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聽見心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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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白色的墻,幹幹凈凈,弋蕓躺在床上,眼睛認真地盯著面前的電視機,黑色的屏幕裏反射出的自己,條紋的病號服,兩邊擺著兩大束花。

現在是黑夜。

但與白天又有什麽分別。

每天躺在床上,除了吃喝,其他都一模一樣,弋蕓竟有些開始懷念一開始膝蓋撕裂般的劇烈疼痛,她打開手機,那個姐妹小群裏,陳可和莫斯兩個人果然趁自己不在玩了那麽多地方,被刷屏的圖片,弋蕓一邊翻一邊存圖。

新街口是一條比較親民的街道,街道旁有一些大叔推著推車,滴著滋啦滋啦的油在做黑暗料理,擁擠得厲害,因為正在修路的緣故,人行道沿下面濕漉漉的瀝青緩慢地流了出來。日落時分,新街口的天,淺淡的紫被一點點溫和的日光調染,泛著香芋色。

陳可正挽著莫斯的手,大步浮誇地走。剛來上海的那段日子,喜歡去南京西路,喜歡待在靜安區,喜歡幹凈得一塵不染,兩旁擺著盆栽的街,現在就喜歡來這些嘈雜的地方,魚龍混雜,時不時躥到路中央的一條野狗陳可也覺得有趣。

“對面都是賣衣服的,咱們去逛逛吧。”陳可說。

“啊?我不想看衣服,我想吃雞排。”莫斯嘟著嘴。

“你看你毛衣都起球了,走吧走吧。”陳可拉著莫斯去了對面的小店,說是不想逛的莫斯試完了店裏所有的圍巾,在鏡子前擺了能想出來的所有pose,卻一件都不想買。陳可挑了一件金色啞光的風衣穿上,從試衣間裏出來的時候,面前的那個女人跟自己穿著一樣的風衣。她戴著大卷卷的短假發,和很小的老款的墨鏡,在鏡子前側身,微微低頭,拉緊了衣服,好像是在比較衣服是否合身,那個碩大的黑色口罩,卻掩蓋不了她驚艷的美好。兩秒鐘裏,陳可想起了《重慶森林》裏林青霞插著口袋走在街上,晃晃悠悠的長鏡頭。

陳可揮手和孜孜打招呼。“孜孜,這麽巧啊?”

“是啊,看來我們兩個品味相似哦。”孜孜看著陳可身上的風衣。

陳可低了一下頭看看自己,又擡頭說:“孜孜你穿這件真的很好看,氣質好極了。”

一口上海話的店主湊過來,“小姐,你穿這個真的好極了誒,你看你個子又高,人又瘦,這衣服要換別人還真撐不起來呢。”

喝著奶茶的莫斯走過來搭在陳可肩上,“你倆穿著都挺好,都買了吧,剛好一塊穿姐妹裝。”

孜孜脫下了風衣,遞給店主,“這件我買了,還有事,先走了。”孜孜提著紙袋出了衣服店,走了很遠,在熙攘的街道裏依然顯眼。

莫斯問陳可:“那你買不買呀?”

陳可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長卷發垂下來,搭在肩側,中等身高,還算清晰的鎖骨被低領的黑色毛衫襯得顯眼,側臉挺拔的鼻梁倒增添了不少氣質。她在腦海裏反覆地比較著自己和孜孜的樣子,好久之後,轉過身說:“這一件,我買了。”

兩個女人逛街的速度總是會無限變慢,在撐到爆炸的情況下,依然奮力把雞蛋仔塞進胃裏之後,陳可和莫斯終於把自己塞進了回學校的公交。

C大棍網球聯賽的獎杯回來了,陳可抱著它高興地去了醫院,擺在弋蕓的床頭。輕輕地擡起弋蕓的右腿,問道:“弋蕓你現在膝蓋還疼嗎?有沒有癢癢的感覺?”

