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曼麗勸慰著明鏡回房休息的時候，明臺開著明誠的車子在黑夜裏疾馳，一路上遇到了兩撥在挨家挨戶搜查的日本人，他的心頭一緊，更加擔心蘇醫生的診所被暴露的危險。所幸當他來到蘇醫生家門口時，周圍並無日本人前來搜查的動靜。

程錦雲在表姐的安慰下，這時候已經恢覆了平靜，她坐在家中的廳裏，流著淚默默哭泣。她已經和表姐敘說了整個事情發生經過，蘇醫生因為這個表妹闖的禍已經完全不知所措，這個時候她也不敢輕舉妄動，黎叔一直是她的上線，但是現在黎叔已經為了保護程錦雲而犧牲，她唯一能求助的就是明誠，但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她絲毫不敢大意，萬一她的行動導致明誠的暴露，她大概也真的只能以死謝罪了。

就在姐妹倆人在廳裏呆坐，完全無措的時候，黑夜裏傳來了輕微但急促的敲門聲，蘇醫生的神經瞬間緊繃，她喝令程錦雲：“把眼淚擦了，別帶出行跡來！”看到程錦雲忙不疊地去擦臉，她重重嘆了口氣，前去開門。

走到門邊，外面急促的敲門聲又起，蘇醫生警惕地問道：“是誰？”“是我，明臺，快開門。”聽到這個答覆，蘇醫生松了一口氣，立即開門，一邊將明臺引入家門，一邊問道：“這麽晚了，有什麽事情嗎？”明臺一邊疾步往裏面走，一邊說道：“程錦雲暴露了，我帶她今晚撤離到蘇州。”蘇醫生悚然一驚，開口發問：“什麽？怎麽會？”明臺已經走到廳內，他心緒覆雜地看了一眼猶有淚痕的程錦雲，急速但清楚地說明：“你暴露了，快跟我走，今晚先送你到蘇州，然後你從蘇州坐火車撤離到後方去，快去收拾幾件簡單的行禮，快！”看著程錦雲不知所措的樣子，明臺不禁火起，加重了語氣：“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快去！我們立刻就要走，日本人說不定什麽時候就上門了！”看著程錦雲跌跌撞撞地向樓上跑去的樣子，明臺深吸一口氣，回頭對蘇醫生說道：“抱歉蘇醫生，時間緊迫。我今天送她走，你一會兒要去把她所有的東西收拾一下，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她一個星期前去法國留學了。”蘇醫生在這個時候也是完全沒了主意，只能連連點頭：“我知道了，可是，錦雲不會有危險吧？”明臺回應：“我會盡力保證她的安全。”

說話間，程錦雲已經領著一個小箱子下了樓，怯生生地叫了一聲：“明臺，我……”明臺沒有看她，只是長臂一伸，接過了她手裏的箱子，說道“走吧”，轉身向蘇醫生點頭致意後疾步離開。程錦雲見此情形，也來不及和自己表姐道別，只得握了握蘇醫生的手，含淚跟著明臺出門。

明臺開車在悄無一人的街道上風馳電掣地急速前進，他不知道能不能趕在日本人封鎖租界之前離開，如果不能，自己和程錦雲都有大麻煩。快到出租界的路口，明臺穩穩地停車，對著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程錦雲開口：“估計前面會有路障，你躲到後備箱裏去吧。”程錦雲看著明臺冷峻的側臉，一句話也沒有說。明臺下車打開後備箱，對跟在身後的程錦雲一努嘴：“快！”程錦雲咬咬牙，一個跨步進了後備箱，明臺看著她在後備箱位置躺好，輕輕關上門，返身上車發動車子。

果然在駛離租界的路口，日本人已經設了路障，但是明臺借由明誠車裏的特別通行證輕松就過了日本人的關卡。雖然確定車後沒有人盯梢，但是他仍然謹慎地等到快駛離上海邊界的時候，才停下車，將後備箱裏的程錦雲扶了出來。

