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說，綜藝節目就像是某種快消品，不斷地被細分，是必然的趨勢。比如歌唱細分出了電音、搖滾、說唱等等，舞蹈細分出了街舞、古典、中國風等等，真人秀細分出了探險、生活、模擬經營等等。看起來五花八門的綜藝品類似乎是可以覆蓋到娛樂的方面面，但同時越是細分，就越是小眾，越是小眾，也就越意味著高點擊率的難以維系。凸布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於是將綜藝的細分限制在幾個有限的分類下，轉而開始探索傳統分類方法之外的創作思路，比如《垮掉了吧》的“講真話”、“做真事”、“吐真情”。

如果一個節目真的讓嘉賓在綜藝節目裏掏心挖肺地講“真”，那恐怕並沒有什麽看點。就像人與人之間微小的基因差別一樣，明星、藝人、素人、觀眾在日常生活裏其實也鮮有什麽天翻地覆的不同。大家一天中最多的時間，都用來睡覺，最快樂的事情都是娛樂、相愛和吃喝，遇到的不高興又差不多都是情、財、仇和不可說。於是在《垮掉了吧》中，凸布計劃用針鋒相對的對抗去創造看點，比如主嘉賓的事先的立場如果是羊肉比牛肉好吃，常駐嘉賓就必須有人持牛肉比羊肉好吃的相反立場，並且這個持相反立場的人，還要尖銳地對主嘉賓的觀點進行批駁。

這樣一款題材寬泛的綜藝節目，並不太受業界看好，所以常駐嘉賓遲遲沒有完備的名單。經過凸布和南光娛樂的接觸，這個消息被傳達到了“春夏NKN”，劉風華決定叫K隊去試一試——由此也可以看出劉風華個人對這個節目的看法。

“我們最初也沒有抱希望，”王韻彤很坦誠地同馬雯講，“但是當我們講明條件後，凸布很痛快地就答應了。”

馬雯問：“講明什麽條件？”

“每期至少有一個發言，”秦玻從包裏取出一個介紹手冊，翻到節目流程的部分，指著“助理主持”四個字，說，“就是這個，我們要他們保證，每期都至少有一個人可以拿到發言機會。剪輯出來看的話，大概就是五分鐘左右的累計發言時長。”

“孩子們知道嗎？”

秦玻搖了搖頭，“還沒有。”

王韻彤補充說，“我們要和基地的霍老師、龔老師商量一下，因為在第一期的時候，會給我們一個表演的機會，我們要先把表演內容定下來，然後根據這個月和下個月隊員們的考核排名，決定她們的發言機會……”

“春夏NKN”就是這麽一個公平的團隊，這在制度設計的時候，就已經被淋漓盡致地體現了出來。馬雯本來想心直口快地把這個好消息說出去，以此把孩子們今天的熱情推向一個新的高度，但是聽了王韻彤解釋後，她卻放棄了這個想法，一種被人們稱作“基層難做”的悲憫感在她心裏黯然滋長。

馬雯忽然問：“王經理，你多大了？”

“二十八。”

馬雯又問秦玻：“你呢？”

“二十六。”

其實不論她們兩個回答什麽，都不會沖淡馬雯腦海中這股悲憫的情緒，都只會講這種感覺無止盡地加重，直到將馬雯接下來的飯局時光全部染成了灰色。這天晚些時候，王韻彤、秦玻帶著K隊的女孩子們離開海鮮店的時候，馬雯忽然叫住了小沁。

小沁見媽媽難得沒有皺眉，便放松了警惕，問了聲，“媽？怎麽了？”

“今天開心嗎？”

“開心啊。”

“那，最近呢？”馬雯像是非要問出個不開心似的，她仿佛感染了某種魔幻的瘟疫，非要把別人傳染了自己才能痊愈。

“嗯，”小沁思考了一下，“開心啊。”

“那，國慶節呢？”

小沁笑了笑，沒有說話。

“不開心，是嗎？”

“開心啊，我們在酒吧發現了爸爸留下的寶藏！”

“那，下個月返校的月考，你準備好了麽？”

“嗯嗯！我從國慶節開始，就非常努力，而且這次會早點回學校覆習。”

馬雯撓著自己的頭發，她總覺得這一次見到的小沁和印象裏有哪裏不一樣，是發型？是眼神？還是語氣？是體態？馬雯完全沒有頭緒，“好吧，那你走吧，好好做偶像，不然，我遲早把你送國外去。”

“嗯嗯，媽媽再見。”小沁說罷，一路小跑地就沖了出去，她的隊友們和經理還都在外邊等她。

小沁這番對答，像是一付催化劑，讓馬雯眼中灰色的世界開始閃爍起鎂條燃燒般奪目的光輝，片刻之後，當鎂條燃燒殆盡，馬雯的世界只剩一灘灰白的齏粉。她孤單地做進車裏，突然想到只身一人去了宿遷的趙可為，於是就給他打起了電話，“老趙，苗圃怎麽說，保險公司賠多少？”

“十萬不到，也沒比投保交的錢多多少，而且還要等他們還要找專人來做統計，麻煩得很。哎，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些保險公司啊，晴天放傘，雨天收傘，從來都只有落井下石，從來都沒有雪中送炭。”

