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這兩天雖然已經是十二月，但天氣還是非常的可人，室外每到中午都會飈上零度，教室裏相對應的就會飆到二十度。頭一年在向陽坡過冬的小沁，面對這種幹燥的天氣，準備了護手霜、潤唇膏，以及一直放在書包裏從來沒拿出來的補水噴霧，她本以為自己會一不留神變成幹屍，但一個冬天過去，也就這麽過來了。於是到了這第二個冬天，小沁就徹底從容了起來，什麽護手霜、潤唇膏，統統拋在了腦後，清早起床洗完臉，連保濕霜都懶得塗，到了學校，才忽然發現，臉上發著一陣陣的小癢癢——那些因幹燥而泛起的皮屑，像癬一樣，一撓一片。

但是，這重要嗎？

在月考面前，這不重要！

本來監考小沁考場的王夏老師，突然請假。她之前被馮老師堅硬的饅頭幹劃傷了食道，昨天還好好的，今早突發高燒去了醫院。小沁拜此所賜，心態也愈發從容，手中的筆就是手中的筆，眼中的題也是眼中的題。會做的都做對，不認識的單詞就是不認識的單詞，不會的就任它們空著，把可以拿到的成績都拿到，讓那些拿不到的隨風去。

值得一提的是，前一天柴璐萱提到的數學題，也如她所言出現在了試卷上。小沁初見它的時候，激動得渾身發抖，她迫不及待地要動手制備點什麽小點心，去招待這位昨天才剛剛拜訪過的“新朋友”。

“可萬一新朋友不喜歡小點心怎麽辦？雖然我不會包餃子，但是沒關系，我還可以做個大菜，比如烤羊腿、烤牛腱，這些都很簡單……對的都很簡單，烤一烤就好吃……“大概是太有把握的緣故，小沁的心裏開始自說自話，“烤兔頭好吃！兔頭要辣的，越辣越好吃……嗯，燉蹄髈也好吃……燉好了，要放它三兩個小時，入味了，才好吃……”等小沁答完落筆，肚子明明餓得在叫喚了，可外表看起來卻像飽餐過後一般酣暢。

這種把做題當成做飯，然後還非常有滿足感的詭異思路，在回家的路上，逐漸膨脹增長，直到小沁的理智完全被它完全吞噬。她暢想著自己獲得了世界超一流的廚藝，不僅征服了K隊的小夥伴們，還征服了閱美食無數的海祺姝，最重要的是，她還征服了徐辰宇。她一想到徐辰宇大口吃飯的樣子，心裏就滿足得不得了，走路都會飄。

這種奇怪的“試後應激反應”，小沁一直保持到了回家。趕巧一進門，外婆就端上了一大碗香氣撲鼻的熗鍋面，叫小沁趁熱先吃了，可小沁卻像是已經吃飽了似的，油光滿面，容姿煥發。

外婆費解地問：“你這是怎麽了？考完試，和同學在路上吃好吃的啦？”

小沁搖了搖頭，她把書包放下，坐到飯桌前，吸了一大口熗鍋面的香氣，“蒜！姥姥你放了好多蒜！”

“嗯，對！你不是喜歡吃嘛，反正明天也不出門。”

隨著蒜香緩緩地將小沁佯飽的幻覺驅散，小沁這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會做飯！同時，也慢慢回憶起了更多關於熗鍋面的細節，她苦巴巴地看著外婆：“姥姥，為什麽這次沒有香菜？”

“有！”外婆從冰箱裏拿出了一小碟切好的香菜，“怕放早了，香味跑了，就等你回來吃的時候才放。”

基因決定了小沁需要香菜，於是有了香菜，小沁才安心地埋下頭，氣都不喘，一口氣就連湯帶面，吃得一幹二凈。小沁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筷子，她覺得這面的做法一定很簡單，想把這個學會，作為自己的“拿手菜”，然後到南京做給隊友們品嘗，或者在以後用的上的時候拿出來招待徐辰宇，“姥姥，這個面真好吃！真的特別適合冬天吃，你怎麽做的呀？”

外婆被問得一臉迷茫，熗鍋面這種日常的東西，哪裏有什麽固定的技法，僅僅是制作者多年的廚藝積累和口味偏好而已。就外婆而言，她會現和一份面團，放在盆子裏醒上個把小時，然後放在面板上，搟出半指厚的面餅，切成二指寬的面“帶”備用。取五花肉末少許，煸炒出油，放蔥姜蒜末熗香，加入新鮮番茄、番茄醬、幹辣椒和小蝦米，待番茄爛熟，撒上一顆雞蛋，將面“帶”連扯帶甩，投入鍋中。三分鐘後，放入豆芽、白菜，軟化變色後，即可出鍋。那亮閃閃的面條，厚處勁道，薄處入味，湯紅味濃，百吃不厭。

“啊？還要和面啊，好麻煩啊。”知難而退是小沁這一代年輕人的“美德”，她已經預想到，一旦張羅起來後，漫天飛粉的場面了，“姥姥，這個太覆雜了，我用掛面可以嗎。”

