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沁來到向陽坡的第一個春天，奇熱無比，桐樹、杏樹、桃樹早早就掛上了花苞，一朵朵，一個個像是被烤箱烘開的泡芙一般，怒放在和煦的春光裏。向陽坡經世的老人都知道這是“異象”，所以一個個都過得分外興奮，微信上、電話中、鄰裏間奔走相告，仿佛睜眼所見的每一天，都是人生的最後一天一般珍貴。在這“珍貴”的時刻，外婆托曹阿姨從批發市場，買了一箱香椿，自制香椿醬。一捆捆應季的香椿裝在白色泡沫塑料的箱子裏，綠中帶紫，青中帶黃，取來刀具，削去“根”部的硬質，再將稍粗一些的苗縱切開來，這就算是完成了第一步的加工。接下來，焯水，漬鹽，剁碎，放入濾網中瀝幹備用。選用肥瘦均勻的牛肉，磨碎，下入油鍋，加山奈粉、陳皮粉、姜末煸出牛油。最後將瀝幹的香椿末與牛肉醬燴在一起，燉至香椿爛透即可。

當初馬雯大三的那年春天，天氣也如今年一般早熱，香椿便宜得很，外婆也是買了一箱，然後特地給馬雯寄去兩罐。凡是味道重的東西，馬雯都不喜歡，自然也不會中意這香椿醬，於是就把香椿醬順手送給了當時正在追求她的趙可為。趙可為畢生都忘不了那兩罐香椿醬的味道，那是一個海棠花剛剛雕謝，櫻桃才剛剛掛果的時節，校園的主路上到處都是春季招聘的立牌和橫幅，他抱著兩罐醬，開心地在食堂買了四個饅頭，回宿舍獨享這份美食。據他後來回憶，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二次吃饅頭，然後從此就愛上了饅頭。

有道是物極必反，春天越溫暖，冷空氣越強大，三月的最後一天，一陣強冷空氣如期而至，向陽坡一天之內驟降二十度，淅淅瀝瀝地小雨到了午後竟然變成片片鵝毛大雪。對天氣預報無感的小沁，從上到下，從裏到外，一共只穿了五件衣服，她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降溫搞得措手不及！

“哎呀呀，不得了，這下不得了！”外婆做完了今年份的香椿醬，心滿意足地站在窗口，望著皚皚的雪景，天人感應，“這氣候變化真大，看來今年肯定是要出大事啊！”

“胡扯！”外公收拾出冬天的衣服，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

“早上小沁出門的時候，告訴她天氣冷，叫她多穿，她不穿，晚上回來，肯定是要感冒啊！”外婆焦躁地看著外公，“下這麽大雪，你幹什麽去？”

“老蘇叫我去幫他寫經營報告，他想跟銀行申請貸款，把文具店重新裝修一下。”

“老也老了，瞎折騰什麽，他的文具店開的不是挺好麽，再說老蘇那裏才多遠，你穿這麽多去幹什麽，外邊又沒多冷，穿完了還得洗，麻不麻煩？”

“你這心眼長歪了吧，小沁你怕她冷，我你怎麽就不關心？天冷，我穿個衣服你叨叨叨個什麽吶。”

“小沁還小，你老也老了，”外婆搖著頭，也不想多說，她捧來一杯熱茶，幸災樂禍地繼續欣賞雪景，“這下小沁回來，肯定會要衣服穿嘍。”

可惜，外婆猜錯了。早早脫了秋褲的小沁，雖然濕著褲腳，狼狽地進了家門，但她卻興奮得一點都不冷，出生這麽多年，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晚的雪，頗有一種“人家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的心境。

外公也被這場雪淋得異常痛快，他老人家帶了一盒彩鉛從蘇沐芳的文具店回來，高高興興地交到小沁手上，然後向外婆吹噓起自己在文具店收獲的讚譽。

外婆聽得心不在焉，忙著剝土豆，她要做一頓香椿土豆泥，就是把蒸熟的土豆剝皮，然後搗成泥同香椿醬拌在一起。算是一道速成菜，但這剝土豆卻是個耐心活，所以分不出多少神來聽外公的閑話。

小沁趁著開飯前的空檔，獨自坐在餐桌前把一路上拍來的照片和視頻，細細篩選了一遍，把最得意的那些發給人已經到了墨爾本的海祺姝，果然離別都是暫時的，便利的網絡，會讓天海相隔的兩個人儼若比鄰。

“小沁，你要吃饅頭嗎？姥姥的醬，蘸著可好吃啦！最有營養啦！”正在用筷子攪土豆泥的外婆，一手摁著瓷盆，一手緩緩地施力，力到深處時，嘴裏還要咽下一股口水，“小沁，我給你做手搟面吧，這香椿醬拌面也可好吃啦！”

在香椿這個問題上，小沁和媽媽的口味大致是一樣，她們都受不了這股“香”，所以當外婆問小沁吃什麽主食的時候，小沁都只能是無可奈何地點著頭說：“好啊，好啊，那就吃面吧。”她期許著，面湯會讓香椿的味道淡一點，這樣吃起來就不會太銷魂。

