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硬生生止住腳步，擡起頭來望向爺爺。

他的面容在耀眼的光線後面，隱約還是十多年前的模樣，白發黑眸，眼神溫和。

靜靜立在那裏，耐心地等著她走過去。

隔了良久，她說：“爺爺，我就要死了，對不對？”

爺爺看看她，仍是有些微笑的樣子：“想和我走嗎？”

她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忽然覺得臉上有些濕漉漉。

伸手一摸，是滿臉的水澤。

可她分明沒有掉眼淚。

再擡起頭的時候，爺爺的身影正慢慢變得模糊，她立即去抓，卻差了一步。正要往前再踏一步，忽然整個人被緊緊抱住。

渾身一震，終於醒來。

入目是楚北堯微微閉起的眼睛。唇色幾乎與臉龐一樣蒼白。

她整個人都被他緊緊抱住，十指亦交纏，一分不得動彈，還是前一晚入睡時的姿態。

終於知曉臉上的水澤是從哪裏來。

楚北堯的面色平靜，可是他眼角分明有淚水滲下來。

胸中突然像窒息一樣痛。張了張口，她嘗試著喚他：“小叔？”

腰上的手臂驀地一緊，他緩緩睜眼，目光定在楚非煙臉上很久，才低聲開口：“嗯。”

他的聲音帶著沙啞。深長的睫毛低了低，再擡起來的時候已經將所有情緒又重新掩住，古井無波。

可是她分明感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更加緊地握住他，才發覺他比她更冰冷。

她彎彎唇，輕松地補充道：“我剛才只是做了個夢，才沒有醒，可我還好好的，對不對？”

將這幾個字說完，她只覺得有些累。可還是努力湊出一個笑容給他看。

停頓了一下，又緩慢靠近過去，在他的唇上親了一下。發覺他的嘴唇也是冰冷。

她不知道剛才在睡夢裏，於他而言發生了什麽。

他一直都那麽鎮定從容，從未有過半分失態的模樣。可方才他的眼角分明有濕意。

他在落淚。

她真不想看到他這個模樣。卻又不知說些什麽才能安慰到他。房間裏半晌的靜寂沈默。接著聽見他若無其事地開口：“剛才做了夢？”

她嗯了一聲：“而且是夢見了你呢。”

“夢見我什麽？”

楚非煙頓了頓，說：“夢見你叫我的名字啊，讓我回來，一遍遍地。”

他沒有講話。她又說：“然後我就真的贏醒了，對不對？”

隔了片刻，他終於笑了笑。

他們十指交纏，她聽見他低聲說：“是啊，我是無所不能的。”

楚北堯低沈的腔調裏帶上了一抹懇求，“答應我，我們不要這個孩子了，再過幾天就去做手術好不好？”

在聽到他親口說不要這個孩子時，楚非煙覺得比自己下定決心去流掉這個孩子更為殘忍。

終於，一串滾燙的淚珠從她的眼眶中滑落，楚非煙緊緊抱著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其實，她只是在糾結啊，到底是要他一直陪著她，還要把這個孩子留下來代替自己陪著他呢。

現在她終於知道了，其實她是舍不得他死的。

從很久以前開始，楚北堯就知道，不管是什麽事情，只要楚非煙一犟起來，到了最後，讓步的那個人總會是他。

可是這一次，他已經退無可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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