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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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新春,似乎比去歲要冷一些。

玉夏自外間入內,推開門時,便覺冷風呼嘯著往屋裏灌,反手將門合上,戰栗到暖爐前去,暖了半刻鐘功夫,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怎麽回事?”她問一側煮茶的玉秋,道:“居然冷成這樣。”

“今年的秋天原就來得早,冬日裏冷些也不奇怪,”玉秋聽著室外風聲,說了一句,忽然頓住,湊頭往內室一瞥,做個噤聲姿勢:“居士在忙呢。”

“想說便說吧,”鐘意停了筆,將面前書信合上,笑道:“我的事情都做完了。”

“居士,”玉夏沏茶過去,雙手遞上,瞥一眼案上書牘,道:“是羅別駕寫的信嗎?”

“是,元崇這兩年在地方上,很是做出了些成績,”鐘意笑道:“他能吃苦,人也踏實,等過了年,想必便能被調回中樞了。”

“那倒也是好事,居士也能多個人說話,”玉秋思及往事,莞爾道:“昔年羅別駕往觀中拜見居士,離別之際,居士便說他有宰相之才,那時我們聽了,還覺荒唐,誰知只是兩年光景,便要刮目相看了。”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鐘意含笑道:“時日一久,華光自現。”

不知不覺間,便是兩年過去,鐘意也十八歲了。

庶人睿被皇帝廢黜,困居長安,然而他畢竟是皇帝的嫡長子,李政名義上的胞兄,皇帝氣勁兒過了之後,便在去年新春之際尋個由頭加恩,賜順安郡王銜,也算是給這個兒子最後的體面。

至於皇後,自從兒子被廢之後,她便病倒了,這兩年間,李政在前朝愈發春風得意,皇帝也逐漸將權柄移交,一副全然信任、父子相得的姿態,她心中未必是不恨的,纏綿病榻良久,連去歲的新春宮宴都沒有出席。

順安郡王得封之後,也曾往清寧宮拜見皇後,然而母子二人不知說了些什麽,最終卻不歡而散。

前幾日益陽長公主進宮去探望太後,回到青檀觀時悄悄同鐘意講,說皇後近來似乎不太好了,尚宮局甚至已經開始準備喪儀。

鐘意聽聞這消息,心中百味俱全,有釋然,有痛快,還摻雜有一絲極覆雜的憐憫。

躊躇半晌,她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前世皇帝易儲,皇後大受打擊,無力改變那局面,卻以她為切入點報覆李政,脅迫文媼殺人,鐘意含恨而死,後來又見李政與一雙兒女如何哀慟,心中怨恨可想而知。

然而在她死後,李政已經報覆回去,皇後也得到了應有的報應,到了今生,鐘意再見到她,心中恨意便淡了許多,聽聞她將死,心中或多或少也有些悵然。

人原本就是很脆弱的。

……

這日傍晚,天空忽然開始飄雪,等到了晚間,雪勢漸大。

益陽長公主不知從哪兒淘換來幾個地瓜,擱進火爐裏慢慢燒,熏得整個屋子裏一股甜香氣,鐘意不算貪嘴,嗅到這味道都覺得有些饞。

“沒事,”益陽長公主笑道:“我燒了好幾個,底下爐子裏也有不少,都有的吃。”

一眾侍女笑嘻嘻的道謝,鐘意則去暖炕上坐了,問:“哪兒來的?”

“沾了懷安居士的光,”益陽長公主眉頭微挑,笑吟吟道:“山下農戶送來的,倒也便宜了我們。”

二人說話間,便聽外間有人來報:“太子殿下到了。”

“這麽大的雪,他怎麽來了?”鐘意心中詫異,又有些心疼:“天寒地凍的,也不嫌冷。”說完,又披了大氅,準備起身去迎。

“你快坐下吧,”益陽長公主含笑勸說,語氣揶揄:“他皮糙肉厚的,這點風雪沒事,你要是著了涼,那他才要心疼呢。”

