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行到門口，聽到自己屋子裏頭有人彈琴。

蘇念推開門，濁夜，他來了！

心頭一陣暖意，真怕他生氣就不理她了，那些話說出來，必定傷了他的心。

好在，他來了，他還肯來。

對上濁夜有些心慌意亂的目光，她淺笑道：“你剛剛，調子錯光了！”

“那你彈一遍給我聽，好不好？”

蘇念搖頭，很坦然的說道：“我不會彈琴，這琴原是打算送給翠……你喜歡就送給你了。”

濁夜點頭，“好。”

“你再彈曲子給我聽吧。”蘇念在他對面，很端正的跪坐了下來，她覺得古琴是一個非常高雅的藝術，必要用最高的敬意才有資格欣賞。

濁夜按了按調子，擡頭問道：“你想聽什麽？”

“《相思意》吧，那天在忘憂館，柳依依彈的挺好聽的。”

濁夜纖長的手指很認真的撥弄著琴弦，蘇念聽著，其實已經很不耐煩了。

她的腿早就麻了，可她沒敢叫停，如果是以前，自己對他愛搭不理，他又是一副死皮賴臉的模樣，自己可以肆無忌憚的撒嬌，甚至，撒野，不用擔心，他肯定會貼著過來。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把自己越來越多的展現給自己，他英俊，完美，文韜武略，會生活，甚至撂個處女座在這，也挑不出他什麽毛病。

自己對他，仿佛越陷越深，而且，跟他在一起，變得很累

柳依依、樓外樓的老板娘，一個個都是風姿綽約的。

病的太久了，連身體都不好了，他……他會不會嫌棄自己呢？

蘇念不知道，想了很久也不知道。

他說，他想跟她要孩子的。

他說，他想跟她成親的。

他說的是真的吧？

他這樣的男子，真的愛自己吧？

跟他談過了價值觀之後，當真後悔啊！

他想要孩子，給他生唄——如果身體能承受的了，那就如他所言，子孫滿堂。

“年華未央，一季花涼；燈火星星，人聲杳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烏雲蔽月，人跡蹤絕。”

蘇念感慨完，腿實在麻的受不了了，他彈的確實好聽，可是再勉強下去，整個身體都要受不了了，她撐著地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腿麻的沒知覺了，一下子又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濁夜急得趕緊想要抱她起來，她趕忙阻止他：“別碰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腿麻的好疼！”

濁夜也沒敢碰她，只是看著她這個怪異的姿勢，盤腿坐在她旁邊，她的房間鋪了厚厚的地毯，這時候，坐下來倒也軟軟的，很暖和。

“曲子好聽嗎？”

“好聽。”

“那怎麽吟那麽悲傷的詩？”

蘇念緊皺著眉頭，她腿疼得厲害，實在沒心情回答他。

濁夜有些自嘲的笑了，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一陣暖流經過身體，她覺得自己的腿瞬間不疼了。

一個大拇指送個濁夜，卻被他緊緊的握住，他的臉上是很認真的表情，不同於以前那種只是斂了笑意，這次，連原本就在臉上揮之不去的那份邪魅娟狂也不見了，他想跟她好好的談一談。

蘇念的心裏很緊張，有一種非常矛盾的心情充斥，她真的愛上他了，他對她好到了那樣的地步，有時候自己都對他的卑微感到不值，可是……

如果跟濁夜分手——她已經愛上了他，很愛很愛他，他除了桃花太爛，爛到已經威脅到自己的生命，可……真的舍不得……

“念念，我們好好的談一談。”

蘇念點頭，“我們坐到椅子上好不好，這麽坐，我很累。”

“好。”濁夜彎腰將她橫腰抱到椅子上，他也坐到了她的對面，兩個人就這麽面對面的開始談。

“念念，你說你不想那麽早要孩子。”

蘇念心裏有點緊張，她“嗯”了一聲，她想，如果因為這個分手，是不是……太可笑了？

濁夜點頭，“沒關系，其實，我也不是很想那麽早要孩子。”

沈默，然後，濁夜又開了口：“我以前問過你，如果我以後要離開夕決樓，你會不會跟我走，你還記得嗎？”

“記得。”蘇念甚至記得她的回答，不用想，濁夜已經替她說了出來。

“你說，你手底下那麽多人的性命呢！”濁夜道：“看著我的眼睛！”

蘇念擡了頭，盯著他墨黑的瞳仁，裏頭一眼望不到邊，這個男人，其實自己根本不了解，一點也不了解！

“念念，我問過你，如果他們都死了，你會不會跟我走，你還記得，你怎麽回答嗎？”

