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成澤緩緩將門推開。

動作小心，聲音很輕，就像是怕驚擾到裏面的人。

這是自從出事以來，厲成澤第一次不用偷偷摸摸，獲準見到荼好好。

站在玄關，他能夠很清楚聽到加濕器與各類儀器的聲音。

或許是因為緊張，厲成澤不斷搓著自己的手。

手心裏涼涼的，都是汗。

雙腿就像是灌了鉛一樣沈重。

很快，他見到了她。

幾乎是瞬間，厲成澤的手掌攥緊成拳，湊到嘴邊，狠狠用牙咬著。

以身體上的疼痛對抗自心底蔓延泛濫的疼。

——你問我喜歡你什麽，其實我也不知道。

——你驕傲卻也自卑，你脾氣暴躁同時也不懂得尊重人……

——你就像是個被慣壞了的孩子，被人說什麽都聽不進去！

——你真的很不討喜。

——成澤，你不是垃圾，你只是背負了太多，你不能夠承受的期望。

——可是……

——我真的喜歡你。

荼好好瘦到脫了相，閉著眼躺在那兒。

厲成澤記憶裏，她其實是很漂亮的。

每次都打扮的幹幹凈凈，身上的味道與其他女人身上的脂粉味也不同。

不論他什麽時候回頭，都笑的……憨傻，像是下一秒要將心肺都掏出來給你看。

事實上，她的確曾經毫不遲疑的將那顆鮮活的心臟捧到他面前。

然後任由他一次次摔碎。

再自己偷偷的縫補，直到……

一切都不可挽回。

厲成澤從來都不是個愛哭的男人，可此時的他怎麽都再也忍不住。

試圖別開眼，讓自己冷靜一下，那雙眼卻怎麽都無法從荼好好臉上移開。

無聲坐到病*旁，厲成澤用牙死死咬住手背，力道之大，很快就聞到了血腥味兒。

將頭壓得很低，直至就像是埋進雪白被單內一樣。

那雙養尊處優的手，早在這七個月的生活磨煉當中長滿厚厚的繭。

冬天幹裂也顧不得上處理。

從未體會過生活艱辛的厲成澤，在這些時日裏嘗到了各種辛酸疲累的滋味。

也正是因為如此，厲成澤才更能體會到過去的他，到底有多麽幼稚。

沒有一個男人應該有的責任感與擔當，卑劣而又混蛋。

突然，發頂被什麽緩慢觸碰。

厲成澤明顯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如同凝結般，一動也不敢動……

浴室裏。

林真心裹著浴巾坐在花灑下面，厲衍南耐心的幫她洗著長發。

自從林真心懷孕進入中後期後，一直都是厲衍南親自照顧她洗浴，這頭長發更是沒經過他人之手。

今晚林真心很顯然有心事，從最開始到現在都沒說話。

“我會讓荀院長那邊時刻關註荼好好的動態。”