鐘意面頰微熱,還未回話,便聽門扉吱呀一聲開了,旋即被人掩上,李政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肩頭積了一層雪花,見她在望,微微一笑。

鐘意為他拂去身上雪花,又叫人去沏茶來,口中嗔道:“你倒不嫌冷,頂著風趕過來。”

李政喝了口熱茶暖身,這才挽住她手,一道落座:“明日便是年關,我需得在宮中陪伴父皇宗親,怕不能來陪你,早一日過來看看。”

他畢竟是太子,肩頭擔負起的責任遠比秦王要重,再如同從前那般從年夜宮宴上跑掉,便有些不合時宜了,鐘意能夠體諒,失笑道:“那也不必冒雪趕來啊,等到了明日,下山的路可不好走。”

“不好走便不好走吧,”李政低笑道:“誰叫我想你?”

“哎呦,了不得,”益陽長公主站起身,叫侍女侍奉著穿了大氅,道:“我牙酸,先回去歇著了,你們慢慢說吧。”

鐘意有些羞赧,低頭咳了一聲,李政臉皮厚的跟城墻似的,一點不覺丟臉,還觍著臉道:“姑姑早些歇著吧,我還有些悄悄話要同阿意講,你要是在這兒,我都不好意思說了。”

益陽長公主啐他一下,轉身走了,鐘意頗覺丟臉,伸手到他腰間,重重擰了一下。

侍女們識趣的退下,將空間留給他們二人,燈火搖曳,暖光醺然,氣氛便有些旖旎了。

“阿意,”李政對著心上人,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的痛呼出聲:“好疼!”

“疼就對了,”鐘意沒好氣道:“叫你嘴上成天沒個把門的。”說完,又要將手收回,卻被李政中途按住了。

他拉著她手,往自己腰間摩挲,還裝可憐道:“阿意,你看我是不是瘦了?前番往涼州去公幹,回京之後,覺得自己精神都沒以前好了。”

“沒看出來,”鐘意目光上下打量他,道:“我覺得還挺好的呀。”

李政盯著她,委屈道:“就是瘦了!”

“好好好,瘦了瘦了,”鐘意被他看的頭大,信口哄道:“政郎操持政事辛苦,怪可憐的。”

李政是屬猴兒的,給個桿兒就順著往上爬,聽她這樣講,忙不疊低下頭,道:“那還不快親親我!”

鐘意被他逗笑了,心緒卻也軟了,攀住他脖頸,湊過去吻住了他的唇,又不想慣他這些嬌貴毛病,便在他唇上不輕不重的咬了一下。

李政才不在乎這點小事,抱住鐘意腰身,順勢將她帶到暖炕上,彼此相依,加深了這個吻。

外間風聲不停,呼嘯入耳,然而只是一墻之隔,卻是高床軟枕,燈火暖熱,李政也沒起身,就著這姿勢環住懷中人,嘟囔道:“阿意。”

鐘意懶洋洋的偎在他懷裏,道:“怎麽了?”

李政低聲道:“等過了年,我就二十三歲了。”

“唔,”鐘意道:“我會算數。”

李政被她不輕不重的堵了一下,傷心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道:“皇兄又添了一個孩子,是侍妾生的,他也真是心大,都這種境地了,還有心情跟人生孩子。”

“是啊,”鐘意忍笑道:“順安郡王的確很心大。”

李政念叨道:“不過他長得不如我俊,那侍妾更是遠不如阿意,那孩子洗三,我還去看了眼,生的跟小紅猴子似的,一點也不好看。”

鐘意忍俊不禁:“新生的孩子都不好看,景宣出生時,你也曾笑話她醜,後來景康出生,景宣也嫌棄弟弟醜,長大了就好了。”

李政作好奇狀,道:“是嗎?”

“唔,”鐘意點頭道:“不騙你。”

李政裝模作樣的感慨道:“真想親眼看看啊。”

鐘意聽他七拐八拐,就是不曾明說,心中好笑,倒沒有戳破,只道:“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李政還沈浸在自己的“成婚,生娃娃,成為人生贏家”的道路中,聞言疑惑道:“什麽味道?”