“不疼了,現在是木的,沒什麽感覺。”

“木的?那大概是在恢覆,等過一陣癢癢的就快好了,聽大人說癢的時候就是長好了。”陳可說。

陳順提著飯進來了,“陳可,你來了。”

“叔叔,做什麽好吃的呀?”

“排骨湯,給蕓蕓補補。”

弋蕓笑了,“爸,我又不是傷筋動骨,就是肌腱有點拉傷,你這天天骨頭湯,我都膩了。”

陳順仍然坐在床前開始餵她喝湯,弋蕓一口口地喝,一直怕燙,像個小孩子。

走回去的陳可路過一家書報亭,買了新一期的《秋葉》,翻到目錄,她的文章正好在他的上面。

本初子午。

陳可邊走邊看完了子午的小詩,描摹了一個夢裏的側臉,意識流式的跳躍和精妙的比喻,那風格好像和平日裏平淡裏略帶幾分犀利的感覺不太一樣,陳可猜測,莫非他戀愛了,那該是個怎樣的女孩子。

正想得入迷,手機突然響了,“陳可,回頭。”

轉身,他騎著摩托,戴著頭盔,驚訝的陳可一時竟掉了書,那一頁子午的詩正好朝著上面掉在地上,淩波扔給她頭盔,“上車。”

“去哪兒?”

“上了你就知道了。”

陳可跨上車子,淩波低頭弄車子的時候,瞥到了那一頁,陳可撿起書,拉了拉他的衣角,“到底去哪裏啊?”

“你吃飯了嗎?”

“沒有,有吃的啊?”陳可開心地問。

“沒有,得自己做。”

“你搞什麽啊?”

“我加速了啊,你坐穩。”淩波忽的一下瞬間加快了,有些向後倒的陳可緊緊地抱緊了淩波的腰,那天風很大,陳可的手握得很緊。

車停下的時候,陳可開心地說:“是小團子,要開業了嗎?”

“嗯,進去吧。”淩波點頭。

店名仍然是“團子大家族”,不過淩波真的給前面加了一個可愛的“小”字,依舊是那天粉色的墻面,上面還添了精致的手繪甜甜圈,碩大的巧克力甜甜圈套著芝士味,連在一起,店裏的長沙發上有很多甜甜圈抱枕,陳可拿起一個愛不釋手。

陳可說:“淩老板,今天是第一天開業嗎?”

“是的,所以客人比較多,可能要辛苦陳可同學親手做了。”

陳可開心地接過了他遞來的手套,一旁點單的客人指著說:“我要第一個愛意濃。”

陳可擡頭看,發現第一款“愛意濃”就是芝士甜甜圈系列加大杯熱可可,頓時覺得自己臉紅了,淩波把帽子給她戴上了,彈了一下她的額頭,“走吧。”陳可跟在他後面,像個小跟班進了廚房。

陳可在一邊揉著面團,看淩波撒糖粉,轉眼四個甜甜圈就完工了,他接好熱可可,放進餐盤裏,“陳可,給15號客人送去吧。”

“使喚我很熟練嘛?”陳可端著餐盤去了餐廳,“您好,‘愛意濃’套餐請慢用。”客人看著陳可說:“你是這裏的老板娘嗎?”

陳可瞬間無比羞澀,匆忙要解釋,“其實我……”突然後面有人打斷,“她不是。”陳可轉過身,是熟悉的大口罩,一張傲人的臉,踩著白色的高跟鞋“咚咚”地走過。

孜孜自然地進了廚房,默契無比地遞給淩波黃油,定好烤箱的溫度,甚至在淩波還沒有開口,就開好了一瓶礦泉水,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眼神。陳可原本是想開口問打蛋器在哪裏的,頓時閉上了嘴,呆呆地靠著門。

淩波打開烤箱,端出來了四個芝士甜甜圈接好熱可可,陳可正要去送,“愛意濃,哪一桌?”