突然，厲衍南開口，顯然是將她的心不在焉看在了眼裏。

“她若是一輩子都好不了……怎麽辦？”林真心沈默了半響，擔心的擡頭。

即便裹著浴巾，還是能夠叫人看出她激增的上圍。

厲衍南沒說話，只是用手指穿梭在她發間，幫她按摩著頭皮。

兩人都沒在說話。

很快，林真心同厲衍南就從浴室裏走出來。

徐姨早就習慣了他倆，此時正跟奶奶看著電視上的黃梅戲。

進到臥室，厲衍南找出吹風機幫林真心吹起了頭發。

身上的西裝從回到家就隨意脫下扔到一旁，林真心無奈伸手幫他整理好。

越是跟厲衍南在一起久，越是能夠發現他生活上的一些小毛病。

剛洗過的頭發柔順極了，順著厲衍南指尖緩緩滑落。

林真心一擡頭，就能夠透過梳妝鏡見到他的臉。

此時厲衍南一臉認真，薄唇緊緊的抿著，眼神認真，多少有些冷漠固執的味道。

“別皺眉。”林真心一伸手，就碰到了他眉心。

厲衍南抓過她的手湊到唇邊親了親。

“你最近，在查媽的事？”林真心話鋒一轉，而厲衍南的動作也有所一頓。

厲家垮了，陸大偉死了，而厲鶯鶯也神智失常。

一開始，林真心也以為厲鶯鶯是裝的，可是……

“嗯。”厲衍南並未否認這一點。

“有結果嗎？”骸骨到現在都遍尋不到，這也是厲衍南的一塊心病。

厲衍南沈默片刻，搖了搖頭。

但凡人做事總是會留下痕跡，可唯有這件事，厲衍南不管付出多少努力，都未曾遍尋到任何消息。

這本就是不正常的！

林真心伸手握住他的，兩個人手指教纏到一起，目光溫柔……

厲成澤一動也不敢動，就連呼吸都在瞬間屏住了。

他生怕這是一場夢，可當頭頂上的感覺越發明顯時，厲成澤終於擡起頭來。

剛才還閉著眼睛的姑娘，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

心臟劇烈跳動。

厲成澤甚至能夠聽到砰砰砰砰的劇烈聲響。

“為……為什……麽……哭？”許是許久沒說話，荼好好的聲音沙啞。

厲成澤沒說話。

他曾經幻想過幾千幾萬遍荼好好醒來後的情景，可沒有任何一種，是現在的景象。

她的那雙眼，如記憶當中的明亮，仿佛夜裏的星子，不染絲毫塵埃。

“疼……”突然，厲成澤在聽到荼好好聲音後，驀然回神。

低頭一看，是針移位了，但好在沒有鼓針。

“別亂動，很快就不疼了。”厲成澤輕聲開口，小心將她瘦的不成樣子的小手平攤在掌心裏。

直到此時，厲成澤才發現……

荼好好的手，竟只有那麽小。

“冷嗎？”因著一整天都要輸液的緣故，荼好好的手沒有一點溫度，涼的像冰。

荼好好沒說話，只是就這樣看著他。

一雙烏黑的大眼睛落在那張瘦到脫相的臉上，厲成澤甚至連與她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不過很快，荼好好艱難的移動小手，將手從他掌心裏移開。

“你……在……為我……哭……嗎？”她聲音艱澀，說句話很是費勁。

厲成澤不知該如何回答，但心裏隱約卻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

“可我……不認識……你啊……”

轟的一聲，厲成澤只覺得有什麽自心底炸開，令他倏然站起身來，木訥的看著荼好好。

她說……

她不認識他？

隔天，恰逢林真心要去醫院做產檢。

原本以為厲衍南沒有時間，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推了一整天的工作。

因為荀院長的關系，整個孕檢的過程都很順暢，倒是做彩超時，厲衍南的臉色很難看。

林真心忍俊不禁。

這裏面是有個小插曲的。

尋常人家做孕檢，醫生是絕對不會將孩子的性別提前告知的。

可因著有荀院長這層關系在，所以早在之前醫生就隱晦的提起，林真心肚子裏這個孩子……

是個帶把的！

當時一聽，厲衍南的臉色瞬間就刷了下來。

厲衍南雖然生的英俊，可整張臉看來卻異常肅冷，所以板起臉來時總會不怒而威，叫人心裏發怵。

倒是把醫生嚇到了，還以為是哪裏出了問題。

林真心強忍著笑，直到上了車才聽到他嘴裏嘀咕了一句。

——怎麽會是帶把兒的！

從她懷孕開始，厲衍南就滿心歡喜的以為是個小公主。

卻不曾想，醫生的一句話徹底澆息了他的希望。

往後，再去產檢，厲衍南再沒給過那個醫生好臉色。

“你夠了啊！”從科室裏出來，林真心笑著說。

厲衍南冷著張臉，身上明顯貼著‘生人勿近’這幾個大字。

“人家都巴不得是男孩，就你，和別人欠了你錢似的。”