“益陽長公主烤了地瓜,這會兒也該熟了,爐邊有鉤叉和盤子,”鐘意忍笑推他,道:“我怕燙,你去拿。”

對於這等表現自我的機會,李政是不會放過的,翻身坐起,麻利的過去,還不忘再次表揚自己:“怎麽,身邊有個人在,也能幫你做很多事情吧?”

“是啊是啊,”鐘意坐起身,半倚在軟枕上,見他在燈光下柔和了的面龐,心中溫熱,笑意柔婉:“我們政郎最厲害了。”

地瓜原本就是要趁熱吃的,李政替她剝了皮,擱進了盤子:“要蘸糖嗎?”

“不要,”鐘意伸手接過,笑道:“原汁原味就很好吃。”

李政來時已經用過晚膳,倒不覺得餓,只守在一側,含笑望著她。

鐘意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摸了摸臉頰,道:“我吃的太急,地瓜沾到臉上了?”

“沒有,”李政目光柔和,輕輕道:“我只是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幸福。”

鐘意心裏像是有塊糖在化開,甜絲絲的,頓了頓,又輕聲道:“我也覺得很好。”

“唔,”李政想了想,又一指空蕩蕩的地上,別有深意的補充道:“要是有幾個小崽子嘰嘰喳喳的鬧騰,那就更好了。”

鐘意瞥他一眼,微笑道:“山下農戶有自己孵小雞的,改日我替你要幾只,你帶回宮去養。”

李政:“……”

這夜雪下得不小,積到人小腿高,第二日清早,李政卻得早早起身,趕回宮去。

“路上慢些,”鐘意送他出了山門,叮囑道:“仔細安全。”

“又不是小孩子,還能摔了不成,”李政見她面頰被風吹得泛紅,有些心疼,道:“好了好了,快回去吧,別叫我擔心了。”

……

今日便是年關,天公作美,風雪停歇,太陽也出來了。

青檀觀中人面有喜氣,操持年事,連益陽長公主都親自提筆,寫了對聯,叫侍女貼在門上。

湯圓也兩歲了,如同他這名字一樣,生的圓滾滾,白糯糯,正是討人喜歡的時候,鐘意慣來寵愛這個小弟弟,午後得了空,便在窗前坐了,準備為他做一頂小帽子戴。

“居士快別忙了,”新春新景,觀中人興致頗高,玉夏進門喚她,興沖沖道:“我們一起堆雪人去!”

鐘意嗔怪道:“你也不嫌手冷。”

“沒事,緩一會兒就好了,”玉夏笑道:“太陽出來了,又是午後,似乎沒有昨日那麽冷了。”

“快呀快呀,”玉秋也鼓動道:“連長公主殿下都在外邊玩呢。”

鐘意被她們說動了,將手中毛線擱下,往室外去一道玩鬧起來,又有侍從幫忙,等到午夜時分,青檀觀外便立了兩個胖嘟嘟的雪人,頗為可愛。

這夜的年夜飯,鐘意是同益陽長公主與幾個相熟侍女一道用的,雖不似昔年在家中那般熱鬧,倒也別有一般意趣。

二人吃了餃子,便在燈下說話,等過了守夜的時辰,方才道辭,各自回房歇息。

鐘意今日同她們嬉鬧一日,也有些累了,吩咐人備水,泡過澡後,便準備歇息,人剛躺下沒多久,便聽玉夏在外低聲道:“居士,居士?您睡下了嗎?”

“沒有,”鐘意心頭一跳,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旋即坐起身道:“怎麽了?”

玉夏語氣含笑,道:“太子殿下來了。”

“他怎麽來了?可都過了午夜了。”

鐘意心中訝異,更有些說不出的暖熱,翻身下榻,親自掌燈到了門口,果然見李政身披大氅,立於門前,笑吟吟喚她:“阿意。”

鐘意被他笑容晃了下眼,頓了一瞬,方才回過神來,拉他進屋坐下,道:“你逃了今晚的宮宴?”

