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寤生不知道是怎麽樣離去的。

腦海裏只浮現出同醫女子榛的那句誓言。

“若是毀約，就讓我永遠做不回自己。而你，將永生永世見不到你最愛的女人。”

心，痛的無法自抑。

萬世輪回，永不相見。

醫女子榛，真是機關算盡。臨死，還挖了陷阱。

真是，該死。

虞逸抱著子榛，本來他是有機會得救的，只是他放棄了生的機會。

他來到鄭國，來見公子姬段，不是因為姬寤生。

他知道子榛一直心懷愧疚。從她第一次到鄭國替風行子完成兩年之約，與他一同回衛而奔出馬車的時候，虞逸知道，那時候她就後悔了。

她利用了紫衣，這是她心中永遠的愧疚。

“我就是想看看在男人心中到底是王圖霸業重要，還是心愛的女人重要。”

一句話，斷送了一段情。葬送了一個生命。也許姬寤生還是會將紫衣交給姬段，可是，子榛知道，沒有如果。他懂得她，錯了，就是錯了。做了，就是做了。

就像他對那個人，至死不渝，至死方休。

那個時候，他是車夫姬白。她是醫女子榛。

一別經年，終究逃脫不了宿命。

所以為了讓她不留遺憾，他來到鄭國，看著姬段侮辱她的屍身。隱忍，忍耐。

姬段讓人將子榛的屍體扔下來的時候，他想也沒想就跟著跳下去了。

他知道，這世間再也沒有一個人能讓他，天涯海角，願隨君往。

護城河的水淹沒了他，也淹沒了她。他抱著她，突然覺得心中滿滿的。

水，身體裏漫進來，無法呼吸。卻因為懷裏的女子而填滿了。

前半生的質子，在虞國的為奴為婢。如喪家之犬的那段日子。恍然如夢。

當你入了心，就填滿了我的半生淒苦。

一切，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回首才發覺，原來懂我的，只有你一人。

你我都不願承情，所以我們互相交換。隨你入局，我心甘情願。

我的父親在我還在我母親的肚子裏就開始算計，我的母親將我當成回鄭的唯一籌碼。姬寤生也不過是利用我。姬段封君的話我很是從未放在心上。

你問我，想不想要那個位置。

這世上，只有你，來詢問我的想法。

我知道我不願，你，不會逼迫。

塵埃落定。

終究是你，付出的多一些。用生命成全了我最後的心願。

我可不可以認為，在你心裏，有一點點我的位置。

所以你願意，最後用生命來成全我的渴望和所求。

可是，無法欺騙。

我從未見過如你這般雲淡風輕的女子。後來我才知道，你不是冷淡，無欲無求。只是你的所求，這世上已經不再有。你對風行子的愛，深入骨髓，即使是三生池的水也無法洗刷。

烙在骨子裏的愛，永不磨滅。

我知道你對紫衣心懷愧疚，所以我替你完成最後的心願。

子榛，你知道嗎，看到姬寤生惶然的臉，我竟然有一絲竊喜。

如果沒有他，我還能看著你，和你一同呼吸著塵世的空氣。一同在這塵世掙紮，可是只剩我一人的時候，我覺得，對我來說，一切，都是虛無。

現在，我們互不相欠。

來生，你會看到我的。

而我，也會記住我的誓言。

護你一世安好無憂。

我會比他先遇見你，一起綢繆天下。你的所願，你的所求，都交給我。

護城河又恢覆了平靜。

姬寤生還是派人來打撈了，只是裏面暗流湧動，終究一無所獲。

所有的都遠去了，只有身為君侯的重任，壓在他的肩上。

從今以後，他就只是鄭侯。當他放開她的手的時候，他就只是鄭侯，做不回姬寤生了。

姬寤生讓貼身護衛率先回了新鄭。吳羽說什麽也不願離去。

這個時候，又到了春末。繁花似錦，百花爭妍。他去了一趟紫衣的家鄉。那裏的杜鵑花開得極好極艷。

在這花叢裏，他撿到了紫衣。

十五歲的少年，十三歲的少女。

細作也是臣的。她說。

那年，姬寤生剛滿十五歲，奉了鄭武公的旨意平定亂臣。

一個外姓君叛亂了。他已經忘記了那人的名字，只記得也是這樣一個晴天，漫山遍野的杜鵑花大朵大朵的綻放。他只身一人追趕叛賊。

他想向鄭武公，他的父侯，中原第一霸主證明，他是他的兒子，他的驕傲。

於是他一人獨自追趕逃走的叛君。最後斬下了他的頭顱。

“我可以告訴你叛軍的藏身之地。”

瘦弱的少女出現在他面前。

的確，叛軍的幕後策劃人才是最重要的，這個君只是一只被人利用的槍。

為君者，做到這個份上，也不值得活著了。被手下人利用的廢物，怎麽能撐著起這個亂世的紛爭。所以姬寤生毫不猶豫的殺了他。

總有一天，他會長成如父侯一般的君主。

少女見他不為所動，繼續說道，“我告訴你叛軍的軍師在哪，你讓我親手殺了他就夠了。”

“好。你帶路吧。”