林真心見他還黑著臉，也刻意擺出一副惱怒的模樣，心裏卻早已經笑到不行。

雖然知道這個男人骨子裏隱藏著幼稚的成分，可偏偏每次都能讓她歡喜的很。

“你若不喜歡，我今晚就帶著肚子這孩子去投奔檸檬。”

林真心話還沒說完，就被厲衍南摟進了懷裏。

她肚子大了，頂在中間，厲衍南將臉埋進她脖頸裏，聞著她身上淡淡香味，這才平覆了心情。

“怎麽會是帶把兒的？”

他當著她的面，終於又嘟囔了句。

林真心實在沒忍住的翻了個白眼，這種子可是他自己播下的。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他問她怎麽是帶把兒的，她怎麽知道？

只是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林真心眸光一暗。

“陪我去看看好好吧？”

昨天夜裏，她難得又做夢了。

夢到那日好好如同是斷了腳的鳥，就這樣當著她的面跌下了高樓。

原本，林真心依舊許久不做這個夢了，可是昨天見了好好之後，她又夢到了。

夢醒了，心裏空落落的，實在不是滋味。

“嗯。”厲衍南收斂了情緒，面上又再度恢覆到面無表情的模樣……

林真心沒有想到，去見荼好好時，正巧的見到這樣一幕。

荼婉之顯然是對於荼好好認不出自己的事急了，語言與行動上多了幾分急躁，可這份急躁，卻是現如今的荼好好最要不得的，林真心剛剛靠近門口，就聽到了荼好好的驚叫聲。

林真心想也沒想就要沖進去，厲衍南卻比她更先一步的攔住她。

只聽到劈裏啪啦的聲響從病房裏傳出來，很快，荼婉之壓抑的哭聲響起。

林真心沒想到會聽到這些，心裏頭有些尷尬，面上卻竭力不顯。

擡頭遞給厲衍南一個眼神，正想要離開，卻不曾想幾乎是在同時，病房的門就這麽開了。

荼婉之紅著眼，顯然也沒想到林真心就在門外，表情有瞬間的扭曲。

兩方見面，氣氛變得尤為尷尬。

“好好現在變成這樣，你滿意了吧！”荼婉之怒氣沖沖的開口，出氣的成分頗多。

還不等林真心說話，厲衍南卻變了臉色。

整張臉瞬間陰沈起來。

荼婉之終歸還是忌憚他的，狠狠的掃了眼林真心，這才越過她往外面走去。

林真心深深的呼吸了兩口，這才平覆了心情，轉而朝著病房裏面走去。

荼好好的表情很惶恐，也很害怕。

見到林真心，眼眶裏一直在打轉兒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兩只手費力的擡起朝著林真心張開，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林真心走過去，任由荼好好摟住自己。

“姐……我……我害怕……”相較於剛蘇醒時，此時的荼好好說話已經好聽了許多。

林真心伸手輕撫她發尾，無聲的嘆了口氣。

“沒事，別怕……”

