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做了“娛樂圈的包青天”，仝佳的知名度一飛登天，搖身變成各類綜藝節目裏的常客。年前，甚至還有一家做冬蟲夏草的企業，要請她去做代言，意思就是要借用她這“真實，容不得半點虛假”的媒體形象。到了年後，突然又逢短視頻APP大火，有個叫“芝麻視頻”的斥巨資，邀請仝佳入駐。仝佳也不客氣，踩著著登天的價碼，入駐芝麻視頻，於是短短兩周，被她手撕的名人不就不下五位，涉及的上市娛樂公司超十家，文娛板塊的股價也隨之出現了大幅波動。另有三部計劃趕在情人節上映的電影，也因為她的無情手撕，被迫調整檔期。

仝佳在自己的短視頻裏表示，“我要讓這些娛樂圈的蛀蟲，得到應有的懲罰！讓他們無戲可拍，無歌可唱，無錢可賺，讓他們身敗名裂，讓他們暴屍街頭，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一時間，四海之內，頓生“天下苦娛樂產業久矣”的論調，貪汙腐敗是娛樂產業在搗鬼，房產泡沫是娛樂產業在攪和，民風勢利是娛樂產業在誤導……娛樂簡直就是萬孽之源，仿佛連養雞場的雞今天為什麽不下蛋，都要讓娛樂產業來背鍋。

面對如此嚴峻的輿論形式，黃辭海始終保持著沈默，他遵照韓國仁的思路，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全身心投入到音樂人才培養事業當中的老好人。不得不說，在選邊站隊的輿論戰當中，“海鶯社”為黃辭海贏得了幾分回旋的餘地，一些剛剛招募進入“海鶯社”的年輕音樂人，自發地組織起公關活動，在各大論壇、網站，展示著關於“海鶯社”的積極風貌——健康的飲食、頂尖的設備、自由的塗鴉墻、暢所欲言的交流會等等。

二月，在韓國仁的安排下，著名訪談類節目《當代人物》，趕赴“海鶯社”，為黃辭海制作專訪。一行人依照既定的采訪和拍攝計劃，走遍了“海鶯社”的每一個角落，並在體驗完學員生活後，拍攝了采訪視頻，其中包括“海鶯社”的三位學員代表和黃辭海本人。

這個時節的上海，春寒料峭，黃辭海穿著一身粗麻的交領漢服，坐在庭院的藤椅上直打哆嗦，“今天天氣還是不暖和啊，冬天還沒有過去。我這個‘海鶯社’，要等到再暖和一點的時候，才會非常漂亮，你們應該再來一次。你們看，這棵，這棵，還有那邊的，這都是垂絲海棠，這麽高的垂絲海棠，在上海可不多見，到了春天一定很美。”

采訪的人問：“這些海棠，是您去年秋天定下這個場地後，才添種的麽？”

“不是，當然不是，我不懂樹，這是以前懂樹的人種的。”黃辭海站起身，走到一棵樹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更進一步地介紹說，“你看，你看這個這個地方，有一個很久以前的豁口，對不對。這說明這棵樹在過去某個時候，遭受過外傷，如果當年種樹的人，因為樹有這麽一點瑕疵，就放棄它的話，那豈不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啊。”

就在黃辭海錄制完《當代人物》的第二天，仝佳公布了第二批黃辭海抄襲的證據，“來大家看，這些已經發黃的覆印件，這是黃國富簽的另一份合同，這一份可不得了，都是十多年前的老歌。哎呦，這不是黃國富的成名曲《獨白》嗎！誒？奇怪，怎麽這裏邊說，‘即《再見下關》’，原來《獨白》以前有兩個名字啊！”

有網友把這段視頻逐幀放慢，挑出合同從畫面閃過的那一幀，仔細辨認，勉強認出，乙方姓林，是一個三個字的名字，但後邊那兩個字實在模糊，完全辨認不出來。又有網友熱心，把黃辭海的大學同學和當年的工作同事名單都翻了出來，一共找到六個林姓三字的名字，其中就有曾經和黃國富共組樂隊的林德靖。

黃辭海知道，依現在這些媒體的秉性，遲早會把這六個姓林的都采訪一遍，他決不能讓媒體掌握了這個主動權，所以要趕在媒體之前給林德靖統統口風，打打預防針。於是在當天晚上，黃辭海立刻以采購草莓為名，聯系到上林德靖，並在第二天一早親赴蘇州，連人帶草莓一起，把林德靖“架”到了“海鶯社”。

車到了“海鶯社”門口，黃辭海把林德靖邀下車，徒步進入校園，他自豪地在空氣裏比劃著弧線，向林德靖介紹，“學長，你瞧瞧，這音樂學校，是我辦的！怎麽樣？是不是特別棒。你看那裏，那個涼亭，記得以前讀書的時候，你就經常拉我去教工宿舍後邊的涼亭裏練琴，我這不特地又造了一個。”

林德靖為了摘草莓忙了一宿，他的眼裏滿是憔悴，看什麽都帶著點朦朧，“確實，有點像那個涼亭。”

“學長，咱們先去數字化教室，看看現在的錄音、修音軟件。哦，不對，應該先去我辦公室，我給你看看這些年收集來的吉他……”

