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抒胸臆的寫作方式，會讓人產生一種奇妙的快感，那種快感就如同拼拼圖、搭樂高、壘積木一般，是一種完全不依賴於外界的鼓勵、讚美和褒獎，就能獨立存在的快感。小沁中了這種快感的毒，也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麽，怡然自得得像個剛剛混吃混喝了一頓飽飯的乞丐，全然不在意讀者給推文留下的評論，飄飄然地刷完牙，鉆進被窩，安然睡去，仿佛一覺醒來就會脫胎換骨，幻化成仙。

第二天，是開學第一天的清晨，小沁穿著隆冬時的羽絨服，羽絨服裏邊又穿的是向陽坡一中的校服，校服裏邊是一件淡藍色的毛衣，毛衣裏邊是一件圓領的T恤，而家裏的此時的溫度是零上二十一度，朝氣蓬勃，宛若新生的小沁預備著穿好衣服就立刻出門，結果卻被外婆攔住，“快來，吃上兩個包子再走。”

“不，我不吃！”

“小沁，你不吃早飯，以後會得病的，人家網上說不吃早飯會得膽結石，你要是現在每天吃早飯，不僅不得膽結石，以後說不定還能再長高幾厘米。”

“哎呀，姥姥，我不餓，而且也長不高啦！”小沁背著書包原地跺了跺腳，擺出又焦又躁的樣子。

“人家不餓，你又非得叫人家吃，我就覺得矮點好！包子還是我吃吧，”外公一把搶過包子，咬了一口還嬌滴滴地嫌棄說，“包子沒熱透，拿到烤箱裏烤烤吧，人家想吃脆皮的。”

跨性別跨年齡的撒嬌，果真惡心！小沁聽罷，脖子向後一縮，像是吃了只蒼蠅，慌慌張張地轉身跑了出去——她急著去學校抄寒假作業，幾百道英語選擇題“嗷嗷待哺”，哪有時間吃包子！

除了這些英語選擇題外，小沁的語文作業也出了點小問題。當初語文老師王夏給孩子們留了一本習題冊，和四篇八百字以上的作文。小沁只寫了習題冊，然後對於作文這種“慢工出細活”的東西就打算留在寒假的最後一周完成，等到最後一周，又決定留到最後一天，等到最後一天，她又忙著在公眾號裏寫推文，寄希望於用推文和老師討價還價，說自己把作業寫在了公眾號裏。

幼稚，就是幼稚，嚴苛的王老師怎麽可能給小沁開後門！

小沁戰戰兢兢地等著被王老師批評。誰知，王老師並沒有批評她，反倒誇她做得認真做得好。王老師高舉著自己手機站在講臺上，大聲地說：“林沁這四篇推文，寫得很好，圖文並茂，很真實，很質樸，很誠懇，都是在記述自己的生活。其實老師並不只是想讓大家寫命題作文，也希望大家能動筆記錄一些生活當中的事，這才是我給大家布置作文的初衷。林沁同學雖然沒有按照篇幅和制定格式完成，但老師這次不批評她，反倒是覺得大家要向林沁學習，學習這種寫真事，講真話的寫作風格……”

這些鼓勵把小沁聽紅了臉，也讓很多同學心中不服，因為小沁並不是班上第一個寫推文、講真話的人。憑什麽王老師之前不誇，這個時候才誇，憑什麽之前這麽做的人遭到了批評，而如今這麽做的人卻又得到了褒獎？

王老師不是個朝秦暮楚、陰晴不定的人，她是有原則的，她這麽做，僅僅是因為小沁成為了當地永嘉乳業的代言人。她當然也不是在“拍學生馬屁”，她只是看到了小沁在當地媒體中收獲的好評和人氣，所以才篤定地覺得小沁是自己眼裏的“遺珠”，一個說不定真的可以走藝術生道路的“遺珠”。

課後，逃過一劫的小沁懷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僥幸給海祺姝發消息，吐槽的王老師的虛偽，可海祺姝並沒有回覆。她恍然想起翻一番昨天那篇推文的二十多條評論，裏邊竟然沒有海祺姝的！海祺姝為什麽沒有留下評論？小沁不由得心頭一緊，想到了最壞的結果——海祺靜開車酒駕發生意外，海祺姝大腦受到沖撞已經離世，死要面子的海盛平包庇女兒，秘不發喪！

“林沁，”柴璐萱轉過身，輕輕拍了一下小心的桌面問，“你知道海祺姝去哪裏了麽？”

小沁脫口而出：“她說她要轉學了。”

“什麽？什麽？你說詳細點。”

……

聽到風聲的同學們一窩蜂地聚到小沁周圍。

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總會使人的地位一瞬間擡升到一個新的層次，小沁無意中體會到了成為輿論中心的樂趣，興致勃勃地向柴璐萱和其他圍上來的同學，還原那天在電影院看電影的經過，“我們看了蕭相勳的新電影，裏邊的歌可好聽了，現在網上就能下，我早上還在樓道口聽到有人用這個做手機鈴聲……”

