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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爸爸好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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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二個星期五,下午兩點,陰了一天的向陽坡下起了蒙蒙細雨,空曠的街道看不見什麽行人和汽車,外婆拉著小沁的手傻傻地站在雨裏等的士。雨並不大,但淋久了,難免會在頭發和衣服上聚出一團一團的水珠,外婆怕濕氣侵入小沁體內,強行給小沁腦袋上罩了條黃毛巾——那本是外婆帶出來,預備著到了機場,給小沁擦頭發、擦書包用的,現在好了,一了百了。

路上的車本來就少,好不容易停下一個的士,外婆還要和人家討價還價,十多分鐘下來,兩個人還在雨裏立著。小沁等不耐煩,用手機叫了滴滴,不消五分鐘,一輛紅色轎車停到了小沁和外婆面前,駕駛座上猛地探出一個黑胖臉蛋,熱情地打著招呼:“小沁!真巧,我正要去機場接羅婷婷呢!”

“才哥!是你啊!好久不見了。”小沁當然也開心了,不過開心之餘也難免在心裏抱怨,為什麽總是穆番才,向陽坡的專車司機都到哪裏去了!

“快上來吧,我這單不要錢,免費送你們。”穆番才也是感慨於許久未見小沁,他把小沁的歷次月考成績、上課心得體會、同學關系狀況逐個問了一遍,小沁都對答如流。一行人到了機場的時候,穆番才已經問到了《望廈條約》的具體內容和歷史影響。臨下車,穆番才實在是忍不住了,他一邊撓著頭,一邊好奇地問:“大嬸,你們這是要去哪裏,這個點的飛機是飛上海的吧?”

外婆一臉假笑,老成持重地拍了拍小沁的大腿,說:“小沁回上海找她媽。”

“哦,我知道,我知道,小沁的媽媽我之前也接過呢,可是這還沒放假,去找媽媽幹什麽?”

“她媽媽想她了。”

“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心頭肉,想一想,情理之中,那她媽媽為什麽不來向陽坡呢?”

“小夥子,不是我說你……”

“嗯?大嬸?怎麽了?”

“咱們少說兩句話,行不行?”外婆的那雙倍皺紋包裹的眼睛,透出一股瑟瑟的殺氣,讓車窗硬生生地結出了霧氣。

穆番才這下老實了,再也不敢多問什麽。

下車的時候,外婆手裏抓著一條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濕毛巾,一會擦擦小沁的手,一會又擦擦小沁的劉海,仿佛小沁生活已經不能自理了。她老人家索性把濕噠噠地毛巾塞進了小沁的背包裏,叮囑說:“姥姥看了天氣預報,上海下雨,你裝好,說不定能用上。”

“嗯!”

外婆放心不下地問:“我平常只見你做作業了,面試的那些科目你都準備了吧?”

“姥姥你放心,覆試只有學業測評,我覺得我已經很有把握了。”

“那就好,那就好!”

……

說起來,這是一年來小沁第一次離開向陽坡,外婆多少有些不舍,她從始至終都拉著小沁的手,從卸客區,到安檢門,再到候機廳,要不是最後空乘人員的阻攔,外婆可能就這麽蹭著飛機一起到上海去了。

上海那邊,接機的崔阿姨接到小沁後,帶著小沁趕往錄制現場。那是位於閔行的一個大型影棚,周邊偏僻得如同向陽坡的礦山地質公園一般,高大的建築裏時不時地傳出一陣陣掌聲和歡呼,衣著各樣的工作人員,掛著不同的胸牌,穿梭在潮濕的空氣裏,耳邊吹來的微風帶著一股不可名狀的飯菜香——節目組開飯了。

導師的休息室和選手的化妝間隔著三條走廊,通常出現在這段路上的人,都是副導和統籌,沒有人會想到身為導師的黃辭海會趁著大家吃飯的間隙,一個人偷偷摸摸地走進了選手的化妝間。

“黃老板,”坐在椅子上的林德靖恭敬地站了起來,“火急火燎地叫我,這是有什麽事情嗎?”

“學長,今天是你最後一場,待會兒,會錄你被淘汰的畫面,我話說重了,你可別往心裏去啊。”

“不會的,我懂的,”明明不是什麽好聽的話,林德靖卻像受寵若驚一樣地高興,“你就別客氣地叫學長了,每次見面你這樣,我真不好意思。”

“行,林哥,那我給你講講後邊的安排吧。”

“嗯,講吧,講吧。”

“節目組說,要給這一集找點爆點,導演讓我從你身上下手,講幾句狠話,前幾集你不是已經走了顧家路線了麽,這一集想特別突出親情的真切,待會我問你關於家庭的事情的時候,會問得特別尖銳,你最好流點眼淚。”

“是什麽問題?”

“一共三個,第一個,這麽大的年紀追求音樂夢想是不是有點不切實際?”

“嗯,這個好答。”

“第二個,你的家人這麽執著地支持你,是因為什麽?”

“嗯,這個也好答。”

“第三個,聽說你為了追求音樂夢想,把女兒拋給了外婆照看,你是不是不愛你的女兒?”

“嗯,這三個問題都很好回答啊,是有什麽要我註意的嗎?”

