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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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在裏屋坐著,正向雲翠詢問邱連桐的身體飲食,見我進來便不悅道:

“放著生病的夫君在家裏不管,自己卻上外面閑逛去,這才進門幾天,就這麽沒有規矩了。”

邱連桐見情勢不妙,便急忙接話道:

“是我讓她出去花園裏逛逛,我是出不去的,又看著今天天氣大好,讓她替我去轉轉,有什麽新鮮的事好回來說與我聽,就當我自己出去了一樣。”

太太白了兒子一眼道:

“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倒護的緊,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也不理他,只回頭問我道:

“聽丫環們回話,這些日子晚上都是你在親自服侍?”

我點點頭道:“是。”

太太點頭道:

“那敢情好,你們是夫妻,比那些丫環們服侍起來倒更沒有什麽忌諱。可惜桐兒身體弱,你們現在還不宜行夫妻之禮,等將來桐兒好了,我和老太太自會另選良辰吉日給你們圓房。”

說著又嘆氣道:

“我和老爺都上了年紀,要是能抱上孫子,那我就死而無憾了。”

邱連桐急忙道:

“母親多慮了,自有月婉在身邊照顧,孩兒身子好了很多,母親的心願必可達成。”

太太濕了眼眶,拉著連桐的手又囑咐了幾句,便起身離開。

我送到院門口,太太站住腳步對我說:

“要知道,以你的家世原本是進不了我布政使府的。只是桐兒看上你,以性命要挾了才娶你進來的。

“你若知道感恩,就該好好服侍他,不要天天在外面瞎溜達。招蜂引蝶的,失了婦道。你來得晚,有什麽不明白的可以問問雲翠、雪煙兩個。她們雖是奴婢,卻自小就在桐兒身邊服侍,向來規矩守本分。”

我無端被斥責,心下不悅,卻也只得點頭稱是。

太太眼皮擡了擡道:

“今日之事暫不追究,若是再讓我碰上你在府裏到處亂跑,便只能家法伺候了。”

說著拂袖而去。臨走時還帶上雲翠,說是有上好的燕窩要拿來給邱連桐。

我自知是為了將雲翠帶回去細細打聽我的所為,也懶得理。

心中一時更加郁悶,便往外廳湘妃榻上走去,想躺一躺。卻聽得邱連桐一陣咳嗽,急忙到裏間,叫雪煙端過痰盂來,又拿茶漱口。

本想掏出手絹給邱連桐抹嘴,手伸進袖子卻掏了個空,不由地“咦?”了一聲。

雪煙問道:

“奶奶怎麽了?”

我想了想,恐怕手絹是方才在花園裏的時候丟到什麽地方了,現在再去找也沒什麽意思,就道:

“沒什麽,你去妝臺下的抽屜裏去拿我新繡的手絹來。”

折騰了一會兒,邱連桐躺下,雪煙去倒痰盂。

我舒了口氣,便靠在床頭,邱連桐看著,柔聲道:

“看你有些疲累了,陪我躺會兒吧。”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從窗紗上照進來,屋子裏被罩上一層柔和的光。我躺在邱連桐的一只胳膊上,手指在他胸口上劃著圈圈。

邱連桐輕聲問道:

“跟我說說,現在花園裏都有什麽?”

我頭歪靠在他的肩膀上道:

“花園裏的花大部分都雕謝了,只剩下些樹木還能看。不過木槿開得正好,郁郁蔥蔥的葉子配上杯子大的花也很是漂亮。湖裏密密匝匝的都是蓮蓬,小廝們撐著船去摘呢。”

邱連桐笑笑道:

“是了,那新鮮的蓮蓬摘下來,蓮子還嫩的時候,磕著吃最好。”

“你想吃?趕明兒我帶了雪煙去摘些來給你。”

“不用,”邱連桐翻過身來看著我,“我吃不了那生冷的東西,只能想想罷了。”

說著伸手撫摸著我的頭發輕聲道:“方才在母親那裏,你受委屈了。”

我心中一動,一股暖流流過,將方才的煩惱一掃而光。

我又靠緊了些,低聲道:

“原本也是我的不是,不該將你扔下一個人出去玩耍。”

