

掛斷電話後,林玉顏把手機扔到了一邊,又回到了桌前,一張張的仔細瞧著那些照片,她很粗魯的翻著,動作裏的怒意很明顯,而後她回身快步走到窗邊的梳妝臺前,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普普通通的首飾盒,裏面沒幾樣東西。

她熟練的掀開首飾盒地下的薄木板,那木板下藏著一把小鑰匙,拈起鑰匙,她回到桌前,把照片胡亂的攏到一塊,抓著出了臥室。

她是一個人住在這間小躍層的房子裏,當時林鎮遠和她媽媽都不同意她搬出家裏一個人住在外面,可她堅決的不回家住,她說自己長大了,要試著獨立,還拿音樂扯謊子,說自己要潛心研究演奏,磨練技法。

林鎮遠拗不過她,她媽媽又一向寵著她,何況他們多年以來都小心翼翼的顧及著女兒的情緒,不敢刺激她,所以什麽事情都順著她,馬上就幫她選了這個房子。

她走上樓去,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一件小儲物間門前,這間小儲物間是她裝修時特意要求工人幫她隔出來的,但是門總是鎖著,沒有讓任何人進去過。

林玉顏用手裏的鑰匙開了門,儲物室沒有窗,裏面漆黑一片,她的手在墻上摸索著,幾下就找到了頂燈的開關,哢的一聲,屋裏亮了起來。

照片,全部都是照片,屋子裏沒有什麽家具擺設,只有四面密密麻麻的粘著照片的墻,已經幾乎看不見墻面了,大多數照片都很簇新,上面的何肅也是現在的模樣,成熟內斂,儒雅大方,但身邊總是有個礙眼的人,讓林玉顏又愛又恨。

只有一側的照片很舊,有的已經泛著黃,何肅還是一副少年的模樣,那副俊朗也透著青澀,但周身的風華已經初露端倪。

林玉顏慢慢走過去,手輕柔的撫摸著那些發黃的舊照,眼角的溫柔仿佛能讓寒冰融化,讓萬物生發,但那繾綣柔情裏,卻有著瘋狂的蛛絲馬跡。

林玉顏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夏天,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放暑假在家的她,無聊的坐在院子裏打秋千,一個穿著白衣白褲的頎長少年卻踏著遍地的綠草,穿過了一排擠在一起的薔薇和月季,不經意間闖入了花園,也闖入了她無知懵懂的心裏。

少年慵懶的眼神,漫不經心的對她微微一笑,那因為打擾而含著歉意的笑容,揉進了空氣中純凈的青草香,恬靜又美好至極。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仿佛生了病,咚咚的、不安的搏動著,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而這一病,就是十一年。

就是這份情感和留戀支撐著她,在她最難過絕望的日子裏,心裏時時刻刻帶著留戀,硬生生的挺了過來……

一張照片在墻上貼的太久了,邊緣的膠水已經失效,翹了起來,有些尖銳的照片一角刮過林玉顏柔軟的手指指腹,帶來一陣刺痛,把她從舊夢中驚醒。

她有些掃興的放下了手,立刻來到屋子一角的一個小桌子上,拿來了膠水,低頭把手裏的照片翻過來,抹上厚厚的一層,就順著墻走到了屋子的另一邊,尋了一小塊地方,把這幾張貼了上去。

當天夜裏,林玉顏沒有睡好,翻來覆去的想著心事,她的直覺一遍遍的提醒著她:那個姓孟的女人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轉天一早,她從床上爬起來,就拿起手機從微信好友裏找到了孟蕪,第一次給她發了私信,說自己又回T市來了,可她在T市朋友不多,有些寂寞,想約孟蕪出來逛逛……

孟蕪是在醫院住院部的大廳裏收到這則微信的,她看了之後,只覺得突兀,她和這個林玉顏雖然加了好友,但也就是朋友圈裏的‘點讚之交’,壓根沒什麽交情可言。

要是平日裏,也許她會答應這個邀約,但是現在的她根本沒有和人發展新友誼的心情。

她很禮貌的婉拒了林玉顏,推說自己最近很忙,一直加班。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後,她就把手機掖回了口袋裏,繼續靜靜的坐在醫院的鐵皮長椅上。

長椅有些涼,讓孟蕪的心裏越發的緊張。

孟延軍坐在她身邊,他比孟蕪更加神經緊繃,醫院裏不讓抽煙,他就撚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湊在鼻子下面嗅著,他每隔一小會兒就站起身來回溜達,一有醫生或是護士路過,他就猛地轉頭十分渴望的看著人家,常常嚇人家一跳,他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晃著,眼睛一看到孟蕪,怕孟蕪心裏煩他,就又拘謹的坐了回去。

這一切孟蕪看在眼裏,只覺得淡淡的嫉妒,又帶著灰蒙蒙的失落和悵惘,他可曾這樣為我擔心過?孟蕪心裏不甘的想著。

結果出來了,孟蕪和孟茵配型成功了!

