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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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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意卻不曾想到,自己會從宗政弘口中,得到這樣高的讚譽。

事實上,此時近處只她與兩個侍女在,並無旁人,因先前強逼著他磕的那三個頭,他也沒有說客氣話的必要,既然出言稱讚,想是真心實意了。

她微微瞇起眼,道:“長史謬讚了。”

“我說的是心裏話,”宗政弘淡然道:“我平生敬佩之人不多,居士是一個。”

鐘意但笑不語,沒有再接下去的意思。

宗政弘也不糾纏,微微一笑,道了再會。

目送他清瘦身影離去,玉夏方才低聲道:“居士似乎,不太喜歡宗政長史?”

“的確有一點,但那都已經過去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前生諸多種種,皆已煙消雲散,到了此時,鐘意自是無所謂了,站起身,她釋然一笑,道:“我們回去吧,即便是去歇息,也該同他們說一句再走。”

……

蔡滿、隋紹等東/宮官員因一己私利炸毀堤壩,惹得民憤滔天,皇帝便令於丹州就地處死,以安民怨,又叫李政親自主持此事。

這既是皇帝有意為兒子鋪路,也是為天下穩固著想,惹出這等大事的是東/宮屬臣,儲君近侍,無論太子事先是否真的一無所知,他的聲名也全然壞了,連帶著也動搖了百姓對李家的尊崇與信服。

正逢李政此次奔走黃河諸州治水,聲望正高,讓他將蔡滿等禍首明正典刑,也是為了改善百姓對於李唐皇室的惡劣印象,叫李政接下來的繼位,更加順理成章。

蔡滿幾人罪犯滔天,不在五刑之例,最終被判處車裂之刑。

鐘意畢竟是女郎,盡管屢有磨礪,見得事情也多,然而車裂這等血淋淋的刑法,終究還是不敢去看,行刑這日,便留在刺史府中收拾行囊,崔蘭溪與玉秋玉夏也一樣,倒是李政等人,親自去主持了此事。

午間過後,李政方才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裏的錯覺,鐘意總覺得他身上有血腥氣,催著他去更衣沐浴,等他出來後,方才道:“還順利嗎?”

“能有什麽不順利的?”李政頭發還濕著,正取了巾帕擦,聞言笑道:“難道這等人死,還會有人去劫獄不成。”

鐘意禁不住也笑了,卻見他微微沈了臉,道:“你不知丹州百姓有多恨,蔡滿等人死後,眾人蜂擁而上,割肉分食,以洩其恨。”

“不管怎麽,受苦的終究是百姓,”鐘意聽得嘆了口氣,道;“自作孽,不可活,一啄一飲罷了。”

“好在都結束了,”李政在她身側坐了,握住她纖細手腕,心疼道:“我看你近來瘦了好些,等回到長安,務必要好生將養才行。”

“你也不比我好多少,”鐘意看著他微黑的膚色,笑道:“黑了,也瘦了,像是……”

她想了半日,方才從腦海中扒拉出一個詞兒來,忍俊不禁道:“像是臘肉。”

李政聽得眉頭蹙起,兇巴巴的湊過去,道:“阿意,你再笑話我,臘肉就要咬人了!”

“不笑了不笑了,”鐘意伸手戳了戳他面頰,道:“郎君無論怎樣,我都中意的不得了。”

李政這才哼了一聲,低頭蹭她肩窩:“我明日便走了,阿意你快親親我。”

鐘意聽得微怔,推開他頭,道:“你不同我們一起走?”

“長安催的急,父皇也寫信督促,要我早些趕回去,穩定大局,用過午膳之後便動身,輕裝簡行上路,”李政溫聲道:“你們又不急,何必跟我一道,路上吃苦。”

鐘意頷首,旋即又道:“太子呢?他是同你一起,還是同我一起?”

“自然是同我一起,鬧出了這麽大的簍子,他還有什麽顏面留下慢行?”

