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傑刻意想要避開蘇念的目光，然而，他覺得她的眼睛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正在將自己寸寸淩遲。

他心裏突然害怕起來，這個女人，怎麽這麽狠！自始至終都知道刺客的來歷，卻一句話不說，看著他行刑，自己都快吐了，她卻面不改色。

從前沒覺得她這麽恐怖，甚至看不起她，以至於當面對她不敬。現在，她的那句，留他的命想多玩一玩，和明顯是對自己說的，她想幹什麽？自己的身份，她應該不敢——不敢嗎？

崔傑的身子突然有些顫抖，他對她的恐懼，從心底升起來。她有本事事先知道兇手的底細，那麽，她對自己知道多少？她會不會，對自己下手？

身後的男人，暈了過去就被潑醒，直到後來，實在沒聲音，蘇念連頭也沒回，輕描淡寫的問道：“死了嗎？”

獄卒答道：“回您的話，還有氣。”

“嗯，繼續，操到他死。”蘇念說完，目光留在濁夜臉上，她朝他走過去，卻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突然繞開，她身後的人趕忙跟了上去。

此刻在牢裏的幾個人面面相覷，只是有人帶著震驚，有人帶著恐懼，有人帶著敬畏，各不相同而已。

當夜，蘇念在議事廳召集議事，她發布的任務很緊急，沒時間去感慨和害怕今夜發生的事情，紛紛散去。

“濁夜，你留下來。”蘇念的聲音還保留著剛才吩咐事情時的威嚴。

濁夜以為，她要跟自己談談，心裏正高興，“念念，你願意聽我解釋？”

“下次吧。”蘇念的眉頭蹙起，她的目光裏不是怨毒，不是嗜血，而是帶了許多的狐疑與惶恐：“濁夜，如果一個人結黨營私，又身在高位，那麽他想幹什麽？”

濁夜認真的回答了她：“那得看他做到了什麽地步，人人都會結黨，不需要奇怪。”

蘇念點點頭，“沒錯，我也是這樣的。”她承認自己也這麽做了，可是，她不像在總結，她心裏的疑惑，從去蘇州的時候就開始了，只是那時候，她還沒有完全卷進這場政治陰謀的中心，暴風眼的中間是平靜的，沒有絲毫波瀾的，她喃喃道：“可，可他，不一樣，這不一樣。”

濁夜見她這樣害怕，心裏也開始擔憂：“誰？”

“高歡。”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我懷疑，他要叛變！”

濁夜聽到這個名字時，並沒有驚訝，反而安慰似的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叛變就叛變，你不要擔心，有我在，不會讓他傷到你。”

蘇念搖頭，她有些著急：“不是這樣，我不是這意思……我……”

她因為心急，一時說不出話來，濁夜趕忙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言細語：“好，好，你慢慢說，無論發生什麽，我都在這。”

她靠在濁夜的懷裏，過了很久才平靜下來：“這場叛變，仿佛很久之前就有苗頭了，只是那時候，蘇伽藍沒打算告訴我，我也就沒想。可現在……現在不一樣了，不一樣了，每次派我做的任務雖然危險可我知道，他總是在盡最大的努力保證我的安全，可他為什麽不告訴我！他不該不信任我呀！他什麽意思呢？我不知道。”

她腦子很混亂，她的頭想的有些疼，她捂著頭，呼吸又開始紊亂起來。

濁夜緊緊的握著她的手，他低著頭看著她的眼睛，沈穩的聲音讓人安心：“念念，你聽我說，他不是不信任你，他或許，只是不想讓你因為知道太多而遇到危險。”

蘇念仿佛聽進去了，她沈默了很久，帶著沈思，言語裏卻是自嘲：“不想讓我遇到危險？濁夜，你不了解蘇伽藍，他是一個魔鬼！玉生歡的錯在我看來並不大，可他卻眼睛都不眨的殺了他，到底這些年為他做了那麽多事，他對他存了殺心，所以毫不猶豫的動手。你知不知道，如果稍微走錯一步，下場是什麽？”

