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夜是在蘇念醒過來的第五天趕到的。

他知道了這件事之後，整個人如同一只發怒的野獸，可是，聽到她一醒過來，就這麽把人放了，他沈默了。

五石散的藥粉混在了酒裏，每天一到時辰，蘇念就狠狠地喝上一大碗。

“念念，對不起。”濁夜在一旁心疼的不行，他內心無比的自責，都怨他，如果不是他招惹了那兩個女人，蘇念她又怎麽會受這種苦！

蘇念只是嘆了一口氣，“臨安的事情我交代給清輝了，你有事跟他商量。”

她見他紅著眼眶，只是伸手將面紗放下遮好臉頰，淺淺的笑著安慰他：“沒事，你看，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嘛！”

蘇伽藍的到來出乎意料，蘇念見到他，連一個禮也沒有行，只是坐在那裏對著他很痛苦的冷笑，眼淚怔怔的掉了下來：“明月不溝渠，卿心無斷絕。”

蘇伽藍秉退了眾人，他走到蘇念邊上蹲了下來：“我不知道事情會失控成這樣！”

蘇念望著那個曾經威嚴的臉，此刻臉色蒼白又憔悴，她苦笑著搖頭：“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樓主，我這些年哪點對不起你！你的吩咐我向來都是盡心盡力，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很好玩嗎？你不信任我，那你就好好的利用，別他媽一副假惺惺的樣子！”蘇念越說越激動，最後甚至是吼了出來，她心口的痛苦蔓延著，蘇伽藍握著她的左手，暖意傳到了她的身體，她的氣息慢慢的平穩下來。

洛翎告訴了他梅花烙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就這麽一個親人了，從蘇州回來才知道她竟然是自己的親妹妹，一切都太可笑了，因為高歡，甚至對她存了殺心……內心嘆了一口氣，他心裏藏了太多的事情，想瞞她，可是……

“你聽我說，溫如卿的事情，我是想用她的孩子來脅制濁夜，我沒想到她會對你下手。”

脅制濁夜？蘇念覺得他實在太恐怖了，利用，全是利用，五年前利用蕭悅的感情讓她加入夕決樓，一切做的都是順水推舟，毫不留痕跡，“成功了嗎？”

“我收到了你的信，我以為你不喜歡濁夜，所以……”

“所以，一開始你打算利用我的感情，發現不行了，轉而就對我起了殺心？”蘇念把事情全都理順了，從一開始，自己就像玩具，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根本毫無反抗之力，太可怕了，真的！

蘇伽藍慢慢的站了起來，他要怎麽解釋這件事呢？

他這個人，一直擅長的就是玩弄人心，夕決樓能到今天，他必然功不可沒，只是那時候覺得自己孤身一人，空虛，寂寞，自己愛著斕曦，斕曦的心卻在同父異母的兄弟身上，他所有的一切，都只有手裏的權利和心中嗜血的快感，突然多了一個親人，他想呵護，想成全她，卻又處處傷害她，他派她來臨安，是想讓她避開權利的爭端，可誰曾想，她此處的平靜處處都在陰謀的中心，她聰明至此，必然察覺，清輝曾經問過自己這樣一句話：“如果哪一天，她發現了你這樣毫不顧忌的利用她，你怎麽辦？”

怎麽辦？不知道，他沒想過，這個局從五年前就布了下來，設計讓尚北紅塵勞燕分飛，再讓他愛上蕭悅，借此加入夕決樓為他做事，後來，知道了她有心嫁給尚北之後就退出夕決樓。又是一個順水推舟，幫助紅塵回到尚北身邊，他要榨幹她最後一點利用價值。

烈火島、逍遙派，他對她的能力實在側目，給了她高位，她接受的時候，驚覺她的野心，高歡籠絡她，自己控制她，他想讓濁夜和她互相脅制，可事情太過出乎意料。清輝的那個問題，他本來自信她不會發現，甚至到最後，可以利用她的身份，成為天下的霸主，可是，太低估她了，而且，上天又給自己開了這麽個玩笑——他陷入了一個僵局。

“我一直，有一件事沒告訴你。”

“什麽事情？”

“你是我親妹妹。”

“……”

蘇念覺得這時候應該震驚，至少也要驚訝一下，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非常悲憤的時刻，在他突然說出這番話之後，好想笑，這太狗血吧！

蘇伽藍見她的臉上開始是強忍著笑意，後來忍不住了，開始哈哈大笑，他有些擔心：“你笑什麽？”

