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尼克伊坎難得沈默，一字一句閱讀著法國空運而來的報紙。那部不知道克萊爾和它誰困禁誰的《狗鎮》終於上映了！

能寫出揭露人性醜惡面劇本的拉斯馮爾自然有著自己獨特的血性。剪輯後將這部電影送出去了柏林電影節，獲得深度挖掘人性點的讚賞同時收獲不少觀眾和影評人抨擊，稱該片接二連三的強-暴戲份低俗又惡心，就連劇場化的場景也有些逞能，對電影缺少敬意。連帶著媒體對克萊爾蔻兒也不看好，尼克手上的報紙直接說這是克萊爾蔻兒的滑鐵盧——這是她將重心轉移歐洲的第一份答卷。顯然，她讓影迷們的滿心期待落空。整部影片，除開最後的幾個鏡頭能看出她的演藝天賦外，其他就如電影裏的美國人一樣虛偽、世俗甚至故作。

美國媒體比起《狗鎮》裏克萊爾的表演更加喜歡報道《克萊爾柏林失利！大滿貫夢破碎！》而讓他們真正開始註視這部電影還是拉斯馮爾的采訪，“這部電影裏的社會背景就是美國！”對美國及體制進行大段嘲諷，表示他遭到了發行公司的壓力，讓他不得不在劇本裏隱去關於美國設定模糊處理小鎮的社會背景，只有這樣才能換取克萊爾蔻兒加盟這個項目。

而關於克萊爾本人，拉斯評價道“她很平庸。也很難搞，甚至將自己男朋友帶到現場，那位王子公然幹涉我們的拍攝進度，讓人無法忍受。之後我絕不會和任何好萊塢演員合作!”

這是第一次公開的對克萊爾專業能力產生質疑。猶如防堤決裂，緊隨其後的懷疑，惡意來勢洶洶勢必想將克萊爾蔻兒徹底淹沒。

克萊爾本人和公關發言人芭芭拉這一次誰都沒有回應任何言論。

也許這助長了拉斯馮爾的氣焰，看著他詆毀這位女演員而帶來世界性關註和逐日增長排片量，他越發得意“我的經紀人告訴我，我違反了合同，所以這部片子也許不會在美國上映了。隨便吧！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哥哥尼克伊坎曾經在看完粗剪用暴力威脅我，要求我撤掉裏面對克萊爾蔻兒不利的戲份，因為這會讓她妹妹在觀眾印象中變壞。畢竟，她是個蔻兒！是個優雅、閃亮、美好的好好小姐。現在他們想要封殺我，毫不意外！反正，我無意迎合任何人，但我對刺激他們的興趣極大，因為我有這個能力。”

越是模棱兩可越是有充足空間添油加醋，越是惡意越是傳播速度更加迅速。在克萊爾對立面的人群推波助瀾下，這成為一場全世界的狂歡，在高潮中興奮的人激動得想“一定要將這個虛偽的女演員拉下神壇，狠狠撕破她的假面！”

消費一人就將獲得暴利，何樂不為？這是狗仔們對拉斯馮爾提到的尼克伊坎甚至安德烈王子緊追不放的原因。“我是打了他。”尼克沒有否認，“道歉？你在開玩笑嗎？這真是最好笑的話~我只是幫助他認清他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

曼哈頓63街又一次被包圍了。

尼克憤怒的聲音和斬釘截鐵的回答在嘈雜的追問中脫穎而出，進入每個人耳朵裏。米勒邁威爾的助理小心瞧著自己老板和事件中心的克萊爾，猜測克萊爾手上究竟握有什麽樣的底牌，才能任由事態擴大，甚至錯過公關黃金時間也毫無反應？

《幾近成名》票房一落千丈，好萊塢對於新芽蠢蠢欲動，這些都沒有阻礙克萊爾品嘗甜品的心情。

“瑞士導演拉斯馮爾收到法院傳單。克萊爾蔻兒和新芽影業以名譽傷害，違背合約，惡意剪輯、宣傳和編造不實新聞等正式起訴。”

“冰島女性音樂人愛比莎在克萊爾和拉斯的事件中發聲。公開表示拉斯馮爾是一個虛偽的惡魔。並且表示在拍攝電影時遭受到了騷擾，很明顯克萊爾沒有讓他得逞，所以他非常生氣，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

“昨日，瑞士和法國相繼有女性報案，指控導演拉斯馮爾對其進行侵犯....”

