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來的早，身為新嫁娘的孟如襄起的更早。

正堂屋裏整齊擺著各色陪嫁，紫檀木銀羅箱閣大四件櫃、黃花梨立櫃、放了一對金元寶的楠木多寶格一對、樟木箱子四對，裏面裝著皮、棉、紗等四季衣裳，楠木匣子若幹對、黃花梨梳妝臺一方，另有各式幾案、八仙桌、零箱、被等。

兩人再往裏走，隔屋裏，還依次擺放著七八擡裝好的箱攏，應該是金銀玉器、生活雜用等。

內屋門口守著的丫鬟將簾子撩開，兩人走了進去。

內屋裏一掃平日的裝扮，窗戶上都張貼著鴛鴦喜字，床榻上也都鋪了繡金絲線的大紅被面，一派喜氣。

孟如襄正坐在妝奩前，她穿著白色的裏衣安靜坐著，給她梳頭的全福人是幾年前給孟如瑗梳過頭的那位太太。

這位太太的丈夫是在翰林院孟安霖手底下當差，雖然官職不大，但她祖父祖母健在、父母親和睦，嫁到夫家後恪盡職守，不但與夫君恩愛、還孝順公婆、就連小姑子也跳不出一點錯處，更生育了一雙兒女，是個十成十的全福人。

孟如瑗笑著上前：“孫太太。”

孫太太笑著點頭回禮：“二小姐、三小姐。”

孟如襄背對著她們，雖然沒有平日的不屑，但好歹記著今天是什麽日子，因此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不作回應。

孟如瑗則與孫太太說著閑話，沒有註意到，孟如塵對於她這個態度更是絲毫不在意，因此總體也無傷大雅。

孫太太笑著拈起紅線細細纏繞著喜梳，將梳子在孟如襄的頭發上緩緩梳到底。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

鏡子裏，孟如襄的笑容無比的滿意。

等孟如穆與孟如瑤到時，孫太太已經梳完了頭，大太太跟著進門，將備好的湯丸餵給孟如襄，孟如襄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乖乖張開口吃了下去。

吃完了湯丸，眾人退出內室，孟如襄開始穿衣梳妝。

......

因著是續弦，便不能吹吹打打的進門，普通的儀式也不能有。

只能是慕容逸來迎她，然後一頂花轎接回去，叩拜過安平王府的長輩，敬茶後，就算是入了門、認了媳婦了。

代表著安平王府的宋二太太陪著慕容逸來的，慕容逸在前廳與岳父孟安霖說話，宋二太太便帶了全福袋被丫鬟引路去了碧音院。

孟如襄剛好裝扮完畢，宋二太太進門後咋然瞧見妝奩鏡面前坐了個嬌俏艷麗的美人，嘴上便忍不住讚嘆：“這麽一打扮，可真是認不出來了！”

孟如襄很難得地垂下頭，臉上還帶著一抹赧色。

宋二太太抿嘴笑著跟大太太打招呼道：“我是來給新娘子送全福袋的。”

說著身後的媽媽便將全福袋呈上來，她小心地交給孟如襄，親切地交代道：“這裏面裝的是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

說著仔細看了孟如襄緋紅的臉，很是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又說其他的。

過了一會，外面有人報：“姑爺方才吃了三杯酒了。”

依著續弦的規矩來，女婿上門迎親，岳丈會留著說些交代的話，再與岳丈先喝三杯酒，新娘子就該出門上花轎去往夫家了。

宋二太太聽後笑著退開，大太太上前接過丫鬟手裏龍鳳蓋頭，緩緩地蓋在了孟如襄戴好喜冠的頭上。

兩名喜娘一左一右攙扶著她去往花廳對孟老太太行過拜禮，楊嬤嬤將孟老太太私庫中出壓箱底的禮單念了出來，孟如襄再行跪謝禮，算是拜別了。

大太太則說了同樣的話：“嫁入夫家，一需恪盡婦德，侍奉公婆，禮讓姑舅；二要扶持夫綱，切莫引禍，忌口舌之爭；三則理家操持，有理有條。”只是忽然頓了頓，面上有了些莫名的淺笑，“更要善待亡婦長女獨子，切莫生妒生躁。此言望你謹記，時時在心。”

頭被蓋著的孟如襄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只是孟如塵能感覺到在大太太說出這話後，她身子明顯一僵。

“女兒謹遵母親訓誡。”她叩首跪拜，可這聲音卻像是咬著牙，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裏蹦出來的。

大太太終於滿意地笑了：“快去吧，別誤了時辰。”

因為是填房，與新嫁娘不同，新娘子的姐妹都不能跟著去送嫁，所以後面的路只能她獨自去面對了。

孟如塵忽然回頭，只見紗簾後面，隱約是趙姨娘的臉在晃動，還有著閃爍的水光。

******

因為沒有喜樂，發親的路上總是有些出奇的安靜。

孟如襄被花轎一路搖晃著到了安平王府。

喜娘將簾子揭開，將她手裏的全福袋接過來，再將她扶了出來。

安平王與安平王夫人坐在正廳的主位上，三房的林氏林夫人坐在下首。

這樣一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安平王娶媳婦，林夫人倒像只是個觀禮人。

雖然廳堂裏貼了喜字也掛了紅綢，可這幾位的面色卻是毫無喜色，可以說是各懷心思，更是面無表情，這讓整個廳堂不像是在辦婚事，流動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管家高聲報新娘迎來，隨後一身紅衣登靴喜服的慕容逸牽著蓋紅蓋頭的新娘子緩緩跨進了堂門。

行過三拜禮後，林夫人道：“你雖是八擡花轎進的門，但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先前的亡妻為大、你為小，再拜一拜，算是認禮。”

原本懷揣著嬌羞心思的孟如襄聽了這話，忽然一楞。

緊接著那股子無名之火便從心底油然而生......旁邊扶著她的喜娘忽然不動聲色地捏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十分冰涼，孟如襄的手在接觸到以後就像是接觸到了冰塊一般，浸透生涼。

她惱怒的心一下子平靜了幾分。

在上首三位疑惑的眼神裏，她緩緩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妹妹孟氏在此向姐姐問安。”

林夫人的臉色微霽。

安平王夫人用充滿威嚴的聲音道：“將新娘送去正屋吧。”

喜娘喜笑顏開地行禮，再將孟如襄攙扶著引去了三房的正屋。

她剛剛在喜床上坐定，頭上的蓋頭瞬間被挑開了，她眼前忽然一亮，慕容逸俊美的容貌在她滿前慢慢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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