濁夜覺得她話裏有話，有些不解的望著她。

“高歡，在我還是副閣主的時候，跟我因為兵權問題鬧過不和。可是就在當天，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松了口，從那之後，他就一直，一直……”蘇念說著突然顫抖起來，“他想拉攏我，我那時候，沒有想太多，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我只想讓自己在夕決樓站的更穩一些，並不是想背叛蘇伽藍。真的！我該怎麽辦？濁夜，蘇伽藍他對我起了殺心，一定是這樣，我是麒麟王，夕決樓的大部分兵力都在我手上，他卻這麽毫不顧忌的讓我去做誘餌……”

蘇念的目光有些迷茫，她被濁夜安慰似的吻著，她看著濁夜顫動卷曲的長睫毛，那麽近。她不知道該怎麽做了，她任由他軟綿綿的舌攪動自己的舌，她覺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可是他的手依舊輕輕的搭在她的肩頭，沒有強迫，沒有誘惑，只是這樣，用一個吻來安慰自己。

“念念，你不要怕，有我濁夜在，蘇伽藍動不了你！”濁夜看著她的目光很堅定，他有這個能力，其實高歡的事情，他一早就知道，蘇伽藍的意思，這件事之後，夕決樓二把手的位置，就是他的。

原本蘇伽藍的意思，是要將副樓主的位置給蘇念。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蘇念從蘇州回來，他突然改了口，濁夜一開始還不明白，直到自己跟她那次血腥的吵架之後，他那麽著急的送過來一封只為了教育她的信。

蘇伽藍怕她卷入太多陰謀裏頭，怕她受到傷害，所以，處處想要為她周全。雖然濁夜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做，他對她，既像握著一顆棋子，又像帶著保護欲來關心的小獸，不是愛情，濁夜可以肯定，那樣的信，倒很像家長。

蘇念很安心的靠在他溫暖寬廣的胸膛，覆推開他，坐直了起來。她的腦子已經冷靜了下來，言語也不再想剛才那麽慌亂：“濁夜，這件事，你不要告訴別人。”

濁夜點頭：“放心。”

蘇念盯著他的眼睛，像夫子檢查學生作業似的問道：“今天在牢裏，你有什麽感想。”

濁夜想到那個讓他震撼的場面，他張了張口，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心裏的覆雜與麻亂。

“第一次見到我這麽做吧？”

濁夜點頭，他的臉上很平靜，沒有厭惡，沒有驚訝。

“其實我們之間，根本不了解對方，所知道的，只是從別人那裏聽說的，我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手裏沾的血，連地獄都容不下我了。我第一次殺人，十七歲，我也不知道，就那麽殺了，沒有覺得一點恐怖，那個女人就那麽輕飄飄的倒下去了。她看我的眼神，帶著驚恐、疑惑，其實她並沒有惹我，我殺她，純粹是為了洩憤，不然，我怕我的刀子就會落到秋銘身上，我……我怎麽這樣，怎麽能這樣……”

濁夜知道她在說什麽，她只是在洩憤，卻不願意遷怒她愛的人。

今天她那麽折磨那個刺客，也是為了發洩心中的苦澀，一定是這樣——濁夜由此度己，心裏原來對她突然要跟自己分手的擔憂一下子煙消雲散了，甚至，有點沾沾自喜。

“念念，你，心裏是有我的，對吧？”濁夜問完問題，也沒等她回答，就這麽直接親了一口，然後笑嘻嘻的說道：“你得學著相信我，無論你聽到什麽，你只需要相信告訴你的，其他的，逢場作戲、口是心非的多了。我活了二十五年，這些事情，天天都在發生，但我是真的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因為她皺個眉就茶飯不思，因為她的一句話，就輾轉難眠，因為她流了一滴淚，就心疼的不能自己。我跟你說過很多話，你可以全部聽了就忘，唯有那一句，我一直要你記得的那一句——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相信，我是真的想要你。你只用記得這一句就好。”

蘇念沈默，她沒有看他，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答，信他嗎？信吧，不然，怎麽敢跟他說這些會招致殺身之禍的話。這些心裏話，憋了很久，一直不敢說，快讓自己苦死了，甚至，惶惶不可終日。

“念念，你不用急著回答，好好想想。你同意也好，拒絕也罷，反正，我不會離開你，我說過，你逃不掉，況且，我有很多……”濁夜有些說不下去了，因為蘇念的手已經揮上來，他忙著去擋，對上蘇念的眼睛小心的問道：“我們，沒事了？”

“去死！”

濁夜一把把她抱起來，甚至開心的飛旋了幾圈，他知道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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