“馬龍白蘭度在報紙中公開表示對克萊爾蔻兒的欣賞。‘克萊爾在我遇到的孩子裏面絕無僅有。世界上有演了一輩子戲都窺不到表演門徑的人，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平庸。’”

“到昨日為止，陸續10位《狗鎮》電影工作者在這次事件中發聲，譴責拉斯馮爾在拍攝中不斷修改劇本、不斷對克萊爾蔻兒施加壓力。並且發動劇組孤立精神狀態不好的克萊爾，策劃工作人員公開侮辱克萊爾的猶太血統和中國血統，克萊爾本人對此進行了反擊，甚至要求解約。但是最後通過協商解決。顯然這不再是普通的合作不愉快，成為了一個社會事件。”

“本臺最新消息，目前被大眾關註的克萊爾蔻兒公關發言人芭芭拉將會接受BBC的采訪。而目前克萊爾本人還未公開露面。”

“摩納哥皇室發聲‘安德烈王子將會支持克萊爾蔻兒女士在該事件中所有行動。如果需要他出庭作證絕不推脫。最後保留對拉斯馮爾造成不實新聞的追訴權。’”

“你就這樣有自信？”尼克按掉電視，從克萊爾手上拿走她剔掉葉子的草莓。“要知道你是女人，吃虧的不一定是誰。”

“難道，我要當一個好好小姐，微笑著送拉斯馮爾上神壇？！”克萊爾用紙巾擦拭自己的手指。按開電視機，調到BBC，叉起一塊奶酪，“準備好你的專輯吧。別讓安娜蔻兒的初登場見證尼克伊坎的最後一張專輯。”

“這件事已經引起了廣泛的曝光和關註。甚至，現在已經變成一種社會事件。克萊爾怎麽看？”

“感謝大家對克萊爾的關心。克萊爾尊重所有人的言論，她佩服勇敢的女性先行者。大家應該對在工作中女性的不好遭遇，有進一步的認識。”

“《紐約時報》早期公布過克萊爾的精神報告，是在她和拉斯馮爾合作期間嗎？”

屏幕上的報紙和精神報告出現，演播廳中芭芭拉嚴肅回答“是的。”

“這是不是說明了，之前報道中克萊爾在劇組受到了騷擾和歧視所以讓克萊爾精神失常？”

“克萊爾在電影拍攝期間受到了一定程度傷害，這有加重克萊爾病情的惡化。”

“那麽騷擾是真的？”

“這要看法律如何界定。”

“新芽宣布《狗鎮》會在美國上映，絕對會還原影片本身的樣子和公開克萊爾手上接到的原始劇本。並且仍然會負責全球宣發工作。克萊爾會參與其中嗎？”

“根據合約，克萊爾有權拒絕《狗鎮》任何宣傳活動。”

“Why？我們知道，克萊爾一直都很有責任感，她甚至拖著石膏去了《魔戒》。或許，美國媒體報道中稱‘克萊爾被好萊塢排擠’是真實的？除開新芽的項目，她確實已經很久沒有接到好萊塢其他項目。”

芭芭拉一臉驚訝，“我雖然不是克萊爾的經紀人，但據我所知，克萊爾的行程可以排到2010年。這還是已經刪減過的。是的，這件事或許給大家帶去了誤會，但這根本沾不上克萊爾和好萊塢本身。克萊爾不管是從專業還是商業上仍然是好萊塢甚至全球第一梯隊的選擇。不僅是米勒邁威爾團隊就連我們團隊每年都會替克萊爾收到大量全球制片廠、導演、品牌、活動邀請。”

“好萊塢一直是克萊爾的首選。不管是克萊爾本人還是我們團隊都更多希望和全世界更多的人合作。”

“即使再次發生拉斯馮爾這樣事件，也不會改變？”主持人上挑眉頭審視著芭芭拉。

“我並不認為我們的定位或者說戰略有問題，通過這件事反而證明了我們決定的正確性。克萊爾不是簡單的好萊塢明星，她演技和影響力是世界需要的。如果能在這次事件中，讓更多人關心和來保障女性利益和安全反而是件好事。”

“她不是第一次引起社會議論了……”

克萊爾切換到其他頻道，隨意停在脫口秀節目，打開置放於茶幾很多天的素色信封。上面寫著‘致——克萊爾蔻兒女士’

拆開信封，信紙上是好看的法文。

“很遺憾，在您煩惱之際，打擾您。您的每個舉動都會得到世界性的關註是如此幸運和不幸，希望您沒事。也許，您認識我的母親瑪麗蒂尼昂，她和我都是您的影迷。她是一名法國導演，生前她十分希望與您合作，並且寫完劇本準備郵寄給您，不幸在去年因為家庭暴力原因逝世。作為女兒，我認為應該為她完成這個項目。冒昧的附上由我整理過的劇本，希望您看後能參與這個項目。—— 凱瑟琳蒂尼昂”

