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景仰

關燈
息壤?

鐘意面色既驚且詫,竟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不是上古傳說中才有的東西嗎?

息,意思是生長,而所謂的“息壤”,顧名思義,便是可以不斷生長的泥土。

晉朝的郭璞在《山海經註》記載:息壤者,言土自長息無限,故可以塞洪水也。而歷代典籍中對於此物的記載,便是來自於禹的父親鯀。

據說,是他從天神處盜走了息壤,用以治水,然而後來被發現,神殺死了他,並將息壤收走,後來,堯又令其子禹治水。

“道長!”鐘意只覺手中這團泥巴有千斤重,怔了半晌,方才向走出一段距離的道人道:“此物不是傳說中被杜撰出來的嗎?難道真的有嗎?”

“別人不信也就罷了,你怎麽也不信?”那跛足道人頭也不回,笑聲遠遠傳來:“比起息壤這等死物,還是重生一世更為稀奇吧。”

鐘意愕然,旋即又笑了:“也是。”

那道人遠去,消失在山林之中,李政則到她近前,奇怪的往她所望之處瞥了一眼,道:“阿意,你在看什麽?”

鐘意詫異道:“你沒看見嗎?”

“看見什麽?”李政目光狐疑的在她面上一觸,旋即又去看那山林,不解道:“樹有什麽好看的?”

鐘意怔住,又擡起手,叫他看自己手心裏的息壤:“我手裏有東西嗎?”

“沒有,”李政神情愈發奇怪了,擔憂道:“阿意,你是怎麽了?從剛才起,就有點不對勁。”

“剛才,那個道人又出現了,”鐘意斟酌著言辭,道:“他給了我一團泥巴,說這是息壤。”

饒是李政這樣聰敏的人,聽聞這話,也怔了半晌,良久方才回過神來,驚道:“是傳說中治水的息壤嗎?”

鐘意有些不知所措,道:“他是這麽說的。”

李政面色由詫異轉為思忖,旋即振奮道:“去試試!”

此時正下著雨,堤壩之上人聲鼎沸,鐘意回身去看,便見遠處渾濁河水浩浩蕩蕩,隨時都有可能迫近,便定了心,道:“那便去試試。”

他們所在之處距離堤壩尚且有段距離,李政便同鐘意一道過去,他只能見到她雙手捧物,卻見不到息壤形態,便悄聲問她:“息壤是什麽樣子的?”

“跟普通的泥巴一樣,”鐘意低頭看了看,道:“但好像自成一體,不會沾到手上,而且還很重。”

李政解了疑惑,輕輕“哦”了一聲。

二人一道到了堤壩之處,遇上的人也愈發多了,民夫們扛著沙袋往來,連問安也顧不得。

宗政弘尚在,見他們回來,匆忙過去,道:“殿下還有別的吩咐嗎?”

李政一時竟也不知該怎麽說,只含糊道:“你去忙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置。”

宗政弘有些狐疑的看眼這二人,卻也無暇寒暄,自去忙了。

李政先前往其餘州郡去了,此地人識得他的不多,倒是鐘意,因曾親自賑災看病,災民與府軍中人多半識得她,認出之後,往往會在經過之時頷首,尊敬的喚一聲居士。

鐘意一路到了堤壩之上,便有主事的官吏迎上來,詫異道:“此處混雜,居士怎麽來了?”

鐘意一時卻不知應該如何回應,低頭看眼手中那塊息壤,又有些遲疑。

就這麽小一塊,能有用嗎?

她心中微滯,卻還是按照那道人所說,將那塊息壤碾碎,微微躬身,撒在了堤壩上。

那主事見她動作,不免詫異,旋即卻見那堤壩如同活了一般,憑空而長,自腳下延伸至遠方,終成一線,將近處翻騰的河水盡數遮蔽,驚得雙目圓瞪。

不只是他,堤壩處其餘人也呆住了,望著憑空而起的堤壩,瞠目結舌。

鐘意心中原還有些猶疑,見這神異一幕,也怔住了,未及回過神來,便見近處眾人呼啦啦跪地,敬慕道:“仙家降世,普度萬民,居士請受我等一拜!”

此時河岸處民夫軍士過萬,齊聲而拜,聲勢何等浩大,鐘意一時驚住,隨即回過神來,忙道:“我當不起的,諸位請起,請起……”

沒有人起身,偌大堤岸,一時竟如此安寂,李政在側,亦斂衣一拜,含笑道:“居士,你當得起的。”

……

丹州堤壩自此無礙,一眾民夫軍士離開此地時,腳下步子都是飄搖不定的。

數裏堤壩憑空而起,這是何等的仙家手段?!

他們也是見過神仙的人了!