“沒有,我等宮宴散了,才動身的,”李政少見的有些赧然,去火爐邊烤了烤手,回身笑道:“雖然知道你身邊有人作伴,姑姑她們也會陪你,但還是想來看看。”

鐘意微怔,低聲道:“你真當自己是鐵打的不成,總是這樣胡來。”

李政暖了過來,解下大氅,掛在一邊,向她笑道:“可我想見你嘛。”

他進了內室這麽久,嘴唇仍舊帶著些受冷後的青紫,鐘意的心忽然就軟了,也熱了,像是一塊堅冰被放在火爐上,持之以恒的溫暖使然,即便再堅硬冷寒,也會有化開的時候。

“我的傻政郎啊。”她少見的主動了一回,環住了他腰身。

李政見狀,卻下意識想躲,提醒道:“阿意,我身上冷。”

鐘意“噗嗤”一聲笑了,她沒有松手,反倒環得更緊,也叫自己離他更近。

“沒關系,”她輕輕道:“我知道你的心是熱的。”

李政聽得微頓,隨即莞爾,沒有再說什麽,而是靜靜的抱住了他。

燈影搖曳,無人言語,連室外的風,窗外的雪,似乎也都齊齊溫柔了起來。

鐘意側耳到他胸膛,聽他此刻的心跳聲,忽然垂了眼簾,低聲道:“政郎。”

李政溫聲應道:“怎麽了?”

燈光之下,鐘意的唇似乎也盈上了一層橘紅色光澤,唇瓣動了幾下,聲音低不可聞:“你今晚……留下吧。”

“我原本也沒打算走,”李政沒有深思,不假思索道:“現下宮門都落鎖了,不留在這兒,我哪有地方去?”

鐘意卻不好再說下去,瞥他一眼,不鹹不淡道:“說的也是。”

說完,又推開他,自去案邊斟茶。

李政腦筋靈活,原先還不覺有什麽,將那話在腦子裏轉了幾轉,霍然明白過來,腸子險些悔青了,趕忙攬住她腰身,亡羊補牢道:“阿意。”

鐘意撥開他手:“怎麽了?”

李政又一次湊過去,一臉乖巧道:“你不要趕我走。”

“誰趕你走了?”鐘意又一次撥開他,道:“你在這兒都住慣了,想必此刻,房間也收拾出來了。”

“我才不去!”李政鍥而不舍的纏上去,神情溫柔,隱含期許,黏糊糊道:“我想留在我們阿意這兒。”

鐘意瞥他一眼,正待開口,他卻不想再聽拒絕的話,低頭含住她唇,舌尖侵入,重重吻了上去,待到這個滿是旖旎與綺思的吻結束,方才氣喘籲籲道:“阿意,阿意!我這麽乖,你忍心趕我走嗎?”

鐘意眼睫低垂,輕顫一下,扶著他的肩,卻沒說話。

李政有些急了,攬住她腰身的手臂微微用力,輕搖一下,似催促,似哀求,在她耳邊道:“阿意。”

鐘意低聲道:“你洗澡了嗎?”

李政反應迅速,立馬道:“這就去洗。”

“這麽晚了,侍從們都睡了,”鐘意道:“誰去給你燒水?”

李政急忙道:“我自己去!”

鐘意不語,李政心裏就跟貓爪子撓似的,急躁不安,催促的搖了搖她。

鐘意剜他一眼,嗔道:“那還不去!”

“嗳,我這就去!”李政低頭在她面上重重親了一記,慌忙往外跑,跑到一半,又飛快回來,囑咐道:“你不許睡。”

鐘意半倚在塌上,以袖掩面,低聲道:“唔。”

李政又道:“也不許趁我走了,把門關上。”

鐘意擡腿踢他一腳,氣道:“你到底去不去?”

李政也不介意,捉住她腳踝,低頭在她光潔的腳背上親了親,欣喜道:“這就去,這就去。”

說完,又歡天喜地的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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