她將劇本從信封裏拿出，第一本紙張帶著歲月痕跡微微泛黃，第二本是整齊的裝訂成冊，嶄新白紙上用鋼筆書寫《奧得麗布雷娜》

那是一個很遙遠的名字。

她翻閱著凱瑟琳蒂尼昂信封裏第一本一點一點積攢收藏而來的奧得麗布雷娜生平資料和第二本整理好的劇本。

開始慢慢拼湊這個女人形象“1908年出生於法國亞眠，是當地著名小說家的妹妹，憑著姣好外貌，很順利的成為了舞臺劇演員，從而對電影感興趣立志成為電影導演。拋棄了家人和愛情獨自前往夢中的巴黎。然而在當時女性地方低下，想要成為導演是十分很困難的事情。她在夢幻的巴黎度過了非常困難的幾年時光，具體什麽不得而知，顯然在後面她導演的作品裏可以看出獨身闖蕩的幾年對這個女人的影響非常之大。她沒有放棄自己的追求，得到了當時編劇和導演伊夫斯蘭德的賞識成為了他新片的助理導演，學習到更多攝影和導演方面的知識，也慢慢開始拍自己的影片。但是由於戰爭的爆發，她沒有來得及完成自己的作品。直到遇到了自己丈夫讓德拉，一位法國新浪潮導演先行者。他們一起拍攝了一部關於道德與謀殺的黑暗電影，影片因為涉及黨政引起了不小轟動，獲得名氣同時也讓她的丈夫被謀殺而亡，自己也被推下樓梯流產。這也讓奧得麗消沈不少時日。”

克萊爾帶著口罩在奧利維亞的英式莊園專門的保存電影房間裏，翻找關於這個女人的電影。直覺，奧利維亞一定會收藏著這個女人的作品，如果沒有戰爭，她們也許會在歐洲相遇成為彼此知己也說不一定。

“奧得麗布雷娜並沒有被打倒，她重回家鄉在自己小說家姐姐的幫助下拍攝完成自己的第一部影片，第一次將女性主義帶到了大銀幕。這也是電影史上第一部編劇，導演都由女性獨立擔當完成的電影。讚揚和批評都向她席卷而來，她沒有退縮陸續拍攝了法國電影歷史上第一個女性三部曲，完完全全以女性視角、意識來展現，放大女性-器官，直白的展現女性的情-欲以及各種情感，試圖讓男女都認識到這是一個女性被逼著去接受道德的病態社會，企圖讓觀眾思考為什麽自己對這些圖像產生坐立不安的難堪反應。在藝術上她將所學和她的想象極致的發揮在電影裏，創造了法國當時獨一無二的長鏡頭。甚至在影片開頭和閃回倒敘還有景中景拍攝手法都是具有超前意識和天才性。由於她的風格大膽，甚至毫不掩飾其憤怒的鏡頭語言，黑暗中的隱喻，甚至聘用真正的女同性戀演員作為影片主角，並且還把她們的名字列入影片演員目錄十分具有爭議。她的作品在當時以及現在都不能在公眾面前展映，還被很多國家列為禁片，以至於奧得麗布雷娜這位女性先驅消失在歷史長河。”

灰塵四溢，燈光照到一角。“找到了。”克萊爾看著奧利維亞娟秀的花體標註著《奧得麗布雷娜作品》。

無疑，奧得麗布雷娜在電影上是傑出的，她的作品並沒有因為時間而褪色。同時，這些爭議不斷鏡頭確實讓人生理-性的不適，某種意義上而言也算沒有辱沒法國媒體‘臭名昭著’這個評語。

安娜蔻兒一進門就飛奔到克萊爾身邊，一把抱住她。“克萊爾~”探著腦袋好奇的望著克萊爾手上的資料。“是法文啊。”安娜仗著自己新長的身高和克萊爾養傷時一起培養來的親密，動手開始搶過資料，一副要仔細研究模樣。

克萊爾抱起安娜放在自己腿上給小姑娘編辮子。瞧見安娜因為詞匯不夠而皺起眉頭的小臉，故作正經的問她“你覺得怎麽樣？”

“額……”小朋友認真的再看看泛黃的紙張，發現真的不認識這個法語單詞，換了方向端詳起奧得麗布雷娜的畫像“她很憂愁。”

克萊爾將腦袋倚在安娜肩膀上，隨著她的小手指看過去。奧得麗布雷娜生前為數不多的采訪留下的照片，無疑她是美麗的，有著法國女人渾然天成的獨特氣質，那頭微卷的棕色短發和深邃的眼睛，標準的法國式憂郁五官。不同於對當時法國女士的華麗印象，這張照片裏奧得麗沒有太多的配飾，穿著簡單的裙裝，褪去一只手套，舉著香煙很隨意的坐在餐廳裏。

但是，你很難去說這個女人是疲憊的，她閃亮的眼睛，和筆直的背脊在照片裏看起來有力量極了。這很符合，克萊爾對這個女人的印象，大膽、堅定、還有點憤怒的狂妄、同時她毫不在意世人的看法，一心一意沈醉於電影。

不管在什麽是時代沒有堅定信念的人是不會獲得成功的。現在看久了，倒是真能從照片裏嗅到這個女人帶著的孤獨味道。

“為什麽？”克萊爾問。不知道是在問安娜，還是在問奧得麗。

安娜摸摸舊照片，將其豎起來，小腦袋和克萊爾的貼在一起， “她皺了眉，她卻不知道。”指著奧得麗的眉間，“已經看不見了，但是我知道，她皺了眉頭，視線也看向其他地方。這和克萊爾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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