“嗯，然後呢，海祺姝什麽時候說的呢？”

“裏邊還有劉斐，她演的應該是女三，特別漂亮，我覺得那個角色特別適合她。”

“嗯，說重點，海祺姝呢？”

“她和我一起看的電影，電影開始前，片頭廣告的時候……”小沁覆述這些事情的時候，口氣裏帶有一絲難得的傲嬌，但是當這些回憶一點點被喚醒，她才猛地一下記起海祺姝的叮囑——“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

可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小沁覺得自己像是被棉花塞了喉嚨，又癢又幹，喘不過氣，她飛奔出到教室外哢哢地咳了起來，憋得面紅耳赤。她扶著走廊的窗臺，自我安慰：“如果海祺姝發消息來問我，為什麽把她轉學的事情說出去，我就說我沒有點她的名字；如果她說我不守信，那我就跟她道歉……不，我應該主動道歉，就說我忘了，對，實話實說，誠實一點準沒錯……”這樣的自我安慰，奠定了小沁這開學第一天的感情基調，她在強烈的自責中煎熬著，“我是不是真的應該打個電話？立刻道歉……免得海祺姝生氣……可是太快道歉會不會顯得沒有誠意？明天再道歉，或者等海祺姝回覆了我，再道歉。”

可能開學對於大多數學生來說，本來就不是什麽值得快樂的事情吧，就算氣溫回升，也難以驅散孩子們心頭的寒冷。所以校門口燒烤攤前才會聚集起裏三層外三層的學生，麻辣燙小店裏才會排號排到一百三十，就連看門老大爺的小屋也擠滿了人。小沁帶著帽子，手裏緊緊握著手機，急匆匆地從人群中間穿過，一不留神，鞋幫蹭到了幾個初中男生的褲腳，他們踉蹌著回過頭，一臉戾氣地呵斥：“傻逼女人，你是不是瞎啊！”

小沁低著頭，快步跑了起來，一句話也沒說，在海祺姝回覆她之前，她不想再和任何人說話，甚至不想再看到任何人。

天氣確實是比前幾天暖和，小沁才跑了沒多遠就已經滿頭大汗，汗水一顆顆地從額頭和發梢滲出，伴著黃橙橙的路燈和漸漸察覺不出溫度的風，劃過眉梢，劃過臉頰。每一次邁步，每次一踩踏，都像一次發號施令，讓所有的汗水都奮力向下，裹挾著心中的不快離開身體，迅速揮發。但是也有不聽話的汗水會悄悄溜到眼睛裏，於是一股刺痛，幾次眨眼，淚留滿面。她明明已經準備好了為自己開脫的理由，只等著海祺姝一個回覆，可就算這樣，她依然放不下心中的愧疚：“無論如何，我都不應該在推文裏說出朋友的秘密！就算那些話是發自真心。”

外婆看小沁狼狽地像是從黑煤窯裏逃出來使得，把小沁一把抱在懷裏，又是摸頭，又是擦汗，大驚小怪地問：“怎麽了？快跟姥姥說，是不是遇上壞人了？”

外公最是坦然，他先遞給小沁一杯水，又反駁外婆說：“哪來那麽多壞人，八成是沒追上公交車，跑回來的。”

小沁一句話也不想說，她喝了水，回到書房坐在電腦前，看著自己的昨晚發的推文，和一條條長短不一的評論，或是恭維“寫得好，讚一個”，或是關切地詢問“她是誰？”，有人一語道破問“海祺姝去了哪裏，她今天沒來上課啊！”小沁心頭那最後一點僥幸，頃刻崩塌成齏粉。小沁默默地把推文刪掉，暗暗祈禱大家把這事都忘了，或者一覺醒來，這個世界從前一天開始循環——又是寒假最後一天。

世界上第一個發現小沁刪掉推文的是小沁的媽媽馬雯，她非常希望小沁養成發推文的習慣，因為這樣，就算隔著千山萬水，自己也能像看新聞聯播一樣，暗中了解小沁的生活狀態和精神狀態。

但是當馬雯在瑜伽課結束後，照例打開小沁的公眾號時，她驚訝地發現那篇《送別》不見了，她懷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暗暗念道：“小沁和海祺姝翻臉了？”

懷有同樣想法的還有崔莉潔崔阿姨，她早把小沁當成了自己的女兒，所以在排完了三月的演出通告後，就悠閑地躺在床上抱著手機回看昨天小沁的更新，她想瞧瞧都有什麽人在下邊留了評論，可是那篇推文卻點不開了，“完了，小沁和同學鬧矛盾了！”她腦海中閃過的第一種也是唯一一種矛盾形式是三角戀，就像她自己大學時和馬雯、林德靖三個人的覆刻，她甚至覺得小沁的處境就像當初的自己——一個怯懦、軟弱被別人橫刀奪愛的可憐人，所以她最知道這種情況下的小沁需要什麽——一個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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