蘇念迎上他的眼睛，目光裏那種毫不畏懼的光芒又出現了，她想到自己是麒麟王，女人的脆弱，她有，但更多的，是堅韌，畢竟，自己手底下那麽多條性命呢！

蘇念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決定把握主動權，她開口反問：“濁夜，你的意思是，你以後，必定會離開夕決樓？”

“是！”

濁夜回答的很幹脆，很果決，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問問自己的意思。

其實一般到這個時候，蘇念就會主動停止談話，因為再談下去，肯定會談崩，與其到時候兩個人都不舒服，還不如趁現在停下來……然而，她當時就是這個心思，所以才會在那時候選擇逃避——秋銘，當真是自己結婚的理想對象，可是，被林婉兒那個賤人…….算了，往事不堪回首。

蘇念已經做好了翻臉的準備，蘇伽藍是她親哥哥，她不會也不可能背叛蘇伽藍，她深吸了一口氣：“濁夜，下面我只問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你記著，一言不合，咱們必定會掰，這是原則問題！”

“你說！”

蘇念望著他周身圍繞著的嚴肅的氣息，突然有些想要逃避，可是事情已經被他擺到桌面上了，她也就硬著頭皮問了，她的眼睛對上他望不穿的黑譚，“你離開夕決樓，是功成身退，還是……背叛？”

“你希望是哪一個？”

濁夜的眼睛裏毫無波瀾，蘇念絲毫看不穿哪怕一點點。

主動權，必定要在自己手裏，她反問：“你希望我是哪一個？”

濁夜饒有興趣的望著她眼睛裏閃著的幽幽的磷火，她眼裏曾經的狂傲又出現了。

軒轅臺上，她是麒麟王，毫不猶豫的擡手潑酒，她有魄力，輕視一切她認為沒有威脅的，那時候他在內心視她為勁敵。

他伸出雙手頂在下巴上，身子也往蘇念的面前傾了許多，他帶著血腥味笑容漸漸的浮現在臉上：“蕭悅，你很聰明，如果我們是對手，能夠正面交鋒一次，那麽，必定很有趣！”

如果他說出來的名字是“蘇念”，那麽，蘇念一定會給他一個白眼，他這樣，有點嚇到她了，可是，他喊的，是“蕭悅”——是那個麒麟王的名字。

蘇念目光裏的恐懼讓濁夜一下子斂回了笑容，“對不起。”

蘇念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道歉，只是覺得，他有一瞬間，變得自己不認識了，那是他從來沒有對自己露出過來的一面，嗜血、好鬥、殘忍、屠戮，他……蘇念不想承認，自己居然被他的一個眼神嚇到了，嚇得渾身直冒冷汗，嚇得心口一陣一陣的刺痛起來……

“念念，對不起。”

濁夜有些慌亂的開始道歉，蘇念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只是，看著他，好像地獄裏來的修羅，自己平時的那些殘忍，在他眼裏，是最低等級的、最可笑的玩意，她捂著胸口開始咳嗽，她推開濁夜的手，“出去。”

“念念，你聽我解釋。”

蘇念覺得自己現在已經開始發抖了，不同於被他欺騙的痛苦，現在，完全是被嚇得，被來自未知的恐懼。

“出去！”蘇念不停的咳嗽，她覺得自己停不下來了，心口的疼像刀割一樣，不是因為受到刺激而帶起劇烈的情緒波動，這一次，是驚懼，徹徹底底得驚懼，她下意識的開始後退，“出去，快出去！”

濁夜望著她，點了點頭，“好，念念，我就在門口，你有事，就叫我。”

望著他把門帶好，蘇念有些無力的跌坐到地上，她覺得屋子裏的炭火不夠熱，明明已經暖的像春，卻依舊讓自己如墜寒冰。

咳嗽依舊不斷，她覺得胸悶的厲害，有些費力的喘息著，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很懷念五石散帶給自己的感覺，不用讓自己傷痕累累，也能讓自己得到快樂……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就立刻被自己否定了，毒.品，絕不能碰！

濁夜他一直對自己很好——蘇念這樣安慰自己。

她突然發現，她連這個男人的皮毛都摸不透，一切都是他想要展現給自己看的模樣。

他想要寵她，於是，寵的她無法無天，他想要傷她，於是，根本不用親自動手，就已經把人傷得體無完膚。

這是一件讓人覺得很詭異的事情，有這麽一個男人，他讓你出現了一個錯覺，他可以是對你好到可以蔑視天地的地步，也可以是一個敵人，讓你墜入比地獄還要更深的黑暗裏，他，叫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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