在“海鶯社”的學生眼裏，黃辭海如此的熱情狀態著實少見，所以意料之中地引得了路來路過無數目光。

林德靖也會時不時地與那些學生碰撞一下眼神，看看他們的紋身，他們的指甲，他們的首飾，他們的發蠟，他們的眼影，他們的鞋襪，然後又低頭看看自己，滿褲腿的泥灰，滿手背的皺紋，以及錄音室玻璃反光裏滿臉的疲憊。林德靖不免心生感傷，他伸手摸了下那鋥亮的玻璃，光滑如水，透涼如冰，忽生切膚的寒意，“這是隔音玻璃？”

黃辭海親切地回答“對的，有兩層，中間是真空，裏外的聲音是不互傳的，”他趁著林德靖的好奇勁，又問，“學長，你要不要來這裏當個老師，我們可以繼續當年那種團隊，只要成為團隊，將來的很多事情就會很好辦。”

林德靖專心地用袖管擦拭著自己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跡，只是轉過臉看了一眼黃辭海，並沒有說話。

黃辭海接著說：“之前《側耳傾聽·最佳合夥人》的時候，我悄悄看過節目組發出的好感調查， 你可是排到了前五名，這個年代很多人都相信‘高手在民間’，你要是出山肯定特別能博好感，博親切，絕對大有可為。”

“我現在和桂東明一起種草莓，也大有可為。”

“學長，你知道麽？現在的樂壇，把音樂當成了一種裝飾品，很多年輕人做這個只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身份，標新立異，可他們沒有能力做出點什麽作品，也根本不懂得自己能做出點什麽作品。但是你不一樣，你真的能做出東西，而且以你的實力，絕對可以碾壓當今樂壇的很多混吃等死的貨色。”

“年輕人沒你說得這麽次。”

“學長呀，其實吧，我一直都覺得吧，”黃辭海想用言語激一下林德靖，他覺得這樣可能喚醒林德靖曾經的那份熱情，“我覺得，你什麽都好，就是缺了一點闖勁，如果……如果……如果……”

林德靖看黃辭海那麽搖擺不定，“行了吧，老弟，你不用說這麽多，我也上網，我知道你什麽意思，你放心好了，我們過去是一個團隊，將來還會是一個團隊，不管我來不來這裏，我們都是一個團隊。”

“行吧，有學長這句話，我就大概放心了。”

“不用大概，一定，是一定。”

“行。”

“但是啊，”林德靖話鋒一轉，好像是要說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再見下關》那首歌吧，你真不應該拿去發，我當年是……”

“哎呀，我懂，你寫給學姐的嘛！”黃辭海不是第一次聽林德靖講起這件事，他的耳朵都快起繭了，“你瞧你，又來，每次都拿這事出來勒索我，我又不是沒給過你錢，大不了我以後多去你那裏買幾次草莓。”

“別，你別誤會，我那裏可不止草莓，我們還搞了一個農家樂，蔬菜、雞鴨魚都有……”

“行！我帶團去你那裏農家樂！”

……

二十年前的夏天，暑假剛到，南京熱得直飆四十度，墨綠色的校園裏蟬嘶聒噪，飛鳥縱橫，偶有一兩株紫薇和夾竹桃盛放在無人經過的小路旁，也只是孤零零地開著，無人賞也無人憐。好在還有馬雯和林德靖，這可是他們確定了戀人關系後的第一個夏天，正是最如膠似漆，最難割難舍的時候，所以才會在如此炎熱的時節，跑到那無人問津的花徑裏，聊些情侶間纏纏綿綿的閑話。

走了不知道多久，林德靖已經滿頭是汗，他溫柔地馬雯說：“雯雯，我給你寫了一首歌。”

馬雯欣喜地看著林德靖，“真的嗎？真的嗎？想聽。”

“吶，我唱給你，”林德靖醞釀了一下情緒，但是卻每太記清楚歌詞和旋律，“你等一下，我得看看譜子，”他從自己的包裏取出一個慶祝香港回歸的紀念公文夾，翻到一張名為《再見下關》的譜子上，“最近一想到你要回家，然後一個多月見不到，我心裏就不好受，然後上周就寫了這首歌。”

馬雯看著林德靖認真的表情，心裏由衷地感到幸福，不過她不懂音樂，所以沒在意譜子是什麽，反倒是更在意這個公文夾，於是接過來，翻到扉頁上，指著“林德靖”的簽名問：“這是你的簽名嗎？這麽潦草？別人根本認不出來。”

“這都是我自己私下練習的時候寫的譜子，別人也不會看。”

“奇怪，你怎麽不在扉頁上寫點什麽，這麽白凈，一點不像年輕人。”

“我不知道寫什麽，你說吧，你覺得要寫點什麽？”

馬雯思考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說不定將來大家就都不在扉頁上寫東西了，就這樣，白白的。”

“好吧，我都聽你的。”

“吶，還有啊，我跟你說，”馬雯翻到《再見下關》那一頁，突然嚴肅了起來，“這首歌，你不許唱給別人聽。”

“為什麽？”

“因為你的歌寫得這麽好，總要有萬人空巷的一天。我怕到時候，你就會忘了我，所以我要你在你的歌裏，預留一個專屬於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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