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陽坡當地眾多的餐飲品牌中，向陽坡成至聖大酒店當屬最氣派的，相對應的，價格也是最高昂的，這是一方面源自酒店高規格的生產服務標準，另一方面源自一種“主動出擊”的差異化定位策略，兩者協同，幫助酒店營造了“高大上”的外在形象。可這市場上日日“高大上”的人畢竟少數，平常一家人下個館子不會去貪這麽個面子。考慮到這一點，海盛平出資在向陽坡開辦了另一個專營地方家常菜的連鎖餐飲品牌——“趙家人”。這“趙家人”都是清一色古色古香的裝修風格，價位也便宜實在，菜品都是向陽坡人常吃的家常菜，店裏也通行本地方言，一句“真愜活”，一句“挺不賴”，都是客人們常常掛在嘴邊的讚嘆。

向陽坡的第一家“趙家人”本叫做“老趙快炒”，是鬧市區裏一家七十平米的小飯館，因為做的一手好過油肉而被向陽坡人口耳稱頌。海盛平來到店裏吃了一盤，連聲稱讚“名不虛傳”，之後沒幾天便親自上門，洽談合夥一事。老趙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一輩子再怎麽能炒菜也不可能賺什麽大錢，於是就應允了海盛平的計劃，接受了海盛平的投資，在向陽坡連開了四家五百平以上的門店。事實證明，老趙的選擇是正確的，接下來的三年，他不僅給兩個兒子娶了媳婦，還置辦了四套房產三輛轎車。

可是好景不長，容光煥發的老趙在第四年的春節過後，突然開始了莫名其妙的咳嗽。自覺是被事業累垮的他，告病在家，吃了老中醫一個多月的潤肺止咳藥後，被市裏的醫院診斷為晚期肺癌。這一下可不得了，醫生給他估算了一下治療費用，少說也得五十萬起，還不保好。老趙也是普通人，前些年買房買車已經花掉了所有的積蓄，上哪還能找這麽多錢。這筆治療預算壓在老趙心裏一段時間後，老趙想通了，他要放棄人生。

兩個兒子知道父親的難處，便偷偷找到海盛平商量醫療費的出處，他們提出以“趙家人”的股權做條件，向海盛平換錢。於是，海盛平就順水推舟，買下了老趙名下的一半的股份。奈何老趙病得是在太重，在向陽坡的醫院一番折騰，並不見效果。海盛平聞訊，果斷把老趙送到了北京診治。而北京的醫療水平確實比向陽坡高出不少，在經過兩次手術後，老趙的病情竟然還漸漸好轉起來。

翌年春節，老趙已經能下床走路了！兩個兒子盤算著一家人在北京過個團圓的春節，於是各自開車，載著孩子、老婆和媽媽，前往北京。天不長眼，這大孝心未曾有一絲一毫感化於誰，在進京的公路上，突遇“二代”飆車，由於躲閃不及，五輛私家車連環追尾，二人駕駛的車輛側滾百米後發生自燃，七口人無一生還。

消息傳到尚在醫院的老趙耳朵裏，老趙初不敢信，直到海盛平親自來探望，始信為真。他悲慟地拉著海盛平的手，囑咐海盛平一定要把“趙家人”做大做好，並當場擬定合同，將名下股份全部贈與海盛平，然後就像有所察覺一般躺在床上不再言語。旁人問有何不適，他只是擺手，閉口不答，直到次日清晨，卒於冠心病所致的心臟驟停。

這件事在陽坡人眼裏，簡直就是個大西瓜！趙家滅門被坊間傳成了海盛平的陰謀，有說是泰國下的降頭術，有說是苗疆種的蠱毒，有說是海盛平卸磨殺驢，還有說是海盛平忘恩負義。但無論人們怎麽傳，也影響不了他們來“趙家人”吃飯的熱情。幾年下來，“趙家人”已然擴張到了十二家門店，搖身成為向陽坡餐飲品牌的象征，為向陽坡貢獻了巨大稅收和數以千計的工作崗位。那老趙一家的慘聞也漸漸地不再被人議論，就算偶有提及，也只是喟嘆一句，“這就是命啊！”

“這就是命啊！老趙家，沒這享福的命。”外婆仿佛一個親歷者一般，借著馬雯、趙可為來向陽坡看望小沁的機會，聲情並茂地把“趙家人”的故事，講給了趙可為聽。

這故事把趙可為聽得瑟瑟發抖，仿佛現在身處的“趙家人”飯館，就是自己本家的陰宅一般，“阿姨，我真的覺得咱們還像上次那樣，在家裏吃吃就好了，不用到外邊浪費錢。”

“你就別克套啦，多吃點，多吃點，這都上菜這麽久都沒見你怎麽動筷子！”外婆二話不說，拿起筷子就給趙可為的碗裏夾了一條紅燒肉，“吃！趁年輕，多吃點！那裏有醋，蘸著醋解膩，好下口。”