這消息如同生了翅膀一樣,飛速送往丹州,旋即通傳諸州,天下驟然沸騰了。

鐘意回去時,天還在下雨,即便身著蓑衣,頭戴鬥笠,仍舊能察覺到無數熱切而信仰的目光,連近處的侍從們,看她的目光都是崇敬而景仰的。

她悄聲同李政講:“真像是做夢一樣。”

李政卻笑道:“我才是像做夢一樣呢。”

回到刺史府,早有人傳了消息回去,連玉夏玉秋看她的目光都有些不對了。

“居士,”玉秋滿臉期待的問:“你是神仙嗎?”

“不是,”鐘意失笑道:“你們每日守在我身邊,我是不是神仙,難道會看不出來?”

“那可不一定,”玉夏興沖沖道: “興許是居士想體驗世間煙火氣,故而方才使得自己與常人無異呢。”

鐘意:“……”

“居士,”玉秋又問道:“別人都說去歲您夢到菩薩時,菩薩便已經度化你成仙,是真的嗎?”

鐘意先前只想救活父親,再避開婚約,這才撒了個謊,不想此刻竟對照起來了,登時無奈道:“當然是假的。”

玉夏好奇道:“那為什麽神仙會把息壤給你呢?”

鐘意只能回答說:“我也不知道。”

“我居然能同居士朝夕相處,”玉秋一臉感慨,道:“傳出去之後,不知會有多少人羨慕呢。”

“居士,居士,”玉夏一臉期待的問:“給你息壤的神仙,是男是女?”

神仙嗎

那道人手段莫測,神出鬼沒,即便不是神仙,怕也差不多了吧。

鐘意便默認了這說法,道:“是男子。”

“啊,男子啊,生的可俊俏麽?”玉夏看多了話本子,想入非非道:“玉秋,你說會不會是居士下凡歷劫,天上同僚見了,特來襄助?興許從前,那神仙便心儀居士呢!”

真是越說越離譜了!

鐘意聽得頭疼,卻聽玉秋頷首道:“正是正是!”

說完,她又轉向鐘意,兩眼發光,道:“居士,那神仙生的俊美麽?有沒有同居士說些別的?”

“沒有!”鐘意忍無可忍道:“是個年過四旬的男子,相貌平平,氣度不凡!”

“這般啊,”玉秋想了想,道:“想是居士從前的師尊了。”

鐘意:“……”

不只是玉秋玉夏,聽聞先前消息,連羅銳看她的神情都有些怪。

第二日上午,鐘意前去理事,便見他一臉景仰的湊上來,先一步止住了他接下來的話:“不是神仙,沒有下凡歷劫,息壤是神仙給的,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上天選定你,總有它的道理在,”羅銳被噎住之後,倒沒再問,只感慨道:“居士心懷慈悲,是真正的仁善之人。”

仁善之人嗎?

鐘意心中微怔,一時倒也沒有反駁。

那跛足道人說,他在丹州城外的山洞裏做了二十多年的石頭,是因自己功德足夠,方才能醒來。

什麽是功德呢?

自己重生之後,道破天機,救了阿爹之餘,也救了青明山下諸多黎庶,幾次進言,為揚州宿儒重挽聲名,協助蘇定方平定崔令之亂,勸退突厥敵軍,還有這一次,為黃河水患而奔走。

還真是做了不少事……

鐘意不是居功自傲之人,但的確做過的事,也不會虛言謙遜,向外推諉。

“怎麽說呢,”她思忖過後,向羅銳笑道:“我不是神仙,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功德,大概只是在力所能及的時候,做了一個好人會做的事,他日青史流傳,想也有名。”

……

此事傳揚出去之後,便有無數人遞帖子上門,想一睹懷安居士風範,連州府中的官吏,也有偷偷去看鐘意,她有點怕了,左右諸事即將完結,索性將手頭工作交給別人,自己一門心思躲閑。

有些話,一旦說的人多了,即便知道那是假的,時日久了,興許也會當成真的。

李政原還頗覺與有榮焉,後來聽人誇鐘意誇得多了,心中不免有些打怵。

他悄悄去尋鐘意,道:“阿意,你不會忽然飛走吧?”

鐘意正給朱騅刷毛,聽他這樣問,無可奈何的將刷子放下,道:“不會。”

李政半信半疑,道:“真的嗎?”

鐘意無奈的安撫他:“真的。”

李政道:“可不許騙我!”

鐘意給他順毛,道:“不騙你。”

“反正你不準走,”李政拉住她衣袖,悶悶道:“你要走了,我就把朱騅燉了吃肉!”

豎著耳朵偷聽的朱騅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叫。

“你別總欺負朱騅了,”鐘意忍俊不禁,道:“它這麽乖。”

“我也很乖,”李政悶悶道:“你不許走。”

“真的不走,”鐘意在他面頰上親了親,道:“我的親人都在這兒,郎君也這麽好,怎麽舍得走?”

李政順勢擁她入懷,溫柔的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