外婆一聽是吃面，立馬歡天喜地地從冰箱裏取出一個面團，抄起搟面杖，忙活了起來，“小沁，你清明節去大森山要不要也帶點醬啊，姥姥這醬帶出去給你們同學嘗嘗，他們肯定都喜歡！”

小沁本能是不想帶醬去的，但是見外婆這般信誓旦旦，於是勉強點頭應了一聲“好”，然後從手邊拿來一頭蒜，幫著外公剝了起來。

外公笑呵呵地問：“小沁，你們清明節幾個人去啊？”

“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組織者。”

“哦。”外公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再沒發聲，他正漸漸陷入到自己關於童年的回憶當中。那時時代特殊，家裏糧食不夠吃，於是他的父親馬彪就把他送到了鄉下，跟著爺爺住了兩年，那兩年算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了。平坦的河灘，綠油油的水草，一臂長的鯉魚，還有會吹哨子的公社放羊倌。外公就坐在河灘邊的大石頭上，看那些公社裏的人歡天喜地地迎來了一臺拖拉機，玫瑰紅的機身，描金的“東方紅”，車頭掛著毛主席的照片，“嗚啦啦啦”，“嗚啦啦啦”。小孩子們喜歡聞拖拉機噴出來的尾氣，追著拖拉機跑，希望拖拉機留在村子裏再也不要離開。後來鬼使神差的，這拖拉機莫名其妙地漏油壞在了村子裏，正遂了孩子們的心願。三天後，省裏來了位維修師傅，孩子們就圍著這個維修師傅轉，這維修師傅也有幸成為那一村孩子的機械啟蒙老師。

“老東西，你發什麽呆，趕緊搗蒜啊！”外婆的面已經下了鍋，她轉身看見外公一副老年癡呆的樣子，氣呼呼地說，“你趕緊的，把蒜搗好，跟土豆拌在一起，磨蹭啥吶！”

“胡珍珍，咱們清明節要不要也去一趟大森山啊？我好多年沒去了。”

“人家孩子們去的地方，你湊什麽熱鬧，按照向陽坡的老習俗，你應該留在家裏給你爸燒紙才對。”

“嗨，封建迷信，汙染環境，你看我哪年清明燒過紙？”外公握蒜杵，哼哧哼哧地搗著，念叨著說，“我還以前剛工作的時候去過一次大森山，好多年了，那時候山上的樹都稀稀拉拉的，連個像樣的林子都沒有，我和工友，就是前幾年肺癌死了的老高，還有他媳婦，我們一大早出發，騎車騎了大半天，到了山頂都半夜了。我們以為上了山頂就能看到日出，結果真是山外有山吶，山頂的東邊還是山，亂哄哄的，擋得一塌糊塗。哦，山上還有個破道觀，裏邊住著護林員，我們還吃了護林員抓來的野兔和黃鼠狼。”

小沁聽到“黃鼠狼”，震驚地看著外公，“黃鼠狼！”

外公知道小沁是想問口味，於是得意洋洋地說：“不好吃，一股尿騷味，有點像狗肉……”

“不好吃，就不好吃吧，你得意什麽？你勾得小沁都不想吃飯了，”外婆一臉嫌棄，“你是不是也想跟著小沁他們，去大森山啊？”

外公不說話，只是看著小沁，想等小沁一個肯定的答覆，可小沁也說不清心裏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只是想象了一下當初外婆和徐辰宇尬聊的場面，就自顧自地傻笑起來。

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意識到同學圈和家長圈是兩個圈子的呢？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學會在不同的圈子裏扮演不同的角色呢？這不做統計真的很難斷言，但是對於小沁來說，自從那次礦山地質公園的旅行之後，她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就算時間和空間把兩個圈子的人聚集在一起，兩個圈子的人也不可能真的說到一起，笑到一起。小孩子不喜歡成年人的玩笑，成年人也不會懂小孩子的煩惱，兩撥人終會是兩撥人。而夾在中間的人又是最為痛苦，她要在兩個圈子間來回切換，一次活動下來，真是心力交瘁。不過這世上也有很多人喜歡這種反覆切換的快感，他們不厭其煩，樂在其中，比如海祺姝，比如柴璐萱。

當徐辰宇把大森山郊游的事情告訴柴璐萱的時候，柴璐萱並沒有動心，但是當徐辰宇說是為了小沁的時候，她立刻就同意了。敏銳的柴璐萱從徐辰宇的語氣中讀出了一絲暗戀，以及一縷喜歡，那一絲一縷的小情緒潛藏在徐辰宇一貫的深沈語氣中，需要用最聽遍世間言語的耳朵才能察覺。不巧，身為班長的柴璐萱剛好有這個技能，她因此覺得這邀請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是上蒼要自己在對的年紀做一件成人之美的大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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