荼好好畢竟體力跟不上，沒多久就沈沈睡了過去。

林真心就這樣坐在*邊，安靜看著她沒有血色的蒼白小臉，眼神裏透著說不出的哀戚。

荼婉之的焦急不是不可理解，可荼好好明顯是被嚇到了。

低頭看著荼好好的手指，或許是她剛剛清醒還來不及打理，指甲又長又脆。

林真心沒說話，只是從包裏取出鑰匙掛上的剪指刀，安靜幫荼好好剪起了指甲。

哢嚓哢嚓的聲音不絕於耳。

很快，就剪好了。

林真心嘆了口氣，隨後才起身。

回過身去，卻見厲衍南雙手環繞在胸前，不知就這樣眸色暗沈的看了多久。

“我們走吧。”林真心剛想起身，卻突然覺得衣服下擺被什麽拽住。

低頭一看，卻是睡夢中的荼好好不安的拽著她。

厲衍南的表情明顯不對了。

徑自走過來。

林真心還以為他要做什麽，一雙大眼就這樣看著他。

厲衍南卻也沒做什麽，只是伸手將林真心的薄外套脫了下來，隨後摟著她就往外走。

可還不等走到門口，卻聽到走廊明顯的噗通一聲巨響。

林真心下意識打開病房的門，卻意外的看到厲成澤身影。

他顯然是在病房門口摔了一跤，但為了護住懷裏的東西，用雙手死死的摟緊著。

而原本幹凈的大理石地板上，不知何時撒了些亮亮的油漬。

盡管厲成澤再怎麽下意識的護住懷裏保溫桶，裏面的雞湯還是撒了些出來。

“你還好嗎？”林真心輕聲開口。

厲成澤聽到這聲音先是一楞，這才緩緩擡起頭來看向聲音來處。

很快，他便見到了厲衍南與林真心的身影。

一言不發的從地上爬起來，厲成澤與厲衍南對視。

從前有著天壤之別的兩人，現如今卻掉了個個。

那種差距，若說心裏真沒些情緒波動，那都是騙人的，可是……

厲成澤在心裏笑了笑。

這些，對他來說真的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地滑的奇怪。”

這話，厲成澤是對著林真心說的。

對於林真心，厲成澤的心情很是覆雜。

當初他為了賀暖心那樣的對待過她，可林真心卻還是願意對自己說那番話。

否則……現在的他，恐怕依舊只會渾渾噩噩的過下去。

連個目標都找不到。

林真心心頭一凜，下意識明白了厲成澤話裏的另外一層含義。

如果不是厲成澤恰好在這時趕到，那麽摔倒的恐怕就會是自己！

這到底是意外還是巧合？

厲衍南本就沈冷的表情更為陰暗。

她臉色難看的望著地上那攤東西，只說了句想要回家，便沒有下文，倒是臨走前深深的看了眼厲成澤。

林真心沒有想到，荼婉之竟然會願意讓厲成澤去見好好。

只是轉念一想，卻能夠理解其中一二。

可即便如此，不知是不是回想起厲成澤曾經做過的那些事，她的心裏總歸是有些不舒坦的。

“厲成澤……”突然，林真心還是回過頭來看向他。

厲成澤正拍著身上的塵土，那張清鐫非常的臉，此時正落在光影的明暗交界處。

顯得如此晦暗不明。

“說實話，我並不希望你同好好再有什麽瓜葛。”這是林真心的真心話。

在她看來，厲成澤之前做過的那些事，罪不可恕。

她願意在他頹唐時拉他一把，卻並不代表她能夠原諒他對荼好好做的那些事情。

“我知道。”厲成澤說。

“旁人總說，浪子回頭，千金不換……”林真心嘴角勾著澀澀的笑容。

“可大錯已經鑄成，這千金不換的浪子回頭，在我看來也沒有什麽稀罕！”

厲成澤抿了抿薄唇。

這七個月，他身上的戾氣明顯已經收斂太多，往日裏骨子裏的那些不成熟，現如今也被另種滄桑所替代。

“你好自為之。”

許久，林真心只扔下這幾個字，其餘的……卻是再也沒有說起。

美國，紐約。

賀柏年是最先接到電話的，當聽到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時，臉色明顯變得難看起來。

此時他正身處賀氏集團總部，而Susan賀剛剛開完例行會議。

雷厲風行的她身後還跟著一批手下。

“舅媽！”賀柏年叫住她。

Susan賀並未聽到，只因另一個人正從會議室裏走出來，不知為何，兩人起了爭執。

賀柏年臉色肅冷，快步朝著她的方向走去。

“舅媽！”這次，賀柏年的聲音再度響起，很顯然，成功吸引了Susan賀的註意。

他將手機遞給面無表情的Susan賀，Susan賀接了過去，聽了沒多久，卻是突然變了臉色！

擡頭下意識看向賀柏年。

而賀柏年也同樣在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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