“那你現在在哪裏？”

“酒店裏躺著，玩手機。為什麽突然這麽問？小沁還好嗎？”

“好啊，當然好啊。”

“那你為什麽……”

“我去接你。”

“什麽！等等！我沒聽錯吧！”

“你沒聽清就算了，我不會再說第二遍，趕快把地址發給我。”

“老婆，你真好！我愛你！來讓我親一親，麽啊！麽啊！”

“滾！”

十月的南京是一年中第二美的時節，熬過了酷熱的夏末秋初，槭樹和銀杏漸漸換上紅黃的新裝，田圩裏的螃蟹和蓮藕也到了最鮮美的時節，路邊的夜市人頭攢動，攢聚了將近半年的暑氣在此時才真正散去，一年之中最舒爽的時刻就此開始。小沁卻無暇享受這份閑適，她在趕回基地之後，立刻又沖進了自習室。可能是海鮮吃太多的緣故，當天的英語試題讓小沁總覺得自己手心發癢，她不停地伸開手掌，觀察自己的掌心，總覺得裏邊不握點什麽，渾身難受。好在，口袋裏還有一個叫做手機的東西。果然，當掌心被手機填滿後，那種瘙癢，瞬間消逝。

“哎呀，我怎麽玩起手機啦！”

小沁的心再度回到習題上的時候，她的習題上竟然正爬著一只不知道哪裏來的蝸牛，黃豆的大小，帶著沈重的殼和濕漉漉的軌跡。

“啊，好惡心！”

小沁用鉛筆，給它畫了一個圈，命令說：“你，不許出來。”

可那蝸牛，偏不聽話，認定了一個方向，就始終在超前走。

小沁又換了一只記號筆，朝著窗口的方向畫了一個箭頭，命令說：“朝這兒走！”

蝸牛確實轉換了方向，但卻不是朝著窗口。

小沁等不及了，她打開窗戶，抓起蝸牛的殼，把蝸牛放到了窗沿上，可蝸牛早已縮進了殼裏，“你快出來呀，你在這裏爬，我肯定不說你。”

蝸牛久久沒有反應。

“那好吧，你自由了，我要關窗戶了。”蝸牛雖然放出去了，但小沁的心也跟著蝸牛一起出去了，她總是控制不住地要朝著窗外那只蝸牛看上一眼，看看那只蝸牛到底有沒有出來。

一道題的時間……

沒有……

兩道題的時間……

沒有……

三道題的時間……

“嗯，這道題有點難……咦？你還沒出來。”

四道題的時間……

“啊！蝸牛不見啦！”

小沁慌張地打開窗戶，四處張望，她怕蝸牛是被風吹到了樓下，但其實蝸牛只是爬到了窗沿下的墻壁上。

“哈哈，發現你了！”小沁抓起蝸牛的殼，觀察了一下，嚴肅地說，“嗯，一般的蝸牛都是往上爬，你不往上爬，反倒往下爬，肯定是因為高處冷，對不對？現在是秋天了，以後只會更冷，你還是住到裏邊來吧。”小沁拿著蝸牛，出了自習室，在樓道繞了許久，終於給它找了一個好歸宿——一盆長勢茂盛的吊蘭。

一周後，當夏隊的隊長邊瀟夷，因為發現自己的吊蘭被啃得千瘡百孔後，悲傷得捂著胸口說不出話來。鐘時萌順著蝸牛爬過後留下的印跡，找到了正躲在殼裏休眠的蝸牛，當著邊瀟夷的面，一腳把它踩得稀碎。邊瀟夷見狀，直接哭成了淚人。申屠池雅為了安慰她，專程去花草市場買新吊蘭，可是卻在回來的的士上不小心丟了自己的手機。為了找到這部手機，警察調取了那輛出租車的信息，卻無意中發現，開車的司機是潛逃十年的電信詐騙犯。

這個詐騙犯當天就被抓捕歸案，但手機卻已經賣給了某手機維修店。幸好警察及時趕到，申屠池雅的手機有幸被追回，店主則因收受贓物而遭到民事處罰，後者在這天晚些時候去了蘇州找朋友傾訴，兩人稍稍地喝了幾杯烈酒才告別。事後，這位朋友因為醉駕，在回家路上追尾了一輛上海牌照的汽車。

這個上海牌照的車主也是奇怪，偏不叫保險公司，說什麽都要私了。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人把他們追尾的現場拍成了小視頻發到了網上，早被眼尖的乘客看到了蹊蹺——被追尾的上海牌照汽車上，並不只有司機一個人，副駕駛上似乎還坐著一個女人——穿得還很單薄，特別惹眼。

有熱心的群眾，早就認出來了，她就是舉世皆知的劉斐！

當劉斐的這條消息爆出來時候，小沁正在回向陽坡的飛機上，隊友在群裏分享了新聞推送，但是暈機的她根本就不關心。甚至當飛機平穩降落後，她也沒有點開那條轉發，因為外婆正在接客區等著她！她要去給外婆唱《西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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