“是給你的。”陳可歪了一下頭甜甜地笑了,“當淩老板的員工福利不淺啊。”欣然拿起一個送進嘴裏,孜孜接好一杯咖啡硬硬地放在淩波手心裏,“你喜歡的,美式,不加糖,80℃。”淩波喝了一口放在一邊,“怎麽這麽苦,我突然想加糖了。”

“怎麽可能?原來一直這樣。”孜孜說。

“口味變了吧。”淩波加了雙倍糖,“現在喜歡喝甜的。”

那天小團子開業,淩波很開心,在陳可的起哄下,他彈吉他唱起了歌,《clever boy》,女觀眾們簡直不能更興奮,陳可也不由自主地哼起了這首幾年前著名的韓流歌曲,不知怎麽,瞥到了孜孜眼角的淚光。

弋嘉天推著一個輪椅進了病房,“弋蕓,最近你腿腳不方便,我這買了一個輪椅。”

“這真的沒必要,我又不是殘疾了。”弋蕓都被逗笑了。

弋嘉天推到床邊,說:“你先坐上來試試。”推著她出去轉轉,醫院裏初春的花開了,他把弋蕓推到一樹花下,“出來轉轉心情有沒有好一些?”

“有的,整天躺在床上,我感覺都要悶出病了,我現在就想快點好,然後去練球,都不知道錯過隊裏多少訓練了。”

“不怕,等你好了,我雇人單獨教你。”

“切,我才不稀罕呢,你能雇來我的隊友嗎?”

“好,那你回學校和同學一起練,現在先好好養傷。”

飛子遠遠地看到他們,就揮手喊“弋蕓”,“弋叔叔”。過來接過輪椅推著弋蕓走,弋嘉天去了醫生那裏。飛子說:“下個月等你好一點了,科比就要來上海了,我托人搞到兩張票,到時咱倆一起去看。”

“我球隊到時應該會有訓練,我……”

“哦,沒關系,我拉張軒一塊去。”

“我還沒說完,我是說我可以請假陪你看科比,你幹嘛不等我說完。”

喜出望外的飛子說:“真的?我沒想到你會推掉訓練,弋蕓,我特別,我,這好像是科比最後一次比賽。”

弋蕓看著緊張激動的飛子,噗嗤一聲笑了。

在天色將晚的時候,飛子推著弋蕓回了病房,正要進去,弋蕓發現病房沒人,說:“他們怎麽還沒回來?去醫生那裏看看吧。”

飛子把她推到了辦公室門口,門是虛掩著的,陳順和弋嘉天坐在裏面,弋蕓正要推門,聽見醫生說了一句:“從目前的恢覆情況來看,再站起來的希望是不大的。”

那一瞬間,弋蕓瘋了一樣地推輪椅,拼命往回倒,輪椅壓過飛子的腳,飛子竟然不覺得痛,弋蕓用手撐著自己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右腿一點感覺都沒有,輪椅向後一滑,她整個人摔倒在地上,飛子過去抱住弋蕓,“你別這樣,弋蕓,你要相信我。”

弋蕓奮力地掙脫飛子的手,眼睛發紅,瘋狂地推飛子,“你們都在騙我,我站不起來了,我站不起來了。”

飛子抱緊她,“這,也許是個誤診呢,我們明天去別的醫院看看好不好,弋蕓,一定不要絕望,相信我。”

弋蕓坐在地板上,沒有再繼續掙紮,她只是推開了飛子的懷抱,整個人縮在墻角,手護住頭,靠著冰涼的墻,不讓任何人靠近她。

辦公室的門開了,弋嘉天和陳順走了出來,看到坐在地上,滿臉眼淚的弋蕓,慌張地走過去,陳順蹲下來抱住她:“孩子,孩子,你聽我說。”

弋蕓摟住他,叫了一聲“爸”,然後小聲地開始嗚嗚地哭。

☆、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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