李政想是早就安排妥當,想也不想便說了出來,隨即又有些擔心,道:“長史身體不好,不能趕路,怕會與你們同行,你若是介意的話,我便尋些事拖他一日,你們先行便是。”

“那倒也不必,”鐘意笑道:“過去的都過去了,我不介懷,你也不要太過放在心上,專門將宗政長史留一日,他反倒要多心。”

“唔,知道了,”李政應了一聲,又去晃她,道:“快親親我!再不親可就沒得親了!”

鐘意忍俊不禁,側過頭去親吻他臉頰,他卻適時地側了側,吻上了她的唇。

已經是七月,天光大亮,日色晴朗,窗外綠竹的影子影影綽綽的投進內室,靜悄悄的,當真安謐。

……

用過午膳之後,李政當天下午便走了,鐘意等人收拾好行裝,也在第二日,同宗政弘一道上路。

返程遠沒有來時那麽急迫,一來鐘意不欲再叫眾人辛苦,二來宗政弘體弱,先前在堤壩上熬了那麽久,現下著實也經不起折騰了。

“已經是七月了,”鐘意騎著馬,同玉夏低聲道:“阿娘已經足月,想必此時已經生產,卻不知是男是女。”

“都好呀,”玉夏笑道:“夫人有二位俊秀郎君,還有居士這般出眾的女兒,這一胎無論男女,都是福氣。”

玉秋也深以為然。

現下正是上午,日頭卻也有些曬人了,鐘意配著帷帽,倒還不覺什麽,等到城門處,卻見比肩接憧,站了無數人,為首之人正是前不久才在刺史府中道別的羅銳與蘇志安。

鐘意吃了一驚,慌忙下馬,道:“你們這是做什麽?”

“此番賑災,居士勞苦功高,長史也頗為辛勞,”羅銳笑道:“他們聽聞你們要走,非要來送一程,我們也沒辦法。”

百姓們許是早就商量過了,有人上前去,塞給她一只籃子,裏邊裝的竟是兩只通體雪白的鵝。

這全然是眾人心意,鐘意也沒推拒,叫人接了,揚聲道:“多些大家好意,就此別過,有緣再見,諸位請回吧。”

百姓們卻不肯走,一直送他們出了城門一裏,方才依依不舍的停下,哭聲隱約。

鐘意在馬上回身,似乎還能望見丹州的城門。

她不禁失笑,感慨道:“人心真是世間最淳樸的東西,你給它三分好,它便回你五分。”

崔蘭溪雖是女郎,卻也精於騎射,此刻正與鐘意並驥而行,聞言笑道:“百姓送出城門一裏之遙,這等事也只在書中見過,總是居士善行,方才有此回報。”

鐘意莞爾,卻有侍從催馬上前,無奈道:“居士,這鵝怎麽辦?”

丹州遭了水患,被沖垮的房舍不計其數,人也死傷諸多,這時候能送兩只齊整的白鵝給她,也真是心意難得。

這家夥是會咬人的,送的人想也知道,所以將它們的嘴和翅膀給系住了,以防萬一,這會兒正在籃子裏撲騰,精神的很。

“殺了怪可惜的,”鐘意道:“還是帶回去養吧,也算是丹州一行,留個念想。”

侍從苦著臉應了聲是,鐘意看的忍俊不禁,催馬到宗政弘馬車處去,笑道:“我看長史馬車裏很寬敞,能否借些許地方用?”

宗政弘應該也猜到她打算做什麽,輕輕頷首,等盛放那兩只鵝的籃子被放進馬車,他才輕聲道:“居士,你不怕嗎?”

鐘意笑問道:“怕什麽?”

宗政弘頓了頓,道:“民望太大,有時未必是好事。”

這話說的語焉不詳,但鐘意明白內中深意。

“怎麽說呢,”她漫不經心的甩了甩馬鞭,道:“其一,我是女子,即便再有聲望,又能怎樣?更別說我同秦王的關系在那兒。”

“其二則是,長史有些輕看陛下的胸襟了。”

宗政弘眼簾微垂,道:“願聞其詳。”

“不說別的,只說淩煙閣內的二十四位功臣,有多少曾是陛下的敵人,後來臣服?鄭國公、蔣國公、郯國公、盧國公、永興公等等諸人,他能容得下他們,如何會容不下我?”