最終，在一處隱秘的位置找到了他們的藏身之所。

少女親手斬下了那個男人的頭顱。

她說:“他是我的父親。可是他殺了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個貴族小姐，可是我父親總是冷落她，將她一個人丟在家裏，不聞不問。出入煙花之地，結交不臣之心的叛徒。所以今日我為了大義也好，為了我娘親也罷，親手殺了他。”

“你說的太大義了。”

少女看到姬寤生唇角的諷刺。

“是，我父親在你帶兵過來的時候丟下鄉君自己逃跑了，我娘被士兵所辱。如果不是為了掩護我，娘不會以那種方式死去。她是為了拖延時間，好讓我逃跑。娘的聲音很淒厲，那天我沒有回頭，不停的跑，不停的跑。從這個男人丟下我和母親的那一刻，他就與我無關了。為臣者，不忠；為夫者，不義；為父者，不仁。死有餘辜。”

姬寤生走的時候，少女站在花叢裏給他送行。

姬寤生調轉了頭馬，“你願意跟著我嗎？”

少女想了想，“好。”

“以後你就叫紫衣，是我的細作。”

“細作不好聽，我是你的臣。”

“細作和臣不一樣。”他難得耐心的解釋給他她。

她執意認為，“細作也是臣。我是你的臣，太子殿下。”

紫衣埋葬了母親的屍首，就隨著姬寤生一同回了新鄭。

她跟在他身邊整整七年。從十三歲到二十歲。

然後他將她送給了姬段，她是一個完美的細作。

今年是第八年，死在了姬段的護城河裏。

再也沒有第八年。

也沒有了以後。

吳羽看著姬寤生倒在花叢裏，整個人埋進入，大名鼎鼎的鄭侯，怎麽會流淚。為了一個細作。

為了困住自己的心，將所愛之人越推越遠。醫女子榛說的對，如果愛，又何必要放手。

如果愛，怎麽會找那麽多借口。

終究舍不下王圖霸業。

命運，從不會偏愛任何一個人。不管你貧窮還是富有，美麗還是醜陋。

縱使天子也不可以。

從今天開始，他是鄭侯，這世上再也沒有叫姬寤生的男人。

直到夕陽西下，他才站起來。

摘了一朵杜鵑花放進懷裏，紫色的花汁染上了厚重莊嚴的袍服。多了一分旖旎和柔情。

揮鞭策馬，兩匹馬在官道上馳騁。

想忘卻忘不掉。閉上眼，就是紫衣的身影。

你活著，亂了我的心。死了，連同我的心一起帶走了。

吳羽心裏想的卻是那個澆了他滿身水的醫女。不知為何，一直想到她。

那樣聰慧的女子，還是如流星般隕落。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吳羽知道，這不是愛，只是一種惺惺相惜。

欲攘外必先安內。

出自一個女子的嘴。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他看到了她的驚采絕艷，以一人之力，周旋各國，助太子登上侯位。

他想，如果一直相處下去，他也許會愛上她。

只是，再也沒有機會向她討教了。

時間會將所有的一切化為灰燼，所有的人，都是時間的奴隸。

就像大名鼎鼎的鄭武公，也化為了泥土。

即使是亂世，也需要活著往前走。只是沒有了你的世界，總是少了一些牽掛。

鄭姬被俘虜到蠻夷已經三年，今年是第四年。蠻夷在對抗中原中多次大敗，連連敗退，連帶著鄭姬也受盡折磨。一國公主，連夷族的女人也不如。蠻夷失去了大片的土地，最後只能不斷北移。

蠻夷首領將所有的怒氣發在鄭姬的身上，她過得生不如死。她四年前產下一子，以為楚候會來接她，可是他沒有來。

兩年前鄭國大敗蠻夷，鄭姬欣喜萬分，可是等來的是大兄姬寤生的繼位，她這個前鄭國公主被人徹底的遺忘了。

被丈夫遺棄，又被母國遺忘。現在的她已經形同行屍走肉。

好在蠻夷不像中原那樣註重血脈，她和她的兒子仍舊活著。

她細膩光潔的肌膚早已不覆存在，整個人蒼老了不止十歲。

身上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還要伺候蠻夷的首領們。

而她生的兒子也是傻的。三歲了還不會說話，傻乎乎的。鄭姬受了委屈就沖兒子發火，如果不是他，以及又怎麽會落得成為家族的恥辱。

所以她心裏不痛快就沖著兒子當出氣桶。受了委屈回到帳子裏就對兒子又打又罵。

直到年前他突然開竅了，那一雙眼瞪著鄭姬，鄭姬也為他的眼神所懾，不敢隨意打罵了。

她看著站在外面裹著羊皮的兒子，發現他的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明明不過四歲，卻隱隱有一股氣勢。

也許，天意如此。

命運的齒輪再一次轉動，所有的一切都化整為零，沿著軌道行進。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篇文到此結束，謝謝一直堅持看的書友，雖然仆街了，但是能夠寫完還是很開心。

本來是準備六十萬字完結的，涉及到一些劇情，還是決定寫第二部《浮華如夢》。一直追文的童鞋們，可否給個書評，勉勵一下滿地打滾的作者。ㄟ(￣▽￣ㄟ)

作者大大要開新文了，努力碼字中，畢業了一邊找工作一邊還要寫論文碼字好辛苦的說。新文的名字叫《快穿之與河神同居的日子》，換個口味寫寫，天天寫權謀腦子都不夠用了。休息一下再寫《雙姝》的第二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