“掛面？”外婆托著下巴，思忖著掛面放下去後的味道，“不行，掛面肯定不好吃，這面，吃得就是個嚼勁。”

正在書房賞閱紙質版《少年，奮鬥吧！為了向陽坡》的外公，聽了這話，一肚子的不服氣，他捧著書走了出來，沖著外婆嫌棄地說：“扯不扯？你牙也不好使，還嚼的是個什麽勁。人家小沁是去南京做給朋友吃，味道對了就行，要求那麽多幹什麽，別人還不見得懂欣賞呢！”

外婆毫不示弱地還嘴說：“瞧瞧，好像你多懂欣賞似的！”

小沁聽著二老的拌嘴，她默不作聲地端起空碗，打算去清洗善後，卻突然被外公叫住。

“小沁，別急，讓你姥姥去洗，你洗洗手，過來坐下。你這剛月考完，我送你本書作為禮物。其實我早就打算送你，但是怕這書影響你學習。所以特地等到你月考結束才給你，等你回了南京，見了你的隊友們，要多給她們講這裏邊的故事，多向她們推廣向陽坡。”外公一邊陳述著自己的囑托，一邊把自己懷裏，全新印刷的《少年，奮鬥吧！為了向陽坡》，鄭重其事地交到了小沁手裏，那表情就像衛兵移交國旗一樣莊嚴肅穆。

小沁雙手接過這八開大的厚書，就像是接過了一塊石板，她驚訝看著封面，“我和海祺姝到過這裏！”

那向陽坡癩蛤蟆山白森森、光禿禿的山景，“山景”上方，《少年，奮鬥吧！為了向陽坡》的書名遒勁剛韌，由退休了的，已經九十高齡的向陽坡前任市長親筆題寫。內裏的前言則是由海盛平和康淩正共同起草。最重要的是，扉頁上還有外公的簽名，“祝小沁身體健康，幸福快樂！”

“姥爺，這是你的親筆簽名啊！”

外公得意地笑著說：“對的，對的，是我的親筆簽名，特地給你題的。”

給書上題字，是很久以前那個年代遺留下的習慣。小沁從來沒有見過，但總覺得十分神聖，又十分有儀式感，仿佛多了這十一個字的祝福後，書的重量，就要再翻一番，沈得她差點脫了手，“謝謝姥爺！”

外婆在廚房遠遠地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她知道只要自己不說話，小沁就不會知道，這書其實是外公自掏腰包印刷的。外公送了街坊鄰裏人手一本，每一本還都題了字，搞得就像明星簽售一樣。他為了過癮，甚至連張努力、劉詩玲那樣的小孩子都不放過。

“張努力，送你一本書，要不要啊？”

“不要。”

“不要，那我以後不誇你有才啦。”

“那……那行吧，我要。”

外公把書交到張努力手裏，都不等張努力翻書，就問，“怎麽樣？好看不？”

張努力翻著書，一副老學究看古董的樣子，意味深長地說：“嗯……好！還……還挺好看的……”

同樣的問題，外公也滿懷期待地問了小沁：“小沁，好不好看啊？”

對於小沁來說，這要是手寫稿，還能看看字跡的好壞；打印版，除了看看圖片，還有什麽可看的。她難為情地點了點頭，“好……好看……好看呢。”

外公第一聽心裏高興，立刻激動地追問：“來，跟姥爺說說，你喜歡哪一段？”

“誒？呃……”小沁煞有介事地指著一段文字說，“嗯，這一段，好看。”

外公不解地接過書，看著那段介紹向陽坡歷史的文字，再一次確認，“是嗎？這段好看？”

外婆在廚房已經樂開了花，她覺得小沁已經“演”到極限了，於是就叫小沁到廚房來學做菜，“小沁，來，你不是說想學點東西做嘛，姥姥教你做油炸豆腐皮。這個油炸豆腐皮啊，又好吃，又簡單，一學就會。等後天去了南京，你就可以做給隊友們吃，她們肯定喜歡。”

“好啊，好啊！”這《少年，奮鬥吧！為了向陽坡》，果真不如跟著外婆學做美食來得有趣，小沁一聽姥姥要傳授秘法，立刻就站起了身。她把書往沙發上一丟，高高興興地就跑進了廚房，獨留外公一人還在坐在沙發上，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那段關於柔然的描述到底哪裏寫得好。

向陽坡有句俗話，叫“千裏不捎書”，意思是說，書這個東西非常的重，而且在路上還不易保存，所以它小小的一本，體量雖然不起眼，但如果帶上了，這一路上可就有的受了，於是文化局的張勁松常說，“由此可見過去的向陽坡人是多麽的不愛學習，”他還借此進一步強調，“高鐵通了的話，捎書就方便多了，這樣向陽坡人也就會愛上學習。”

外公愛“學習”，也知道帶書不方便，他在小沁出發去南京的這天，用快遞把《少年，奮鬥吧！為了向陽坡》寄了出去，估麽著等小沁到了南京就會收到。可他萬萬沒想到，還沒等書寄過去，小沁就隨隊啟程，趕往北京錄制網絡綜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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