鐘意輕笑道:“更不必說朝中有多少異族官吏,其中更不乏將領,畢國公阿史那社爾,不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嗎?天下賢才願往,泱泱大國敢用,這樣的大唐天下,怎麽會容不下一個懷安居士?”

宗政弘道:“居士當真豁達。”

鐘意搖頭失笑,道:“長史有話,但可直言,何必拐彎抹角,故意試探?”

“我猜也瞞不過居士,”宗政弘眼底微有笑意:“秦王殿下氣度非凡,居士人亦聰慧,來日若有世子,想也可承大統。”

鐘意聽他如此言說,倒不羞赧,反倒想起前生舊事來了。

那時候,李政已經做了太子,東宮的屬官們對她都只是面子情分,但對於景宣,尤其是景康,卻都是很喜歡的,宗政弘被調回長安之後,甚至給景康做了老師。

前世沒有機會問,今生倒可解惑,她斟酌了言辭,道:“長史似乎,很願意見到秦王後繼有人?”

她所說的這個“後繼有人”,自然不是指有子嗣,而是指真正有能力挑起這江山的繼承人。

宗政弘聽得明白,倏然笑了:“原來居士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鐘意坦然道:“敢請賜教。”

“殿下於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然希望他的子嗣成器,以免江山動蕩,生靈塗炭,這是其一,”他語氣輕柔,徐徐道:“其二,則是為了與主君的情分,也為了自己。”

鐘意有些不解:“這怎麽說?”

“如果世子成器,秦王殿下身邊昔年的舊人,都會是他的臂膀助益,你好我好大家好,兒孫也能得以恩蔭,但倘若世子是個蠢材,”宗政弘笑著停下,轉目看她,道:“居士,你猜,秦王殿下與陛下會怎麽做?”

“尾大不掉,舊臣勢力過大,新君無力操控,反倒生禍,”鐘意心中恍然,道:“陛下與秦王皆非軟弱無能之輩,為子孫計,有生之年,必然親手將昔年輔臣除去,以防萬一。”

“正是這個道理。”宗政弘語氣柔和,道:“秦王殿下後繼無人,又或者子嗣不成材,不只是陛下,我們這些屬臣,也很心急呀。”

他這話裏,少見的有了幾分玩笑,鐘意卻覺像是在暗示什麽,一笑置之,沒有再開口,宗政弘點到即止,就此停住。

一行人出了丹州,當晚尋了驛站歇腳,又走了兩日,便到了同州,因為途中未曾經過驛站,便進城去添置補給。

比起丹州,同州的境況便要好些,鐘意一行人入得城去,便見街頭巷尾行人不少,雖然仍有些疲倦之色,但眉眼之間那股精氣神兒卻是活的。

對面有一駕馬車駛來,鐘意催馬避開,又掀開帷帽,打量四遭,卻見馬車簾子被一只小手掀開,有個約莫五六歲的女孩子露出臉來,正瞥見她,忽然怔住了。

鐘意下意識以為是自己哪裏不妥,左右摸了摸,也沒找出來,卻聽已經錯開一段距離的馬車內傳來女孩子清脆的聲音,有些驚喜:“阿娘,我看見菩薩了!”

有個溫柔女聲道:“這種話可不能胡說。”

那女孩道:“真的看見了,就在剛才!”

“阿娘也看見了,”那婦人道:“咱們不是一起去拜的菩薩嗎?”

“不是城外那個,是街上看見的!”

“你這孩子,必然是看錯了……”

鐘意聽得沒頭沒尾,卻有些不解,待到出城時,偶然間目光遠眺,卻忽的怔住了。

不只是她,其餘人也一樣。

同州人在城外建了一座廟,用她的面孔鑄了一尊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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