程錦雲在車後箱裏憋了許久，這會兒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明臺讓她平躺在後座上，一刻不停地又開車前行。程錦雲在汽車的顛簸中暈暈沈沈，已經不知道身在何處。明臺沈默開車，一言不發，這次暴露，幸虧曼麗的機警和明誠的果斷，他才能夠搶在日本人前面帶走程錦雲，一想到程錦雲暴露導致的後果，他不禁不寒而栗。

後車位上傳來程錦雲低低的一聲□□，明臺意識到她已經醒了，他沒回頭，冷冷地開口發問：“說說吧，這次又是怎麽回事？黎叔……黎叔是怎麽犧牲的？”程錦雲渾身一僵，半晌起身捂住臉，又開始哭泣起來：“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明臺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哭訴：“哭已經沒有用了，告訴我事情的經過。”程錦雲斷斷續續地將自己因擔心那個日本人漏網而主動上前刺殺，在她行動的同時曼麗的槍聲也響了，自己被日本人壓倒，黎叔開槍救援的經過說了一遍。

明臺緊握住方向盤的手青筋盡暴，他壓住心頭的火氣，咬牙說道：“任務名單裏沒有你，你怎麽會去參加接應任務的？”程錦雲抽泣著回答：“是黎叔讓我去的，他說……他說因為去華懋吃飯一個人太突兀容易引人註意，所以讓我和他扮成父女……”明臺打斷了她的話，追問：“你們執行的是接應任務，不需要參與刺殺，你為什麽擅作主張，擅自行動？”程錦雲更為慌亂，她怯怯地解釋：“我們等了一個多小時，一點動靜也沒有。那個日本人已經要離開飯店了，我怕錯失良機，所以……所以……就……”

明臺強自咽下將要脫口而出的一句“蠢貨”，吐出一口氣，幾乎有些惡狠狠地開口：“就算你刺殺成功，你也會當場暴露，你就沒想到會連累在場的黎叔嗎？”程錦雲一臉茫然，呆呆地回答：“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明臺！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就是抱著哪怕自己死了，也要殺了那個日本人的想法，我沒想到……”明臺再次打斷了她的話：“你沒想到什麽？結果是你沒有死，卻讓黎叔犧牲了！”說道“黎叔”這個稱呼的時候，他哽咽了一下，清清嗓子，繼續說道：“程錦雲，你要知道，死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了。拿把槍沖到特高課你隨時隨地都能死，但是，在上海的組織工作，為什麽要潛伏，為什麽叫敵後，為什麽叫地下，你明白這些詞意嗎？”他從後視鏡裏看到程錦雲垂頭不語的樣子，沈默了很久。

汽車在黑夜裏崎嶇不平的道路上顛簸前行，明臺在沈默許久後終於開口：“我送你到蘇州後，會安排你住到明家的老宅，這個時候，我不能離開上海太久。我留筆錢給你，你在蘇州先躲一陣子，然後自己買車票往安全地方撤離，明白嗎？”他看著後視鏡裏程錦雲瑟縮不已的樣子，長嘆一聲：“這種情況下，我們實在沒有人手來護送你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程錦雲低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兩人隨即又靜默下來，封閉的汽車空間裏只有馬達轉動聲和車輪壓在路面砂石上發出的“沙沙”聲。在這片靜默中，程錦雲開口打破沈默：“明臺，我這次離開，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明臺一言不發，只是專註的開車，過了很久，他才回答：“我們……分開吧。”程錦雲一臉不可置信：“明臺？你說什麽？就因為我犯了這個錯誤，所以你就要和我分手？”女人的直覺立刻迫使她追問：“是那個女特工吧？是因為她對不對？”明臺痛苦地閉了閉眼睛，果斷開口：“是，我愛的是曼麗，這點我對你很抱歉。但是我要和你分手的原因，除了我自己的感情選擇以外，還因為黎叔，是我的親生父親。”

“你說什麽？”程錦雲呆若木雞，“你愛的是那個女特工？黎叔？黎叔是你的……”她再也說不下去，雙手掩面，撲倒在車後位上嚎啕大哭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