蘇念費力的停下來回答他：“不知道，我……你等一下！”她笑了很久，甚至笑得差點喘不過來氣，蘇伽藍替她輕輕的拍背，她咳嗽了好幾聲才勉強停了下來。

蘇念用手指指著他：“你——”又用手指指回自己：“我——我們是兄妹？”

“是的。”

“親兄妹，不是同父異母什麽的？”

“親兄妹！”

蘇念的臉上依舊是笑：“你開什麽玩笑！”

蘇伽藍認真的說道：“我沒開玩笑。”

蘇念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你跟我，兄妹？”

“是兄妹！”

蘇念臉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褪去一般，驟然消失的無影無蹤。她站了起來，在蘇伽藍的面前來回的走了兩圈就停了下來，盯著蘇伽藍的臉研究了半天，突然擡起腿一腳狠狠地踢了上去：“你他媽有病啊！”

蘇伽藍沒躲，她這腳下了很大的力氣，蘇伽藍皺了眉，望著她上下起伏的胸口，趕忙摁住了她，“是真的。”

蘇念被他摁回了椅子上，他替她撫著背順氣。

“你，臥槽，你！”蘇念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生氣，氣的簡直要暴跳如雷，大喜大悲之下，她本就虛弱的身體哪能受得了，心口一下子又開始狂躁的疼了起來。

當然，很快又被蘇伽藍用內力平息了，他望著她急赤白臉的模樣，輕聲安撫：“你別激動。”

“我……你有什麽證據？”

蘇伽藍沒說什麽，只是脫了自己的上衣，蘇念不解的望著他，沒錯，腹肌，人魚線，一個不少，他的身體很好看，可……然後呢？

蘇伽藍見她如此遲鈍，只能說道：“你看我的後腰側，閃電形狀的胎記，你也有。”

蘇念很顯然不知道自己有這麽一處胎記，她想扭腰去看，可是由於右手基本殘了，也沒法怎麽做，只能撇了撇嘴：“就這些？”

“你記不記得，你從蘇州回來，我中了毒，而你用血救了我。”

“記得。”

“咱們兩個的血相融了。”

蘇念驚的嘴都合不攏了，她楞楞的望著蘇伽藍穿好衣服，又走到自己身邊坐下，很平靜的告訴了她蕭悅的身世：“當年，父親為了護我，只能放棄了你，父親臨死之前告訴我你的存在，我對你，到底是虧欠的，既然找到了，那麽你放心，我是你親哥哥，你有什麽事，都可以來告訴我。”

“《女訓》？”蘇念突然明白，這個蘇伽藍打從自己從蘇州回來，對自己當眾撒野萬般無奈，讓自己背《女訓》，抄《女訓》，又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大段，原來……他這是在做家長啊！

蘇伽藍點了點頭，他笑了，笑得整個夏天的鶯飛草長都失去了顏色，“是，我想負起一個做哥哥的責任，我知道濁夜喜歡你，就想著，你一個人來臨安不安全，讓他護著你，也好。”

“原來……你不是真的想殺我啊！”蘇念知道自己一直擔心他不信任自己的事情一下子煙消雲散，反而樂呵呵的笑了起來。

蘇伽藍也靜了下來，很久之後，他語重心長的問道：“你為什麽跟高歡在一起？”

因為他是自己哥哥的事情讓蘇念一下子沒了警惕，她也就和盤托出了：“這個啊……”正準備說的時候，癮頭上來了，拿過酒喝了一碗，很舒服的輕“哼”了一聲，靠在自己哥哥的懷裏，軟言軟語的說道：“我一直被人看不起你也知道，我剛剛出任麒麟閣副閣主，服我的基本沒有，我那時候真是心力交瘁，高歡願意出面幫我，我也想讓自己站的更穩一些。可是，我沒想過要背叛你，我發現苗頭不對的時候……唉。好在……原來你不是真的想殺我，哈哈，太好了，我就說嘛，我對你那麽忠心耿耿，你要是對我存了殺心，那我就氣死了！”

蘇念撐起身子望向自己的哥哥，很好奇似的捏了捏他俊朗無比的臉，從前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們兩個長得不像呀，按理說你長成這樣，帥的驚天地泣鬼神的，我怎麽沒有生成天下第一美人呢！你說，咱倆的爹娘是不是太偏心了，把好的都給了你？”

蘇伽藍笑了笑，是啊，是偏心，好的，確實都是他的，其實自己站在她的立場想一想，那種情況下，她無依無靠，想站得穩，除了握住高歡的手，還有什麽辦法，不過她也算聰明，高歡居然到現在也沒法完全控制她。

他望著她小巧的眉眼，與自己印象裏的母親倒有幾分相似：“你已經很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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