邱連桐將我摟在懷裏,輕聲道:

“月婉,我知道你在舅舅家過的什麽日子,知道你舅媽用你的婚姻去換取實惠。

“我不管別人怎麽想,不管母親怎麽看。我不用你照顧我,娶你回來,我就是想照顧你,讓你永遠開心,不再流淚。”

“你說什麽?”我疑問地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裏清澈的映出我的影子。

邱連桐微微笑道:

“我們成婚那天,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到你。”

我狐疑地點頭道:

“舅媽也說過你是因為見了我一面才來提親,但我真的想不起來,我們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見過呢。”

“這事說來話長了,一年半以前吧,那時正逢清明。那半年我的身體日漸好轉,便央求母親準我出去踏青。

“母親就準了我去福盧寺進香,順便游玩散心。從福盧寺回來的半路上,下起了大雨,我的轎子便在一處破廟的門樓下避雨。正好你和你母親、妹妹也在,我就是那時看到了你。”

“你們母女三人只乘了一輛無篷的馬車,都淋得透濕。我記得你妹妹當時一直在哭,你摟她在懷裏不斷安慰,幫她擦拭淋濕的頭發。

“可你自己也是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的如宣紙一般,哆嗦得像風中的一片樹葉。卻只顧安慰著妹妹,連自己頭發上不斷滴落下來的雨水都顧不上擦一下。

“我看的心疼,便讓人送上一件鬥篷。”

我恍然道:“原來是你?”

那一幕我也記得。那天是去給父親掃墓,舅母的苛刻導致我們半路被大雨淋濕,妹妹委屈地哭泣著,母親除了在一邊不斷地唉聲嘆氣,偷偷落淚,別無他法。

我又要安慰母親又要安慰妹妹,全然顧不上自己的衣服也已經濕透,凍得瑟瑟發抖。

就在那時,旁邊一個人拿過來一件狐皮領綴金絲藍色緞面的鬥篷,說是轎子裏的貴人給的,讓我披上。

我待要去感謝,那人卻說貴人體弱,見不得生人,便沒去,只遠遠地行了禮。沒想到,那貴人居然就是眼前的邱連桐。

我感激地望著他,道:

“那鬥篷我後來收拾幹凈了想送回去,卻忘了打聽你姓甚名誰,所以我一直好好地收著。”

說著我起身去旁邊的櫃子裏翻出一個印花藍布的包裹,打開來,裏面一件鬥篷,正是邱連桐贈與我那件。

邱連桐見了露出欣慰的微笑道:

“原來你還這麽仔細地收著。”又接著講道:

“那天在回來的路上我就跟管家打聽,他把你們的遭遇都講了,我就記在心裏。

“回府之後半月有餘,突然聽說你舅母要將你許給城東姓郭的財主,想那財主都已經風燭殘年了,你過去不是又跳入火坑。

“我想來想去,除了娶你過門,別無他法。當下就去求了老太太、太太,最後終於如願以償。”

我這才知道,原來舅媽還曾有過那種心思,如果不是邱連桐,我恐怕現在已經……

想到郭財主那雞皮般的面孔,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邱連桐繼續道:

“雖然我也知道自己的身體,恐怕娶你過來也不會比那郭財主好到哪兒去。但是至少在這裏,你不會再寄人籬下,受人冷眼…………”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道:

“別說了。”一時竟也哽住,眼淚滾珠般地滑落下來。

我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放在我的面頰上,輕聲道:

“連桐,我……我不知道你如此用心,我…………”

邱連桐用手指輕輕拭去我的淚水,捧著我的臉道:

“所以,今後不要在乎母親的話,她疼我心切,又是長輩,難免會急躁些,也別聽別人的閑話,只要每天陪我開心就好。”

我含著淚點頭,他笑笑,將我攬在懷裏,像安慰小孩子似的輕拍我的肩膀。

我緊緊地依偎在他的胸膛上,這個雙手時常冰冷的男子,卻有出奇溫暖的懷抱。

在這個懷抱裏,我總能安心,無論哭、笑………………

臥房門外,雲翠端著一盅燕窩,輕輕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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