“很簡單,就是真情流露,聲淚俱下,我相信林哥可以勝任。”黃辭海交代完了節目錄制的事情,正要離去,突然又轉過身來,不放心地問,“林哥,以前的事,你沒和任何人說過吧?包括你女兒。”

“放心,一直守口如瓶。”

“行,那我就先走了,”黃辭海轉身要走,突然又停住了腳步,好奇地問:“對了,一會是你女兒和崔學姐會在現場嗎?”

“是,你進來之前,我們剛掛了電話,他們應該改已經下車了。”這時,林德靖手裏確實還抓著電話,甚至連電話還沒有掛斷。

崔莉潔一邊聽著電話,一邊拉著小沁,匆匆忙忙地下了車,招呼過幾個工作人員,給小沁要來一個“家屬”掛牌後,便邁起了趕路的步子。

小沁怕人多,自從下了車就沒再擡過頭,她抓著自己的書包背帶,盯著崔阿姨的褲腿,緊跟在崔阿姨身後,先到選手休息室卸下書包,見了一眼爸爸,然後在群演補妝間草草地整理了一下頭發,一路小跑直奔錄制大廳,坐在了家屬區最前排的位置上。

突然,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一個帶著圓框眼鏡,手捧記事板的女生,她快言快語地問小沁:“同學,你是林德靖的女兒嗎?”

“嗯!”小沁低著頭,本能地應了一聲。

“老邱!”女生朝著一個光頭男人大喊,“老邱,林德靖,燈牌。”

光頭男人從角落裏翻出一塊黑色的板子,一個健步就交到了女孩子手裏,女孩子又把它塞到小沁懷中,囑咐說:“拿好個這個燈牌,一會聽現場導演的指揮。”

“嗯。”小沁心裏也不是怕生,她低著頭,只是本能地不想和任何人的眼神發生交匯,像錄制大廳這種人員密集的地方,只有低頭才是最保險的策略。

女生看小沁狀態奇怪,關切地叮囑,“同學,你沒事吧?,一會錄制的時候,可要擡頭看舞臺啊!”

坐在小沁旁邊的崔阿姨,本想讓小沁多說話,但是見局面逐漸僵化,便溫柔地把小沁摟住,沈著地對圓眼鏡的女生說:“沒事,有我,放心吧。”

圓眼鏡的女生見崔莉潔的胸前掛著“工作人員 Staff”的胸牌,就沒再多說什麽,她俏皮地朝著小沁笑了一下,比出一個OK的手勢,匆匆跑向了舞臺另一側的評委席。

這邊叮囑小沁的女生剛走開,又有人拿著擴音器在舞臺的角落裏喊:“六號機位,你跟著剛來的那個小姑娘!抓面部特寫,中景媽媽抱孩子,其他自由發揮……”

嘰裏呱啦的嘈雜中,實在聽不清那個拿著擴音器的人喊了什麽,只聽得音響裏突然傳來一句壓蓋一切聲音,“好,各部門就位——Action!”

這一聲落下,方才在眼前密密麻麻的那一團人瞬間消失不見了!獨留舞臺上主持人和選手侃侃而談。

“王先生平時經常練習阮嗎?”

“嗯,是的。”

“我們知道作為一種古老的撥彈樂器,現在已經很少在市面上見到了它,今天想必王先生也一定準備好了曲目。”

“是的,我今天帶來的是一個六弦中阮,給大家帶來一段我自己改編的,老歌《獨白》,我還在裏邊穿插了一些呼麥的元素,希望大家能喜歡。”

……

小沁生在南京、長在南京,對這種樂器再熟悉不過,她才沒心情聽什麽老歌新編呢!她轉動這自己僵硬的脖子,嘗試著尋找剛才那些滿場亂竄的工作人員,“奇怪都躲到哪裏去了?”她突然想到了小學時在公園裏翻石板的景象——嘩,石板下藏著的小蟲子,會到處找地方躲藏,不一會的功夫就都消失不見——多麽“嚴肅”的場合,小沁竟然回憶起了童年!

“嘻嘻。”小沁竟然還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小沁,你怎麽了?他彈得很差勁嗎?”崔阿姨湊到小沁耳邊,好奇地問。

“沒有,沒有。”小沁立刻收起了笑容,欲蓋彌彰地睜大了眼睛看著崔阿姨,舞臺的燈光在她的眼裏如星光一般璀璨,“我瞎想呢。”

“下一個就是爸爸了,一會他上來,你要認真看,鏡頭會拍你的,可千萬不能傻笑,‘喀’掉的話,會把我們留在這裏補拍的。”

“嗯!好的。”小沁也看過一些綜藝,她知道裏邊那些觀眾都有著豐富的表情,但一個人到底要怎樣才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呢?小沁不懂那些技巧,只能循著真心,大膽嘗試。

隨著主持人一句“接下來讓我們歡迎下一位選手,來自南京的林德靖!”,舞臺後方旋即走出一位背著吉他中年男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蓄著精致的船錨胡,背光勾勒出一個高挺又滄桑的身影,透著無限憂郁哀傷的氣息。他話不多,同主持人幾個眼神的交流,便開始了自己的獨唱。

不愧是林德靖,一張口,就順理成章地跑調了。

奇怪的是,現場的觀眾和嘉賓卻都像聾了一樣,一臉入迷地聽著。

真正入迷地還是要數小沁,她炯炯的眼神隨樂波動,好似在書寫一篇濃情的散文,字裏行間都只有四個字——“爸爸好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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