孟延軍高興得哭了出來,他想要抱抱孟蕪,但看到孟蕪臉上平淡的表情後,他又沒敢伸手。

孟蕪也有些觸動,但說不上有多高興,畢竟她和孟茵實在是不夠熟悉,也沒有做姐姐的真實感覺,雖然血緣把她們扭到了一起,但感情不是由DNA決定的東西,說是同根生的姐妹,可對於孟蕪來說,孟茵現在就跟個鄰居家的小孩差不多,所以現在只是覺得有些放心了而已。

孟延軍想跟大夫道謝,但他現在心情太激動了,什麽好話也蹦不出來,只是很笨拙的拉著主治大夫的手,一味的講著‘謝謝!太謝謝您啦!謝謝!’。

結果揭曉後,孟延軍他們才進了孟茵的病房,他起先沒有和孟茵說,怕孩子心裏希望太大,如果結果不好的話,她可能會受不住。

進了病房,小寶一眼就認出了孟蕪,孟蕪只是很淡的笑著,告訴小寶自己今天是專程來看望她的,還給她帶來了零食和水果。

孟延軍走到病床前,給孟茵把床搖了起來,讓她坐好。

“爸爸今天給我們小寶帶了個好消息!”他笑著對孟茵說,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

“什麽好消息?”小寶很乖巧的問。

孟延軍突然把小寶抱進了懷裏,眼淚又開始在眼裏打轉,“我們小寶有救了!手術能做了!”

小寶睜大了眼睛,努力擡頭看著孟延軍的臉,“真的嗎!爸爸!是真的嗎?我的病能治好了?!”

“真的!真的!能治好了!我們小寶能好了!”

父女兩個抱作一團,都又哭又笑的。

孟蕪再也受不了了,她眼睛裏開始泛起酸楚,喉嚨裏哽得難受,又痛又憋,她扭頭出了病房。

是她自己要求孟延軍不要告訴小寶所有事情的,她不想讓小寶知道自己是她的姐姐,更不像告訴她骨髓的捐贈者是誰。

她覺得那都沒有必要,她不缺親人,對多一個妹妹完全不感興趣,她的心已經被現有的家人塞得滿滿的,沒有地方留給小寶,讓她知道她們有血緣關系沒什麽意義。

至於隱瞞捐贈骨髓的事,孟蕪的想法很簡單:她不是為了讓小寶感激她才答應的,她也不求什麽回報,她更不想因此就和小寶有了什麽聯系,也怕和孟延軍重新聯結起來。孟蕪想一直做個偶遇的‘姐姐’,沒什麽交集,偶爾來醫院看看小寶,最好在一切結束後,小寶能夠忘記她,她也會努力忘記小寶和孟延軍,繼續各過各的生活,一切重歸平靜。

但孟蕪不可避免的難過,她看著孟茵和孟延軍那父女情深的場景,仿佛又揭開了舊傷疤。

孟蕪一路走到了住院部外面的小花園裏,隨意的坐在了一個石墩上,因為走得很快,她現在還有點兒喘,夏末的氣溫仍舊不饒人,她額頭上都蒙著一層細汗。

沒過多久,她的手機響了。

是何肅打來的越洋電話。

孟蕪急忙接了電話,她現在太想聽到何肅的聲音了。

“結果出來了嗎?”何肅問道,“我記得你之前說是今天的,現在你那裏應該是上午十點半了,我沒算錯時間吧?”

孟延軍來找她們的轉天,孟蕪就打電話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講給了何肅聽。

何肅當時有些沈默,隔了很久才問孟蕪是否都想好了,孟蕪“嗯”了一聲,他也就不再說什麽了。

現在,何肅的聲音一進孟蕪的耳朵,就讓她的心情平覆了下來,那聲音總是那麽沈靜,那麽平穩,在不緊不慢的節奏裏,有著一份從容的堅實,讓孟蕪感到安慰。

“出來了,配型成功了。”孟蕪頓了頓,繼續說,“手術也安排好了。”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嗯,我本來以為一半的血緣關系沒那麽容易配型成功的。你的決定沒有什麽變化嗎?”

孟蕪說:“沒有,說好的事情怎麽能反悔。”

何肅:“好,我也已經訂好機票了,一會兒就收拾一下,馬上回國。”

“不用了,手術沒有那麽快,要一個月後才做,你那時也早就回來了,不用提前回來的,你在那邊好好休息吧,平常工作那麽累,也該好好休個假的,我沒事。”

何肅卻很溫柔的笑了,這笑聲跨過整片太平洋,沿著電波傳到孟蕪耳畔,居然還能那麽的柔美,輕撫著孟蕪不安又難過的心,“別逞強了,我馬上就回你身邊去,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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