這“趙家人”的紅燒肉都是選用一指半寬的上好豬五花，先下油鍋，再過冰水，然後入香辛湯水，鹵制入味，盛出後匯入到大白菜、木耳、海參、蝦仁組成的燉菜中，濃香四溢，鮮美異常。可再怎麽美味，這也是豬五花啊！白花花的豬油明明白白地躺在那裏呢！趙可為舉著筷子，怎麽都吃不下這第一口，他索性拾起讓菜的美德，不停地往馬雯碗裏夾菜，邊夾還邊勸，“來，馬雯，你好不容易回趟家，你也多吃點。”

馬雯才沒工夫搭理他呢！她正怒目圓睜地盯著外公，毫不放松。

外公也不甘示弱，形散神不散地靠著椅子背，面目表情地癱看著馬雯，一言不發。

他們兩個自點完了菜，就是這個狀態，到現在菜都上得差不多了，還是如此。

“小趙，你別管秀雯了，你吃你的。不夠，我再點。”外婆實在看不下去了，馬雯的碗裏的菜都堆成山了。

“阿姨，您真好，但是真的不用了，我們不能浪費。”

“嗨，請女婿吃飯嘛，不浪費，不浪費。”外婆按了按桌子上的電鈴，叫服務員來點菜，但電鈴似乎沒什麽反饋，外婆索性站起了身，要吸引一下服務員們的註意力。

這一站，趙可為哪裏吃得消，他立馬也站了起來。

服務員偶爾耳背，但絕不眼瞎，見這兩位你謙我讓地站了起來，立刻便走到桌前，詢問情況。

除了服務員，這也讓小沁尋到了外婆的所在，她一放學就打車往趙家人趕，這會剛進“趙家人”，正背著書包四處張望呢。

“小沁！”外婆和小沁看了個對眼，立刻朝著小沁招手示意，“趕緊來吃飯，姥姥點了涼拌蓧面！”

店裏雖然嘈雜，但僅憑口型，小沁就能知道外婆這是點了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可媽媽就在那裏坐著呢！小沁硬著頭皮朝著桌子碎步走來，如履薄冰的樣子就像個剛進宮的丫鬟，

馬雯橫著老臉，看都不看小沁一眼，只是“啪”地拍了下桌子，像是在強摁心中的火苗。

“你拍桌子幹什麽！”外公開口了，他盯著面前晃動的茶水，“拍桌子能解決問題？你來之前我就跟你表明態度了，你要是不要小沁，我們要，小沁不缺你這麽個家長！”

落座了的小沁聽不懂外公在說什麽，憑她自己的認知，十有八九，是媽媽要和趙叔叔結婚，所以就不要自己了。茫茫天地間，突然少了媽媽，乍一聽確實挺駭人的。她緊緊地抓著外婆的手，濕漉漉的汗水直往出冒。

外婆感覺得到小沁的不安，她反握住小沁的手，幫襯著外公奚落馬雯，”天底下怎麽有你這麽黑心的媽媽！“

“我怎麽黑心了？我什麽時候，說不要小沁了？我是不同意她去當偶像！那是不務正業，學生就應該老老實實學習！再說她現在又不是沒有希望考個好大學，這到了向陽坡才一年就有這麽大的進步，未來還有一年呢，怎麽能這麽輕易就放棄！”

“你從哪裏聽說，當偶像就是放棄學業！小沁當了偶像也可以好好學習。”外公的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了，他和馬雯理論了一下午，這個時候已經在氣勢上弱了一籌。

“我做活動的，這個樣子的小姑娘見得多了。那都是不學無術，沒了出路，才去當的偶像。這幫家夥，全是問題少年，沒一個是學校裏的好孩子。小沁現在好好的一個學生，幹什麽不好？而且話說回來，小沁她不適合當偶像，她當偶像麽有前景的，最多就是給別人當個陪襯，等歲數大了，連個飯碗都找不上。爸，我是替她的將來考慮啊！”

外公喝了口水，並不說話，他閉目凝神，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酒紅色的戒指盒，擺在了自己面前。

小沁不知道這酒紅色的戒指盒是用來幹什麽的，她也從來沒見過這麽個東西，但是馬雯可就不一樣了，這酒紅色的戒指盒，就如浴缸的橡膠塞一般，穩穩地塞住了馬雯心頭越卷越猛的水渦。她像是停止了一切生理體征一般，擰著眉，有口難開。

“今天小趙也在，咱們一家人，剛好團團圓圓地聽我講講這裏邊是什麽。”

“爸！”馬雯的嘴唇在發抖，她的聲音也突然變得孱弱不堪，“爸，你跟哪裏弄來的！你這是要幹什麽，我可是你女兒！”

外公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開口說話，但他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趙可為，暗暗搖頭。

小沁從沒見過自己的媽媽如此六神無主的樣子，她竟也被外公勾起了好奇，那盒子裏究竟是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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